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仙》清楷

4、长生丹方 一颗心甘情

　　这是一个相当高的评价了。

　　此话一点儿都不像是自一个半大女娃儿的口中讲出，只是若是晖绝，蓟秋半分不觉违和，甚至可以想象对方当时说此话时的神态。就好像当初她自天南宗主手中接过魁首之奖时，不见喜悦，亦不见张狂，半点儿都没有原独属于少年人的风发意气，只有少年老成，冷静持重，淡然恭谦。

　　那双赤金的重瞳不住在记忆间隐现，蓟秋侧过头，将整张脸都埋在了烛光难及的沉黑阴影之中，好似不想让旁人窥去他一丝半点的表情。

　　城狱之中，一时只余风雪声。

　　许久，蓟秋才缓缓开口，不知怎的，他此刻的声音带了些喑哑，“据说那场王宫夜宴之上戚家大半战力皆位列在座，纵然有赵国那已至灵仙境的老祖出手，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将所有赴宴的戚家人诛杀殆尽。戚将军，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夜发生了什么呢？

　　赵王寿辰，万邦来贺。飞檐琉瓦映灯火，华衣彩服座上客。原以为又是一夜鱼龙舞，戚凌霜跟随父兄走入灯明如昼的大殿时，甚至还在走神想着明日要拉着发小去都中的某某糕点铺子采购一番，一时想得太入神，未曾看路差点撞上忽然停步的晖绝，被一旁的兄长狠狠踩了一脚。

　　那时的戚凌霜并不知晓，她的父兄叔伯满身血污气绝于地是何种模样；熟悉的军营与城池被付之一炬，一步一尸骸，又是何种场面；那个自小便被拉在手心里跟着自己跑来跳去的女娃儿，被无休止的车轮战折磨得生死不能时又是何种表情？

　　这些，竟都发生在一夜之间。

　　以至于在破晓之后，那一抹熹微的日光自原上洒落一片金辉时，戚凌霜还在奢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再醒来时，身边还是熟悉的亲朋好友，泗城的护城河中还是清澈无波没有一丝血色，而她还是那个在鸿雁营中乐而忘忧的戚凌霜。

　　戚凌霜缓缓闭上眼，似乎什么要自眼眶中喷涌而出。然而当她抬手去擦拭自己的眼角时，却只剩下了一片干涩。她半生的眼泪，早已在跑马山上被风吹尽了。

　　“两位踏云境修士，再加上一个垂心境与九位蒙初境，若是全力抗敌，自是能拼杀出一道生路。”戚凌霜面目冷凝，嘴角挂着嘲弄，“可若是他们已经在开宴时喝下用于阻塞真气的毒酒呢？”

　　“世人皆言是戚家狼子野心，悖逆弑君。戚家二公子新铸的明霜剑下第一缕亡魂不是边关的贼寇，而是飞身挡于赵王身前的王后。当夜大殿之上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到了戚浸风的谋刺之举。”

　　“谋刺？”戚凌霜一时竟忍不住放生大笑起来，好似蓟秋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嘲讽之意，“蓟将军是在说一个理智全无状若妖魔的疯子在蓄意谋刺赵王吗？不知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以至于他至死都未能恢复清醒。”

　　“戚浸风怎么会......”蓟秋脱口而问，并未掩饰自己的惊疑。

　　世人皆言戚家有一个喜爱穿一身月白长衫的二公子，他有一筐锦绣才华，出口即文章；亦有一身好剑术，似游龙惊鸿。当年的天南鬼王宴上，蓟秋曾遥遥地见了此人一面，一眼扫过去后，脑子里便只剩下了“风光霁月”四个字。

　　谁又能想到，不染纤尘的如玉公子，竟落得个癫狂而死的结局。

　　“戚家驻守中域千载，历赵氏十三代帝王，为国捐躯尽忠者万卷难书，最终却因莫须有的悖逆之罪被诛杀殆尽，何其可笑！何其可笑！”胸中涌出的无处奔涌的怒意与痛苦，最后都化为了一声声干涩喑哑的嘶笑。戚凌霜笑得浑身震颤，难以自抑。

