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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心事 这世上,已 ...

  •   蓟秋大步走入帐中。他的颊上尚残留着几抹飞灰,头发略显凌乱不见规整,原本毛色油亮的狐皮氅如今也被灼烧得破损脏污,看起来颇是狼狈。

      此时将军大帐中已经聚了不少人,见蓟秋走进,都起身行礼。

      来不及抖落满身落雪,蓟秋只将大氅解下扔给了身侧近卫便落座案前。目光自眼前跪立一片的十几将士间一一扫过,他神色沉沉,“这火一时半刻烧不起连营之势,你们最早是何时发现的火情?”

      为首的是蓟秋账下亲军校尉容松,负责统领粮仓加派的亲军巡逻事宜,只见他向前膝行两步,急急地回道:“半个时辰前,末将带人巡至五粮仓时,一回头发现一粮仓起了烟。末将马上就带人前去查看,发现火势后第一时间就命人去四处调人打水扑火,绝没有半点延误。”

      “为防火情,营中处处置放着水缸,你若无半分延误,火怎么能起如此之势?”春衍开口问道。这是个面容郎秀声音清雅的灰袍青年,他似是刚自床榻起身,墨发未束,外衣未系,看起来颇为衣衫不整。不过在满帐人大半皆一脸黑灰满身风雪的模样相比,青年一身纤尘不染,再加之与此刻情境不相谐的安逸神情,倒是相当醒目。

      春衍的问话使得容松的神情更加急迫,毕竟军中几月前才斩了一个延误军饷的将官,他不过一小小兵卒,失职以致损毁军饷此等重罪实是担当不得,“春先生,属下不敢扯谎!”

      又一人膝行出列,是如今总领雁回关粮草守备调度的孟珝,此刻他灰头土脸,那模样浑似刚自柴火堆里打了个滚,“这个末将可以作证,半个时辰前,亲军巡逻卫队来报粮仓起火,末将马上就带人取水过去了,到的时候挨着的两个粮仓都被点着了,我们赶紧把水浇上去,不成想......不成想......”

      “不成想竟是火上浇油,火势愈大。”春衍不急不须地把将官犹疑难言的话补上。

      “春先生您怎么知道!”孟珝诧异地瞪大眼睛,同时又松了口气,”春先生您真是神了!浇水不仅不顶用,反而越浇火越大。我们又想到要用破棉被沾湿了盖火,不想那湿棉被竟也跟柴火似的,是越加越旺。这夜里风也大,不一会儿火就起了势,点着了大半军营。”

      “你放......”生生咽下脱口而出的不雅之言,站在一边的翁照揉了把刚被火熏得生痛的眼睛,把自己生生揉成了半个熊猫,“照你这么说,这火用水浇不灭,那为什么我带人赶到的时候,就可以用水扑火了?”

      “就是啊!”站着的其他将士也跟着帮腔。

      孟珝颇有一点百口莫辩的感觉,脸都纠结成了一团拧巴的麻花,“翁将军,我真没扯谎!最早过来灭火的将士最少也有百来号人,他们都能作证!”

      跪着的一众也跟着出言相和,帐中一时嘈杂起来。蓟秋的指节轻叩了两下桌案,声音不大,却让一众将士瞬间安静了下来。

      春衍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盏热茶捧在手上,指尖他神态闲闲地浅啜了一口香茗,侧眸看向坐于主位的蓟秋,蓟秋察觉到他的视线,侧头回看,两人视线交集。春衍缓缓道:“他说的听起来倒像是火磷。”

      “天南赤海中有一种白色的岩石,将之磨成粉末点燃,在粉末灼烧殆尽之前,任何东西填入火中皆成燃料。这种粉末便被称作‘火磷’。”见众将皆向他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蓟秋开口解释。

      “此石料稀缺珍贵,一勺粉末便值黄金万两。若今夜大火是以火磷为引,如此火势起码要烧上三四勺才够。”春衍似是话中有话,“我们的六十万石军粮,怕是值不了这个价钱。”

      帐中将士皆若有所思。

      去年的年岁实在不好,秦西北大旱,南边又起了涝灾,百姓没有收成,粮价自然水涨船高,但这六十万石军粮,最多也只值六千两黄金。若说那放火的贼人用三万两火磷只为烧掉这六千两的粮食,实在讲不通。

      “将军,难不成是戚家人为救戚凌霜放的火?”楚洲白一身轻甲披风,穿戴整齐,虽也同去前方救火的一众将士一般满身黑灰与风雪,看着却没半丝狼狈烦躁之态。

      “这世上哪儿还有什么戚家人!早死得差不多了!”纸上十个字,翁照也就能认识一个,作为一个没有读过戚家兵圣半字兵书的前锋将军,再加上完全不知晓蓟秋与晖绝的前尘往事,因此翁照提起戚家来没有半点避讳。

