《想仙》清楷

7、故人再遇 戚家重刀，

　　秦殷边关的风雪已经连下了数月，即便身处被将士们日日清扫的城关道路之上，亦是阻碍难行，更遑论城外这千万里冰封的雪原之上。而寻常战马更比不得那价值万金不惧风雪的月池马，因此一个多时辰过去，两人才不过向北行出了十里。

　　而十里之遥，对于那生长于风雪中的灵鹫群而言，不过几个振翅而已。

　　诛明耳尖微动，在风吼中听到了远方紧追而至的灵鹫的嘶鸣声。

　　蓟秋帐下多骑兵，将士们大多都是拉弓射箭的好手，行装马上皆备弓矢。这匹被诛明抢夺而来的战马的主人大约是个力士，马匹之上所携弓矢足有百斤重。若要拉满这百斤重弓的弓弦，于寻常人而言非是天生神力不可。然而握在诛明手上，百斤的铁器竟生生有了一种灵活轻便之感。只见她策马回身，弓身一张一合间，箭矢已经携了一缕真气破空而出，直冲向那嘶吼声的来处。

　　武者虽五感敏锐，但却比不得千里之外听风吹花动的修真之人。因而戚凌霜并非听到隐于风雪中的灵鹫嘶鸣，她只看到身前策马之人忽然回身挽弓，连射出了三根铁矢。

　　“可是蓟二将军养的鹫群追来了？”戚凌霜猜测着。

　　秦殷交战多年，若说什么最是让北殷将士们闻风丧胆，避之不及，那必然是秦国的蓟二将军和他那堪比一支精锐劲旅的灵鹫群。天地化育万物，人走修真路，灵兽亦可以天地灵气修炼己身，与修士无异。一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灵兔若是凶性大发同样可杀生无数，更何况这本是一群以腐尸为食的飞禽。

　　箭矢升空的几息之后，戚凌霜便听得身后风雪中传出了一声不甚清晰的短促嘶叫。

　　“中了！好箭法！”戚凌霜不免惊叹，狂风暴雪下，加之目之难及的距离，若非极擅弓箭之人，纵然是修士也不能有如此准头！

　　“三只，中了一只。”诛明神情凝重，“后面的也到了。”

　　闻言，戚凌霜扭头看了看周围。此时月色凄迷无光，天地皆是一片昏蒙，难辨四方。除却一片白茫风雪外，便只有眼前的一人一马。

　　戚凌霜刚想开口，眼前便猛然一花，尚来未得及反应，耳边便已经响起了一声尖利刺耳至极的鸟鸣声，震得她瞬间头昏脑胀，双耳刺痛不止。她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然而她□□马匹却已被尖啸声惊得率先晕厥，正不受控制的栽倒向前。戚凌霜毕竟是武者，在受袭的瞬间她便准备跳马翻出，然而那鸟鸣声把她震得头脑晕眩，重心不稳之下，只得随着马匹向前栽去。

　　一只手在戚凌霜摔落之前，稳稳抓住了她。

　　耳边风雪声动，戚凌霜只觉得自己正自那声尖啸的中心疾退而出，当她忍着脑中晕眩再次睁眼时，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一股劲风便迎面而至。

　　金色的长戟被风雪裹挟，漫天雪白却丝毫未能削弱其锋光，携着破军之势冲刺而出，眨眼间便至两人咫尺之前。诛明一只手尚抓着戚凌霜，而蓟秋没有给她任何可回击的间隙。

　　此时一切惊变只发生在数息之间，戚凌霜尚未站稳便又被诛明一只手抓着肩膀带着向后疾退了十数步才停下。鹅毛大小的雪花被呼啸的狂风裹挟而下，迷乱人眼。戚凌霜在看清此时情势之前，首先闻到的是风雪中蔓延的浓重的血腥气。

　　戚凌霜心下一惊，垂目看去。

　　八年过去，蓟秋已不再是当年鬼王宴上颓然败落的少年郎，如今大秦战神的长戟下早已是败者如堆。此刻就算是当年修为已至踏云境圆满的戚乱老将军在此，怕也要退避蓟秋手中长戟三分锋芒。所以在场除却诛明外的其他两人，都未曾设想，她竟是空手接下了蓟秋飞刺而至的长戟。

