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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起连营 东粮仓起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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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一语,字字血污。
蓟秋用力地捂着自己颈侧的疤痕,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他越是强迫自己冷静,胸中翻涌的心绪便如同浇下热油的沸水一般,更难止歇,连吐出的字都带着难抑的颤抖,“简直荒唐!传言本就无稽,而一个声名狼藉的魔修说的话,自是也无半分信义可言。”
“晖绝答应了。”戚凌霜似是已经自刚刚的癫狂中平静了下来,她以手捂着面,让人看不清她此刻面上的表情,“花晴与守了诺。她以生傀替我瞒天过海,使我摆脱了当夜的搜寻围剿,又以一纸神行符咒送我返回泗城。”
“修士一入仙途,便已非肉体凡胎,只要丹田未损,头颅尚在,便还有一线生机。”
蓟秋上前一步,神态急切,“即便没了心脏,晖绝一时半刻也不会死。戚将军可是亲眼看到她......”
“阁下莫不是比我还要疯魔两分,觉得她还能活下来?”戚凌霜抬起头看向蓟秋,反问:“就算花晴与放晖绝生路,可是当时她身有剧毒又身受重伤,已是强弩之末,无人救治已是必死,更何况那时她尚处八方围剿之中。据说他们找到晖绝时她已气绝多时,算算时间,应该是花晴与将我以神行符咒送离后便动了手。”
戚凌霜的话清晰落下,扼杀了蓟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蓟秋如斯聪慧敏锐之人,当然能够料想的出那一夜必是极其惨烈的一战。只是蓟秋未曾想到,曾经惊世的少年仙人,最后却因一个荒谬离谱的传闻死于一个疯子之手。
窗外风雪愈盛,戚凌霜站起身,略微用手拂去身上飞尘与落雪,稍整理了下穿戴姿容,而后微微垂头,向蓟秋拱手一礼,
“戚某平生最爱的事便是与几个发小赏山花饮烈酒,如今故人已去数载,戚某担忧他们等得太久。今夜多谢蓟将军的酒菜,若有来世,再还请将军吧。”戚凌霜说着,自怀中掏出了一方白丝绢,打开来看,只见是用两根红绳与数个颜色不同的玉珠串起、挂于颈上的红色荷包。
“这是?”蓟秋伸手接过。
“泗城跑马山上东边断崖处有一颗参天的白榕,树下有四个无名荒冢,”戚凌霜似是想到什么趣事,清浅一笑。
谁能想到一个眉目清淡的人,双颊竟生了两个过于甘甜的酒窝,笑起来时,便好似是一碗甜汤压过吼间原本的酸淡,整个人霎那间便从殷人口中铁目冷心的排阵将军变成了一个邻里街头哪家过于爱笑的绚烂女儿。
戚凌霜淡笑着,“故国遥遥万里,凌霜已不能至,便恳请蓟将军带晖绝回去吧。”
蓟秋双手接过,刚要再在说些什么,却忽听得牢狱大门的方向传来喧哗之声,随即便是一个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此步伐轻重缓急适宜,一听便知来者并非普通武者。但其脚步轻盈却略显凌乱,身上铠甲佩刀叮叮当当一顿乱撞,在静寂幽深的牢狱中十分抢耳。
一侧的李伏幽倒是先认出了此步伐的主人,远处通道拐角处尚未见来者人影,他便喝道:“毛毛躁躁的小子,将军在此还敢如此吵嚷!”
来者是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约莫不足十八年纪,身着与李伏幽一般的近卫轻甲,束发凌乱,颊上还有不知自何处蹭来的黑灰,只见他神情焦急,来不急说请罪之言,直接滑跪到地,喊道:“不好了,将军!东粮仓起火,那火借了风势,越烧越大,现下把半个军营都点了!”