      所以当蓟秋凉凉的眼神暼过来的时候,翁照还无知无觉地冲着自家将军讨好地笑了笑。

      楚洲白颇为怜悯地看了翁照一眼。

      “放火烧粮,乃是明招。首先将军必然会被拖在火场,其次对方也料定我不会因小失大,所以即便猜到他是为救戚凌霜而来,我也会坐镇军中,防止可能发生的祸乱。”春衍放下茶盏,心中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脸上挂起了浅浅的笑意,“对方心中已有万全之策。火磷如此难得之物,都被他寻了来,看来我的寻踪咒也无用处了。时间差不多了,将军,把驰阙叫回来吧。”

      蓟秋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亦是早有猜测。

      近卫在一边早已备好了干燥洁净的新氅为蓟秋披上,这条氅毛色胜雪,是去岁生辰时家中小妹以十张雪狐的皮毛裁制而成,用以庆贺自家哥哥领兵攻下边关十城。随着大氅一同自烟都送来的还有一封家书。

      烟都嫩柳将抽新芽,征人也应衣锦而回。

      帐外风雪迷眼,耳边狂风嘶吼,营中篝火被吹得恹恹将熄,四周皆是一片昏蒙不清。蓟秋摸起颈间悬挂的一根骨质短笛,用嘴衔住。

      尖利刺耳的骨笛声随之响彻于风雪,那声音好似是隐于风中的鬼怪妖邪的凄厉嘶叫声,震聋发聩。跟随蓟秋出账的众将士纷纷捂紧了自己的耳朵。

      三声冗长的笛声过后,是大约半刻时间的短暂静寂。而后,便是那无数声自四面八方或远或近的鸟啸声。抬头凝目向声音传来处望去,只见漫天风雪之中,无数黑影疾冲而来。随着最前领头的一只巨大黑影的迫近,比之冬夜雪原上的横风还要迅猛三分的罡风亦随之而至,众人皆不由得后退几步。

      楚洲白虽然已见到过这只威风凛凛的灵鸟不知道多少回,但每次见到,他都不免暗自惊叹。大概也只有自家将军这般生得如此高大的人,才能用手臂撑起这只翅展已逾一丈的巨大秃鹫。楚洲白看着这只一身墨黑,只有头颈雪白的秃鹫收翅亲昵地挨着自家将军的乖巧模样,如果能忽略那上面还残余着血迹的尖爪,倒是一幕颇为温馨的画面。

      蓟秋五岁不通人言,却生而便通百兽语。

      这只秃鹫是他少年时在天越山脚下捡来,当时它还是小小的一只,甚至不足巴掌大,不知被什么野兽咬得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乱石之中,却还在扑着翅膀哀鸣求救。万物有灵,蓟秋起了恻隐之心,便将它带回军营悉心照料,所幸及时救治,小秃鹫就此活了下来。

      蓟秋陪着它蹒跚学步,呀呀起飞;它也陪着蓟秋在边关征战了七载有余。风雪中,一人一鹫首耳相贴,仿佛最亲昵无间的挚友。

      几个呼吸后,巨大的秃鹫振翅而起,眨眼间便再次隐入了风雪。

      春衍一向对驰阙心存觊觎,每次见到这只秃鹫都忍不住手心痒痒想要摸上两把,只是那锋利如刀的爪喙实在厉害,在被损毁了十几件价值不菲的衣衫后,春衍终于歇了这个想法,只是不免感叹,语气酸酸:“驰阙的鹫群似乎比上次规模更大了些,想来是去岁的幼鸟如今长大了。”

      “报——”风雪中,有士兵扬鞭策马而至。看来人身挂的腰牌,是负责城中巡逻的士兵,想来是发现了城狱的异状,“禀告将军!李统领和几个看守城狱的将士被人打晕了,牢里的戚凌霜也不见了!”

      蓟秋敏锐的自对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回营前,我命李伏幽与李一泓二人在城狱一同看守戚凌霜,李一泓不在城狱里?”

      回话的士兵愣了愣,努力回想了一番,“回将军,城狱里没看见小李大人啊。”

      因着蓟秋身边近卫大多出身不凡,无法将其与普通侍卫一般对待,所以将士们一般会尊称他们一句“大人”。原来的“李大人”在近卫中仅有一位,便是领近卫统领一职的李伏幽。李一泓年纪不到双十,加之与李伏幽沾亲带故,自然而然就变成将士们口中的“小李大人”。

      楚洲白猜测道:“李一泓是将军近卫,又是陛下的亲侄儿,难不成放火劫狱之人撸了他去当人质?”

      春衍摇了摇头,“劫狱之人对城中布防甚是了解,又做了万全的算计,他必然是一个习惯谋而后动之人,而这样的人不会去赌一个不确定的事。近卫巡防乃是三人一组,而今日与李一泓一同巡防的另两名近卫皆非王族血脉,若今日前去城狱传讯之人并非李一泓,那他岂不是没了合适的人质。”

      “以李一泓一贯的性子,擅自抗命离开城狱的可能微乎其微,如果没有被劫狱之人撸了去,”楚洲白若有所思,“那就只能是......”