　　飞鸟未尽，良弓却折。漫山的将军冢上荒草萋萋，于是蛮夷的铁骑踏碎了赵国边关的城阙，十座边城成了他人的囊中物，数百万将士饮血沙场，百姓流离，饿殍遍野。

　　于是边关百姓们纷纷捡起曾经日日供奉却在一夜之后弃如褴褛的戚家兵圣的牌位点香叩拜，可这世上已再无那个一户万将十战九胜的赵国戚家了。

　　戚凌霜的声音几至嘶吼，“世人愚昧，被弄权者蒙蔽，错认奸贼，难道蓟将军也是这愚昧的世人之一，认为戚家是狼子野心，悖逆弑君吗？”

　　蓟秋沉默了些许，倒是给了戚凌霜一个意料之内又意料之外的回答，“在下从未如此想过。”

　　意料之内是戚家灭门一事本就疑点重重，以蓟秋城府不至偏听偏信一家之言，意料之外是蓟秋言语间的笃定。戚凌霜忍不住发问：“为什么？”

　　“兵家所求从来都不是那颠倒罔替的王权，而是能在此纷乱世间是驻守一方安宁太平的地域。三百年前赵丰之乱，为护一郡百姓，戚家半数皆从战而死，兵圣亦身陨此战之中。”蓟秋说得掷地有声，好像这里并非边关城狱，而是在那百万铁甲前的誓师高台。

　　他说：“兵者之于生，为安天下，为抚万民。”

　　戚凌霜听罢，干笑了两声。她好似忽然被什么卸了全身的气力，颓然地耸拉起脑袋和肩膀，连脸上难消的怒意都消失殆尽了。她向后退了两步，近乎跌坐回桌前。

　　她颓唐、落魄，戚凌霜从未有一刻如此时一般像一位真正的败军之将。她低垂着头颅，好像第一次屈服给了肩上抗推的巨山，第一次向着这无常无理的世事俯首低就。

　　戚家一门忠勇，最后竟落得如此结局。戚凌霜究竟该怨恨谁呢？

　　是那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卢相；是昏聩无能听信奸臣的赵王；还是这个忠君者被五马分尸倒悬城头；爱民者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弄权者尚躲在层层帷幕后嗤笑的毫无道理可言的人世间？

　　戚凌霜在此城狱已被关押了月余，她不必再夜不息烛处理冗杂繁重的军务；她不必再枕戈待旦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更不必再在一群手舞足蹈的牛鬼蛇神中虚与委蛇。可是她从未觉得如此刻这般疲惫过。

　　故人已去，旧事已矣，故国万里。如今，只剩一个戚凌霜了。

　　她伸手去摸那半空的酒坛，痴痴地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的是少年时最熟悉不过的酒香。她呆呆地垂头看着酒坛，几近失神，仿佛里面藏着泗城里最香的甜糕；藏着四月春时满城扑鼻醉人的桂花香；藏着伙伴们的嬉闹欢笑与长辈们的谆谆教诲，还藏着那个背负长剑寡言少语的少年郎......

　　这场前尘旧梦，戚凌霜醒不来，走不出，亦放不下。

　　戚凌霜举起酒坛，冰寒刺骨的酒液被她毫不在意地倾倒在自己的口中面上，就像个街头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脱了白日里的虚伪的哭笑，只想用这三两杜康换自己好梦一场。

　　头脑已经有了丝丝晕眩与麻意，大概也只有此刻，她才敢去回望当年那满是血污的弦月夜，“不知蓟将军可听闻过花晴与此人？”