　　锋利的金刃割开了诛明手掌的皮肤，鲜血随即汩汩而落，然而那丈长的长戟，却也不能再向前前进半分。

　　无数只硕大黑影尚在半空中盘旋嘶叫，滚滚风雪间，诛明与蓟秋两人视线相交。

　　“蓟二将军，久仰。”长戟尖端此刻距离诛明心口不过几公分，然而她的语气却丝毫未有紧迫之感。

　　话音刚刚掉落于风中，诛明便率先动了。只见她握着长戟的手骤然松开，抓着戚凌霜一个侧步躲开了紧随而至的长戟。同时迅速左手捏诀，不过眨眼间，一个半圆形的血色屏障便自地而起。诛明右手轻推，将怀中的戚凌霜推入了半圆屏障中。

　　被推进屏障内的戚凌霜尚未稳住身形，一个巨大的黑影便已俯冲而至。戚凌霜下意识后退，直听得”砰“得一声，那来势汹汹的秃鹫就这样直直撞到了血色屏障之上，无数鸭黑色的羽毛飘散在狂风中，在不甘地抖动了两下翅膀后，摔下雪中昏死了过去。

　　而紧接着蓟秋的长戟就撞上了屏障的另一侧，金石之声炸响，戚凌霜赶忙回身。

　　只见诛明抬腿前踢，一脚截断了蓟秋长戟前刺的力度，然而那锋利的尖端依旧在血色屏障之上划出了一道几近绽裂的刺目刀痕。

　　戟氏封天戟，可刺山岳，可斩神佛！

　　这半圆血障并非一般以真气所凝，它乃是一种血术，此术以修士的血气为链将自身与屏障相连。正因此，它的坚固程度亦非寻常的钢铁硬石能与之比拟。但此术同样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弊端，那便是一损俱损。

　　诛明只觉喉头一紧，一抹猩红便已从嘴角溢出。

　　此时蓟秋已经旋戟回身，丈长的金戟裹挟着劲风刺破风雪，眨眼间便已突至诛明近前。

　　诛明则双手快速结印，周身真气瞬间暴涨，爆起的巨大冲力竟使得这风雪中短暂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无雪无风的境域。

　　蓟秋只觉得自己的长戟好似刺入了一片无色无形但却粘稠至极的液体之中，手中长戟就这样悬停在了诛明身前三尺之处。

　　“小心后面！”戚凌霜吼道。

　　一只体型硕大的秃鹫不知何时已绕飞至诛明身后，如鹰扑兔子一般冲着诛明俯冲而来。巨大的黑影笼罩而下，漫天风雪被道道气流卷弄，远远看去，就好似一片灰白之中冲出了一道极致的黑。

　　前后夹击之下，诛明不避反进，松开手印的瞬间顺着长戟欺上，浑厚的真气凝于掌中向下一拍。长戟受力向下，诛明抬脚一踩。

　　长戟之上好似压了重逾万斤的山岳，蓟秋一时之间竟撼动不得，眼见对方掌风已至面门，蓟秋只得先侧头闪避。

　　这一闪便给了诛明脱身之机，她向侧翻腾，躲开了来自身后的鸟爪，暂退出了战圈。

　　蓟秋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刀鸣声突兀地于风雪中乍现，好似是囿困于囚牢的禽鸟终于在某日得见天光，刀鸣和着风吼，悠远却凄厉。

　　这刀鸣声熟悉又陌生，似是已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蓟秋持戟回身，看向声音的来处。只见漫天风雪间，一人正横刀而立。衣袍间灌满了寒风，随着一头散乱的发四方舞动，好似一只将要振翅而起的神鸟。

　　蓟秋一时间怔在了原地，“戚家刀......"