      “今夜去往城狱的李一泓乃是劫狱之人假扮而成。”春衍躲在蓟秋身后侧,正借着对方高大的身形躲避风雪。修士本不惧寒凉酷暑,他只是不想弄湿了身上的新衣。怎奈狂风劲烈,纵然有蓟秋在身前遮挡,肩头发上还是挂了一层不薄的飞雪。

      “李一泓师从屈老将军,最擅长枪,而近卫往来出入频繁,长枪不便携带,因此才配了长刀。只是长刀并非他自小修习的兵器,李一泓走路没有扶刀的习惯。”蓟秋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他此刻心绪,”劫狱之人不仅音容相貌与李一泓别无二致 ,连性格习惯也照模照样地学了过来。他距离我最近时不过两尺,我竟没有看出丝毫破绽。”

      春衍笑着接话,“想来这位劫狱之人当年在戚家也属风云人物,会是谁呢?”

      此时近卫已自牵马而至。

      这是一头通体墨黑的月池马,名作“踏归”,乃是月池国国主在某年年关进献于秦王的供礼。秦王知晓蓟秋爱马,便一转手令人给蓟秋牵了来,寻常人上不得这身高九尺的马身,而寻常马也载不动蓟秋百斤重的长蓟,就好似那烈火适逢强风过境,两相正巧。

      蓟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他一身劲装轻甲,披散而落的青丝被狂风吹得四散而舞,“既然不知何许人也,抓来看看就是了。”

      八方风雪把春衍吹得难以张口,他只得一把拽过旁侧站着的楚洲白挡在身前,仰头叮嘱蓟秋,“劫狱之人定然能猜到你会借鹫群定他方向,他心中已有成算可挡下你,你万事小心!”

      蓟秋勒住缰绳的手忽然紧了下。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曾经东郊校场上伫立着的一个个白木桩子,想起了那被他撕得粉碎后又片片粘起的褪色刀谱,他还想起了那岩海的浮石擂台上那柄浴火不止的长刀,想起了城狱中戚凌霜所讲述的前尘旧梦。

      蓟秋觉得很遗憾,不过并非是因为他那埋藏于心从未有机会说出口的感情。

      当年惊世的少年仙人不过在这世间匆忙地过了十三载年岁,尚未来得及看漫天花色,看赤海波涛;尚不知情为何物,大道漫长。

      蓟秋时常会想,若是晖绝还在,如今会是何种模样?是否还如少年时那般有些雌雄莫辨,是否和他换了新戟一般换了一把新刀在手,待人接物时是否还是如从前那般的恭顺淡然?

      戚凌霜被困在了七年前的弦月夜,而蓟秋也被困在了天南鬼王宴中那方沿海浮石之上,那片赤红刀光里,那赤金重瞳中。

      蓟秋抬起手,随着他的动作,四周八面漂浮的微尘与飞雪似霎那间凝固于一处粘稠的液体中,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下来,周遭将士们皆被无形而起的威压按得佝偻起身体。

      一柄淡金色的长戟在蓟秋手中缓缓隐现。

      八年前,蓟秋自天南鬼王宴上被晖绝一刀斩断长戟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日。蓟秋的大哥蓟烽见蓟秋日日蓬头垢面神思不属,便去求了当时秦国最擅铸兵的鬼匠人打了一柄新戟。此戟比之蓟秋的旧戟重上一倍,乃是取赤海中的老生石为料。此石在赤海中被灼烧百万年尚能不消不化,是极克火性之物,而蓟秋灵觉为水,与此新戟更是相辅相成。

      蓟烽原以为弟弟拿到新戟会振作些许,哪成想蓟秋还是每日用着那柄被砍断又被重新接起的旧戟,一下一下地戳着校场上被涂白的木桩子,双目无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正所谓长兄如父,蓟烽的好话歹话对自家弟弟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依旧没有丝毫作用。直到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蓟烽再次准备了一箩筐的话准备倒给自己弟弟,却惊奇的发现蓟秋已经拿上了新戟,在校场上操练了起来。

      蓟烽虽不知其中具体缘故,但见弟弟一改消沉自是欣慰,忍不住打趣道:”昨夜发生了什么?难不成是忽然对那戚家女儿由恨生爱了?”

      兄弟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年岁差得又不甚远,自然亲密,如此这般的玩笑两人不知说过几千几万句,若是放在往常,蓟秋自然不会乖乖任由兄长打趣,一般的结局都是两人互掀老底肆意玩笑一番。所以蓟烽未曾想到,这次自家弟弟不仅没有反驳,甚至连耳尖鼻上都泛起了可疑的红晕,抬头看他的眼神完全像是被戳中心事的样子。

      于是乎,蓟烽成了第一个得知少年隐秘心事的知情人。

      想起曾经的旧事,蓟秋不禁勾唇笑了下,这一笑,凌厉的锋芒便成了昭昭烈日,纵飞雪漫天乱人双目,亦足使人目眩神迷。

      “这世上,已经没有能赢下我的戚家刀了。”蓟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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