“什么?!”李伏幽大惊,看向蓟秋。
天越山南共五座险关,雁回关便是其中之一,其地西靠绥水,北接北殷南部重镇边南城,是北殷的前防重地。然而此处亦是千里无人烟之地,因北殷已降,所以此次驻军所带粮草不多,皆堆放在了驻军东侧的东粮仓。
因粮草之重,东粮仓一向有重兵把守,甚至为防年关炮竹乱燃失火,蓟秋半月前更是加派了一队亲兵于此处日夜巡逻。如此重重防护,还能让火烧成漫天之势,大半是人祸。先不论失职之人如何定罪处罚,若是粮仓损失惨重,即便自距离此处最近的绾城借调粮草也需半月有余,在这之前将士们便要顶着西北风忍饥挨饿。
此事非同小可,蓟秋需得走一趟,他接过李伏幽递过来的墨色大氅披于肩头,长目默默扫过戚凌霜,而后冷声命道:“你们二人守在这里。”
“是,将军。”
蓟秋转身离去。
二人站立起身。李伏幽抬手就冲着身侧人后脑拍了一个巴掌,恨铁不成钢地低声训道:“跟你小子说了多少次走路要扶刀,叮叮当当得像什么样子!”
“哎呦!”李一泓哀嚎一声,双手抱住脑袋,小声埋怨道:“表哥您轻点!”
“表哥什么表哥,叫统领!”李伏幽气得咬牙,真想把这不省心得家伙揍上一顿,碍于戚凌霜在场没有发作,他刚想再训斥些什么,余光中却忽然看到李一泓的右手手腕处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表、表哥......”李一泓动作灵巧地躲过了李伏幽想要拽他手臂的动作,表情颇是心虚地将那缠着绷带的手腕藏在身后,“没事,就是和将士们闹着玩了两下。”
正所谓修士之侧无庶民。蓟秋带有近卫二十之数,其中多是王侯公卿之后。李伏幽之父乃是平阳侯,其母则是秦王表妹垂笼郡主,垂笼郡主生有两子一女,老大喜文好墨,性谦和持重,现已是丰郡郡守;老二性平静温婉,已为蓬越侯之妻,且诞下一女;老三便是李伏幽。
平阳侯与垂笼郡主老来得子,宠溺骄纵非常,便把李伏幽养得颇有些无法无天。青年打马御街前,提剑仗义助人,却不料惹到的却是楚家中人。李家虽显赫,却是凡俗贵族,而楚家一门百修士,纵使秦王当面亦能争得三分薄面。
因而此事即使错在楚家小子,李伏幽还是在秦王殿前阶下挨足了百杖,被罚作城吏守二十年城门。只是年少轻狂总是不缺血性,腿都打断了一根,还是要不服输地说着“我没错”。
不过因李伏幽迟迟不认罪,倒是正巧让他碰上了大胜而回的蓟秋。蓟秋知晓前因后果后便向秦王要了他,于是城门吏摇身一变成了将军近卫,领了一身战甲进了沙场,一晃五载光阴。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亲朋好友皆言他此事乃是因祸得福,李伏幽亦觉得如此。想要在秦国成为一位修士的近侍,天资与家世缺一不可。便譬如自家表弟,若论起亲疏远近来,都能叫当今秦王一声“五叔”,小小年纪更是练成了一身不俗的内外功。只是性格太过跳脱急躁,来了军中三月有余,挨了不少棍子,却是一点儿没变。
李伏幽都懒得追问他又跟谁打架,只是沉声命令,“军中斗殴,再加上将军面前失仪,明天自己去领四十军棍。”
四十军棍,足够让李一泓在榻上老老实实趴上十几天。
“四十?!”李一泓连忙拽起自家表哥的衣角,眼神颇为可怜,“统领,我伤好了才没两天。我错了,真的错了,您饶过我这回,减一点吧。”
高挑修长的身形早已不是一副少年模样,然而撒起娇来还像个七八九岁耍赖向长辈们要糖的小孩子一样,李伏幽看到他这个模样就感觉一阵头痛,他还未作人父,倒是先尝到了长辈们带娃娃的苦。他转过头不再看向身侧人,颇为铁石心肠地道:“闭嘴,没得商......”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李伏幽只觉后颈一痛,随即便没了意识。
便如同寻常巷陌间艺人的杂耍变脸一般,青年脸上原本生动活泼的神情转瞬便消。李一泓神色平淡地接下李伏幽软倒的躯体,将其轻放于地,然后看向戚凌霜:“我可以把你送出城关,跟不跟我走?”