　　刀身雪白，重逾千斤，刀柄上阴刻的“戚”字铁画银钩，与戚家将士们战袍上所绣的字迹一般无二，皆是兵圣当年所书。这是鸿雁营中所锻最高品阶的戚家刀，唯有在每年的营中大比中斩获头名的弟子才有资格持得。

　　戚凌霜浑身都在轻颤，她双手扒着血色的屏障，看着那柄长刀，目疵欲裂。

　　怀里只要揣起足够的黄金或灵石，便可买来万万个真假难辨的鸿雁营白玉牌，而眼前的戚家刀却是如假包换。

　　戚家刀法乃是真正的仙术秘籍。正统的戚家刀极重，乃是以北海底的一种名为“搬山石”的铁矿石所造，此石之所以被如此命名，便是因为它那非比寻常的重量和硬度。高阶武者虽也可学习戚家刀法，然而所持用的只能是减重之后的轻刀，并且也无法修炼刀谱所配的修真心法。因此当年戚家灭族之后，不少人都觉得戚家刀一脉大概就此断绝了。

　　戚凌霜此时只感觉到胸中升起一种狂喜，这种狂喜让她想要不合时宜的大笑，甚至让她想要捂脸痛哭。她想说的太多，想做的太多，以至于一时之间，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面上的神情非哭又非笑。

　　她看起来就像那穷苦潦倒之人骤逢天上金雨；又好像赌场里赌上了头的混账赌徒，在穷途末路之中压上最后的全部身家后，发现自己竟赢了这最后一场。

　　诛明长刀微仰，随即利落地一个旋身，千斤长刀划破北风，带着万钧之势向蓟秋横扫而来。浑厚的真气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实质，攀附在袭出的刀刃之上。

　　蓟秋还在怔愣之中，刀锋便已至身前，即便他旋身后撤，那泛着雪光的刀刃还是深深嵌进了血肉之中，在苍白的雪中洒下一片血珠。蓟秋尚来不及查看右臂伤势如何，刀锋便已划过风雪再次逼近。

　　诛明双手持握重刀，向前连斩。重刀与长戟相撞击，在迷蒙的风雪中炸裂出一串又一串刺目的银花。

　　雪原之上，罡风激荡。巨大的秃鹫一击不中之下再次盘旋而至，速如惊雷。诛明旋身退避，发丝舞乱间被秃鹫刀锋般的硬羽斩下了一截青丝。

　　转瞬间，攻守易势。

　　蓟秋单手捏诀，随即数把水凝的长戟自风雪中聚现而出，从四面八方向诛明攻来。此地境域滴水成冰，水凝的长戟刺破罡风，及至诛明近前早已结成了一道道坚冰。

　　好似一方大将不幸坠马落于乱军之中，无数道刀戈兵戟自身周刺来，眼看便要将其穿胸而过。

　　“陷。”一字沉沉落于风雪。

　　只见以诛明长刀所立的咫尺之地为圆心，几近及腰的积雪被霎那间压扁，随着地面向下陷落。便如同有一股无形的巨锤自空中砸下，携着力催山崩之势，将平坦无垠的雪原硬生生撞出一片深坑。尚在悬空的冰戟亦被压得粉碎，断裂成块块坚冰被深压进地面。

　　诛明踩着塌陷的雪地，三两步后凌空跃起。

　　刀锋自上而下斩落，真气勃发而出的强劲气流在风雪中划开一道银亮的白。刹那间刀锋触地，震耳的大地崩裂声随之响起，积雪之下的冻土被巨大的冲击之力自地拔起，裂成数个大大小小的土石在空中翻滚。

　　刀劈而出的地裂仿若一条盘行的水蛇，此时向着蓟秋浮游而来，半个呼吸间便已至蓟秋脚下。蓟秋飞身侧避，同时伸指于虚空一点，一面水幕随即自指尖展出，很快便自彻骨的寒风中凝成一面冰障，遮挡住了满天翻滚的土石沙硕。

　　此刻诛明也已扬刀而至，千斤重的长刀被舞出了道道残影，足以挡掉大半土石的冰幕被一刀震碎，在令人牙酸的冰裂声中，重刀垂斩而下，撞上了迎击而起的长戟。

　　戚家重刀，当有千军陷阵之勇，万夫莫当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