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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遣悲怀不如不见 听闻前年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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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悲痛欲绝,更加失意落魄。
四野一片萧条荒凉,踉跄踱进破屋后,我闭眼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更深露重。一听不知何处,被夜云侵覆的高树上,有蝉悲鸣。倾其肺腑,终宵彻夜之费力嘶吟,已经稀疏喑哑、若存若断;不忍卒听。我知晓此蝉已声嘶力竭,无力为继。气若游丝。
是以,蝉休露满枝。噤声气绝。
试问有情天地岂非应该与之同悲,共掬同情之眼泪?为何仍由此蝉在一无所有中苦苦挣扎、求救、哀乞?
可叹五更疏欲断,徒劳恨费声!
可叹一树碧无情!
此树若有情时,亦不会得青青如此,森森青碧,枝叶繁茂。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
颠沛、恍惚......我来到通州,竟这才知晓前方不远的永安城,已被金兵屠掠殆尽,满眼兵荒马乱。兵车辚辚,战马萧萧,士兵的弓箭零散着还有几支在箭筒子里晃荡,来来往往的行军车马扬起的尘土,弥漫了天空,遮蔽了白日。难民与行人在城中流窜,互相牵引拉扯,间歇有着小儿的啼哭,哭声直上云霄;路上遇见的很多人带着伤,痛苦呻吟,有的人止不住血还在流。
自临行前,收到琴弟最后一封来信,再也没能联系上他。我问遍方圆数里,应声推开草门去,妇人身着零头碎布缝补而成的百结衣,身后的小儿打着赤脚没穿袜子,满身的污垢积粘,床上躺着的老妇人在妇人问答我之际,已经又吐了几次,可能是没有东西吃,尽是干呕。屋漏偏逢连夜雨,仍旧杳无音信,唯恐琴弟凶多吉少。
......
历史大潮剧烈翻涌,兵戈四起,甲胄之变,北宋兴亡,金兵南下等等接踵而至。
听闻前年禹州的守官祭了城。民众的日子是又过不下去了,我也只能仓惶地逃回去。一面面战旗迎风击鼓,便赶在最后,通州城门轰然倾倒、守官全家祭城的前夕,我趁乱上了最后一艘游船。随波逐流的第二日,我不时看见有风吹落了挂在高枝、攀出城墙的石榴花,成朵地掉落,逆风执炬般的决绝、勇毅;英英榴花不火自晰,跌落水面惊动了,河水中飘飘荡荡的木片残屑、头盔甲胄、碎尸断肢晕来一圈又一圈的猩红色。
犹如断梗残枝般,我在水上奔波不定、周折辗转了约莫大半年,才得以寻到一艘顺路的商船,愿捎上我一程。
尽日时雨濛濛。停云霭霭,八表同昏。我恍若听得,船商暗自嗟叹,一年生意所得再度倾倒入流水,一旦朝廷征税便都化作了余烬残灰。
......
浪笑榴花不及春,可怜荣落在朝昏。
万里重阴非旧圃,一年生意属流水。
望断朱阑碧璃甍,空闻子夜鬼悲泣。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往后的一路上,但见江南一派艳靡景象。运河两岸,州桥明月,桨声灯影,河畔樽酒交错,琴瑟萧笛依旧,夜夜笙歌不辍;也见到了凭栏远望、胸怀国家的人泪水横流。一半随着江风飘去,一遍飘入了云端。
自乘船南下,投奔岳父又过了数月。如今,船快到岸了,快到了我握紧了双手,喃喃道:“琴娘,琴娘,她还在等我。”风雨同舟这些年,书信寥寥一笔,我岂能甘心。
行若乘云驾雾般上了岸去,我循着信中路标而行,一路边走边看,自秦县北门上,月坂冈分道西行,穿过时人登高游览、市井商贾往来聚集之地,再入小路三十里,路向古河穷,便是来到薪炭市的尽头。此处是临古河的乡间,居民繁杂;有蔼蔼桑柘岸,喧喧鸡犬。桑柘田畴美,渔商市井通;薪歌晚入浦,舟子夜乘风。
兵戈争夺,血流成河隔这里还尚有一段距离,我看到了信中所说岳父所说的田宅,却异常的宁静。待我上前叩门,无人应声,再叩还是如此。遂寻问了邻家户。熟知当我一无所有地来到一无所知的西江州,没想到岳父已经更换主人,说是走得很急,且举家搬迁,跟随新主人去了别的地方。
顿失所依,根本来不及!我顿时直觉得茫茫然天地,于我何干!