戚凌霜一时呆愣。
此处城狱中的囚徒只余戚凌霜一人,再加之城关其他设施处人手不足之故,因此城狱仅有四名士兵看守,日常巡逻也自两刻一巡改为了如今的半个时辰。倒不是主管军队士兵调备者疏忽大意,雁回关如今有蓟秋与春衍两位修士坐镇,怕是没有哪个胸有九万胆的贼人敢来劫狱。
戚凌霜看着眼前这个胸有九万胆的劫狱犯,伸手指了指牢门上悬挂打开的铁锁,提醒道:“戚某不才,也算十年如一日的勤学内功武艺,破锁断铁不在话下。只是戚某若踏出这座城狱,春衍的寻踪符只需以这间牢房中的一根枯草为引,不消一刻便可寻至我身侧。纵然我能逃出雁回关,阁下又打算怎么使我摆脱接下来追踪?”
李一泓自怀中掏出了一串手链递给戚凌霜,“戴上这个。”
戚凌霜自座中起身,略有犹豫,最终还是上前两步接过。手链触之温润,指甲大小的数颗白玉珠由两根墨绿色的棉线紧紧串起,而每两颗白玉珠子的中间,都夹着一个菱形模样的银白硬片,拨动间只觉眼中流光璀璨,一见便知此物不凡。
“这是?”戚凌霜疑问,同时细细打量此人。眼前青年年纪稍小,模样清秀,身材高挑,若是穿上一袭长衫持卷,便又是一位翩翩公子。
“逐月海中有一种鱼名作‘夜游’,此鱼昼伏夜出,踪迹难寻,其最奇异之处莫过于它能够隐藏自己的踪迹。这手链便是由夜游鳞所制,有它在,无论是修士的神识,还是春衍的寻踪符,都无法查探到你的具体|位置。”
对方是有备而来。
低眸看着掌心价值连城的手链,戚凌霜脸上并无获救在即的欣喜之色,她早已不是当初幼稚单纯的少年。人心疏忽千重变,天下谋局更是幽深难测,皆看不清亦猜不透。就好比去岁宫廷夜宴中,殷王尚在席间盛赞她乃是大殷的肱骨脊梁,亦是戚家仅存的余脉,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得有失;而两月前,殷王却在军机密信中暗示自己若战败被俘需自裁以证忠义。
如此困境,已无生路,只得赴死。而今夜却变故丛生。
戚凌霜抬起头,疑惑道:“戚某与阁下并无私交,甚至今日之前尚无一面之缘。秦国重法严刑,阁下若要救戚某,其罪不啻于叛国,如此大罪九族亦会株连,冒此等风险,不知阁下所求为何?”