　　“戚将军说的可是那个在七年前消失的天南宗魔修花晴与？”蓟秋眉峰微紧。

　　蓟秋知晓此人，倒并不是因为他对天南宗了解甚深的缘故，只是花晴与此人名声太响，就连秦国街头巷尾的卖油郎，怕也是能对此人口舌三两句。原因无他，只因此人曾做出的事太过惊世骇俗。

　　三十年前，花晴与为炼邪丹，将自己的百名族亲投入炼丹炉中，生身父母，姊妹兄弟，尽皆一炬。此事一出，举世皆惊。魔修逆天而行，只修大道，世间纲常伦理于他们而言不过废纸一张，然而人总会为七情六欲所困，魔修之中如花晴与这般残忍寡情者终是极少数。

　　于是，各家仙门纷纷高言欲要诛杀花晴与以慰天下，然而十年过去，花晴与已经从无所依凭的无门散修一路杀上了天南宗海主之位，当年更是连屠洲北三家仙门以作蜉蝣生的生辰贺礼。

　　“正是此人。”戚凌霜双指按着眉心，似是已经不胜酒力，“蓟将军可否疑惑，我并非修者，论武艺也不过中庸之士，却能在当夜多方围杀中侥幸逃命，而强于我十倍百倍的其他戚家人，却尽皆丧命？”

　　此话诛心。

　　那夜赴宴的所有戚家族人弟子，除戚凌霜外，无一幸免。世人看不到戚凌霜浑身的伤痕与血口，看不到她浴血的长刀，也看不到她在跑马山上流尽的泪。只能看到她还活着。于是她便是街头巷尾评书唱曲里嫉妒同门德不配位的师姐，是为谋名利出卖整个戚家的叛徒，是苟活与世背主求荣的畜生。于是她满身脏污，声名狼藉，连赵地不懂世事的无知孩童提到她都会“呸呸”两声，再在地上剁上两脚已表愤慨。叛贼可恨，叛贼中的叛贼便更让人唾弃嫌恶了。

　　”在下确实疑惑“，蓟秋并未避讳，”赵国有一件残陨的神器‘千年棋’，七年前，赵国老祖用它在一夜之间屠了戚家满门。就算是当今的赤州魔道第一人天南宗宗主蜉蝣生，独自一人对上千年棋，都也只有七成胜算，而戚将军竟能在它的阵法中留存性命，全身而退.”

　　戚凌霜笑了下，自嘲地道：”确实奇也怪哉。“

　　戚凌霜不会无的放矢，莫名提起花晴与便说明她是当夜重要人物之一。可这七年间，蓟秋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戚家之事，那场王宫夜宴的名单上，并未有天南宗之人。而此刻听戚凌霜未言之意，却指向了一种不可能的可能，蓟秋有些不确定：“是花晴与救了你？

　　戚凌霜又灌下了一口烈酒，一坛极烈的刀戈酿就这么咕咚咕咚地见了底。她看着空荡荡的坛底，颇有些意犹未尽之意。她并未回答蓟秋之问，而是谈起了另一件传闻，“相传，有一味长生药，无论是仙魔人鬼，只要服下便可增万年寿，永葆年华。而这味长生药共有三种药引：世人皆认的天下最美的美人面，百战不殆无一败绩的将军骨，还有一颗心甘情愿献出的仙人心。”

　　蓟秋冷笑了一声，“这是传闻中岩海鬼佬的长生丹方，人各有其美，人亦各有所念，怎会有世人皆认的最美的美人面？未尝一败又与百战百败的将军骨有何不同？而仙人心已是死物，又如何知晓它是否心甘情愿？如此无稽的传闻，大概也只有几岁的娃娃才会信以为真。”

　　“不，还有疯子会信。”戚凌霜的面容扭曲且满是讥讽，她双肘抵在桌上，双拳紧握，浑身都在止不住地轻颤，似在强忍着什么，又似是难以按捺。

　　良久，戚凌霜才缓缓开口：“花晴与以我性命，换晖绝一颗心甘情愿的仙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