交通往来之不便、音书讯息之延搁,萍逢不定之行踪,这般作弄于我,让我千里迢迢,千辛万苦奔赴而来,扑面而来的仅仅只是永世无法填补的残破深渊。人去楼空,独对孤室,谁知我心之悲恸难抑?
我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其他技能,只能再靠卖字糊口。
尚未休兵,日子一天天水深火热,时局动荡,只希望这谁要托我寄送出去的,不是一封不得答复的家书。呵。
......
霎时明月下长川,桑田古路变江湖。
铁马夜嘶山月暗,玄猿秋啸暮云稠。
千古蓼洼埋玉地,是非成败转头空。
纷纷世事已成梦,落花啼鸟总关愁。
窗外日光弹指过,一天复一天,已是岁暮百草零。今天又看到邸报上面说,哪座城又破了,死了多少人......我已然看惯了世态炎凉,变得市侩,心如死灰,只是活着。蚍蜉如我,能够保全自身已是十分尽力,实在不知道还要做些什么。
突然街面上刮起了一阵大风,我正在薪炭市卖字,从巷口径直走来了一位彪形大汉,魁梧高大,看上去很勇猛的样子。大汉拿起我的字看了看,粗声雷吼说:“你字写得不错。我一年给你三、四十两银钱,你负责写信记账,愿意干吗?”自古有几般: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我望了望自己骨瘦如柴的手,饿到内陷的胸口,不由得喜出望外,当即答应,跟着大汉一起登船出发了。
一路上烟波浩渺,郁霜绵延。我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但见好大座山,远观磨断乱云痕,近看平吞明月魄,高低不等是座险山。左上一侧石通道,甚是隐秘,之后才是孤岭崎岖的小路,再来七八道分叉口。我跟着大汉走了最右边的那条路,听他说得这其中的三条里面皆有隐虎藏豹的洞穴,凶险万分;虎啸时风生谷口,猿啼时月坠山腰。还有两条隐风隐云的岩壁,左掩右映吐云纳雾,全是死路;剩下的则是只有常年寄居山中的樵人出没的小径,有巨毒蛇,山上不通车马。山涧澄清,古溪沆砀,还有岩崖泉水皆可饮。
千峰竞秀,万壑争流。山中瀑布斜飞,藤萝倒挂。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到了以后,大汉摆开丰盛的酒席招待了我,热情豪放,质朴真诚,直言今后就是兄弟,我是贤弟。此外,还借着酒性向我展示了一番高超的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杈,竟是样样精通,让我感到敬佩。种种体验从未有过,倒让我有些动容。眼下,我费了好些时日,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然而,当我看到需要自己回复的书信,才明白这位壮汉大哥原来是绿林强盗之首。
在此虽好,只怕不了......但我别无他选,只能暂时在这里安身。
因为担心留下后患,所以我谎报了籍贯和姓名。
大哥性情豪爽,出手大方,满屋歌姬从不回避男客。大哥安排过来的手下告诉我说,大哥经常劫富济贫,还会带来很多女人,分给山里人,是个好人。我看着他小小年纪,心里百感杂陈,只暗自祈祷被劫财之人都是罪有应得之人。大哥喜欢热闹,每次有歌舞,我都会受到邀请。山中水月易逝,眨眼已是月余。
稍早前,收到了大哥的手下的传信,说近日来太平无事,晚上要举办一场歌舞宴会,有福同享。我说了声知道,让传信的下属且去吧。
转身坐回了靠背椅上,望向窗外,草木茂盛已过百年,雨露清新。确实太过和平,恍如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