戚凌霜的犹疑似在青年意料之内,早已准备好一般,戚凌霜话音未落,他便已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白色玉牌,将其刻有“戚”字的一面示予戚凌霜。
其实这是一块初看时稍显普通的玉牌,其上既没有繁复古旧的花纹,亦没有显出丝毫鬼斧神工般的篆刻印记,玉质也不是那价值千万金的透亮美玉,只是此刻被那骨节分明的指尖捏在其中时,混杂的玉质之内竟逐渐发散起幽幽的红色荧光,就好似滴入清水的一点红墨,将那阴刻其上的文字浸得如血般殷红。
曾经这是戚凌霜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而属于她的那一块白玉尚被她垂挂在胸口,随身携带,片刻不离。
这是鸿雁营的白玉牌。
戚凌霜甚至还记得那一年那一天的校场,她笔挺挺地站在数以千计的新届弟子中,自营中教导师叔手中受领了一块刻有自己名姓与年届的白玉牌。那时天朗气清,风平云淡,鼻尖萦绕满满的只有馥郁的梨花香。
能被戚家擢选入鸿雁营成为内门弟子者皆是不凡之辈,只是与赤洲中大多宗门山派只接收有修行天资者进入内门不同,戚家鸿雁营弟子更多的是家族中资质上佳者与外姓中各有禀赋天资者,而这些人几乎都是凡俗中人。
这是戚家覆灭的因由之一,也是大多以亲缘关系为基的皇族与世家所面临的困境。
大多宗门山派之中,上至长老下至弟子,皆以天资实力论高低序位。而在皇族与世家之中,往往会在天资与实力之外考虑到血缘与亲疏,这就导致了在内门与外门之后,又有了本姓与外姓之别。
试想若是哪家门庭出了一位有登仙之望的少年人,想要投身一修真势力,于是各方势力的拜帖似飘飘雪花般纷扬而来,不必多想,那皇族世家的拜帖必然会被压在那雪花堆底,最后被扫到废纸篓里燃灰填香。
也因此,戚家这等屹立赤洲中域千载年岁的兵道世家,在十年祸起之前,在册领牌的内门修士,只二十之数。
这些人大多早已在十年前陨落,死得壮烈。尤其是当夜并未出席夜宴而留守泗城的五人。听闻那年仅十五的平南郡王想了一个犒赏三军的法子,将城中所有戚家修士勒紧头颅用铁锁吊于城楼,将士们只要在此战中得了军功,皆可持飞刀自那些尸体上旋下一片血肉残肢。毕竟修士之体血肉骨骼皆属难得的天材地宝,赤洲南部魔道纵横之地某些无天无道的客栈酒家甚至将这些“仙人肉”摆盘上桌,标价万两。
于是在大胜后的第一场庆功宴中,除了在乱军中自爆而亡的风衡以外,其余尚留一息或早已身死的四个修士被无一例外的千刀万剐。在将士们篝火喧闹满夜后,城头上便只留下了四颗面目全非的头颅。
当年戚家也并非没有侥幸存活的修士。但此时的雁回关,不单只有秦国三十万久战的劲旅,还有一个鬼神难测的春衍和一位威名赫赫的蓟二将军。修真之人岁庚绵长,天地逍遥,若非恩情深重,实在不必冒死前来搭救。
来者会是谁呢?
戚凌霜想不出。
她当年所有的嫡亲故友,皆是被墨画朱批重点诛杀的对象。纵然戚凌霜一直都不愿相信这些人全部身死,只是这七年间的杳无踪迹,却也足够打碎她那心里微弱的期寄和夜半十分那些掩耳盗铃的美梦。唯一真实的,大概只有跑马山上漫山遍野的荒冢和她府邸中供奉的层层牌位。
“敢问阁下名姓?”戚凌霜拱手问道。
“请恕我不能相告。”青年将白玉牌收回怀中,侧过目光,淡淡道:“城中火势虽重,却也只能稍作拖延。风雪难行,时间紧迫,你尽快决定。”
一番话说下来,掐灭了戚凌霜心中那丝丝无法言说的微弱期待,她颇是自嘲地苦笑了下。此时情势危急,容不得她感怀伤情,更容不得她去深究细考。她感觉自己就好似站于那雨后群山,四周白雾弥漫咫尺难见。
但如若前路已是必死,与其像一滩烂泥一般死于这暗无天日的深寒牢狱之间,还不如死于边关的风雪中。若是如此,她也许还能带上一片飞雪,给她那些只见过繁华茂树的亲朋好友们瞧上一瞧。
“我跟你走。”戚凌霜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