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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月疑照旧颜色 何处合成愁 ...

  •   天边像是遭了回禄之灾,火光向我漫来。寒阳侵染着倚傍内山的一隅土台,岚雾遥映,在高台上跌宕。山风却是冷飕飕地刮着,吹来了苍黝黑松、老桧林间的缥缈清气,时断时续。时下深秋初冬,其气凛冽,砭人肌骨;其声凄切,仿佛山川哀号。
      千里暮云,路直沙平。我已踱出前堂,不疾不徐地迈步而去。一路上,不时途径山居野店,有零散村户樵夫人家,手柱藤仗,站在柴门口,瞅着林中黄鸟从深密茂枝上,喈喈飞下,啄食草丛中唧唧鸣叫的晚虫。山下,青枫江上秋天远,芦苇荡边古木疏;有堪比鸟道般险绝的山路,好似有一千里远;青枫山中,有猿猴鸣啼,其声凄厉,我数着大概有十二声了。
      ......
      大哥的兄弟不少,各凭本事住在他们自己被分配的府邸里面。平日里若是有事,便会一起在内山顶雁台的义气堂上面,商议事项或者切磋彼此武艺、召集歌舞宴会等;若是无事,山下四大旱寨的各大寨主、当家人等就按规制,在自家山头里面喝酒吃肉,只要不做祸及山林之事,其余一概不管。
      义气堂中央插着杏黄“义”字大旗,左右两边皆是要紧的头领居所,皆是大哥心腹兼一等一的勇武者;左厢房掌管钱粮仓廒收放,右厢房听闻则是好几年前,收服砀山其他绿林强盗时,如探囊取物手到拈来,立下汗马功劳的武艺高强者,想必也是得力的将佐直司之类人,只不过不是我这小小的记账该知道的了。
      我被随手分在了义气堂右边,是间隔着,最靠后的山坡下。听看门的小童一脸不屑地说道,之前住这里的人是被抓上来的,自打他告诉前面那位,这儿点灯的油是人肥肉煎的,那人就整日地提心吊胆、畏首畏尾的窝囊样儿,终于有天忍不住想逃下山去,却不巧短命地冲撞了位步军头领,此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
      听得小童说完,我不自觉地捏了捏手心里的一把冷汗,心中惆怅违逆失性、仁义已丧,但是做人又怎可以只知望远,不知望近?无奈之至,不置可否,让小童只管看好门。
      在没有权威的地方,性义的影子却是更加弯曲了,恍若淡如水的微痕。
      这段时日的相处,见了不少人,我心中自认为已瞧得一分真昧。大哥此人,带小弟不拘一格,三教九流人尽其才,是有几分经得起考究的真功夫在的。作为小弟,自己自然是算不上什么,身不由己。
      在泛起波澜的池水中,我选做好自己应做的事,亦不求声色货利,我便在心中切切道。
      ......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已绕着青冷幽微的池塘,缓步走了几圈,水面倒影着,我略微斑白的鬓发。
      随着轻骑策马而过的一声嘶鸣,一支箭竟然划破玄冥的夜空,射向高展羽翼的大鸟,云表飞扬,正中其颈。刹那间蓦地,此鸟形如车轮,旋转而下,直至坠落地面,得见乃大雕也。大哥取下箭矢,细观此雕深壮异殊,豁然抚掌大笑。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此刻雁台之上,一片欢呼雀跃之声。
      山野中,篝火猎猎燃烧着,爆出了噼啪的柴裂声,不绝于耳。向上望去,散漫的火星与星辰相映,山川浩瀚。
      有威猛强壮者,比武切磋,打了个上上下下十、七八个回合,还没分出胜负。有恣肆狂放者,高谈阔论,纵情饮酒,或是打团儿吃酒、或是各依次坐、分头把盏;这酒也和我往昔的不一样,北方来的人说叫头脑酒,南方来的有人说叫遮头酒,是把数块的羊肉和藕根等放在大碗里,用黄酒掺入,吃的时候,配上面制的帽盒子。我初次吃的时候,觉得甚是难以下咽,习惯之后就喜欢了。而且这还是热酒,很适合挡风驱寒......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这羊肉里,竟是掺杂有人肉的。这让我体会到了一种极大的痛苦和莫大的悲哀,其悲之侵髓蚀骨,其苦则不可排遣。此后食不下咽,夜不安寝,以至于烙下一身病痛,生不如死地活。
      ......
      这堂外边,只剩下叮铃哐啷的兵器冰冷的碰撞声,议论纷纷、喧闹嘈杂的人声骂语,众口嚣嚣、有说有笑的歌行酒令。
      喝酒最怕沉闷,这让我觉得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遂愈发憋闷。
      今夜的宴会,虽聚得比较简单,不似进家宴那般得派头、繁琐,但也是待到好几轮骏马驱驰的骑射、比试、搏斗之后,我随众人进了堂内深处,才算是正式开席的。
      有个叫涌潼的人,长得颇为俊逸儒雅,极擅套话,可我又有什么值得他窥视一二的了。只见他又端着两碗酒串了过来,和我说道,他左手边端的这个,在他们南方人那儿才叫投脑袋。是用肉豆脯报切如细翻炒,再用极甜酒加葱椒煮而食之的。甚是奇特,我吃了一碗下去,确实味杂而鲜美,到不觉得醉人。涌潼右手边端的我知道,是陈酿官酒,他打算自己喝的;我接了过去,熟悉的味道,果然比投脑袋醉人得多。
      酒能醉人,几碗下肚,酒力让人层层卸甲,或可虚情假意,或可裸显真心,这样把人间隔阂化开,距离拉近,却是常情。
      ......
      罗衣荡漾红尘内,奇花绽锦铺后堂,满室的歌姬舞女,赤影摇晃,迷人眼目。窗外丝雨离散,席间花影移动。我一向是不看的,以免揭起我心中的凄楚遗恨。只是喝酒,以景佐酒。于遐思中,我已不知道是酒还是一帘幽梦般风景的缘故,让我这般梦绕情牵。
      ......
      月落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明月落下的清辉,洒满了屋梁,这一碗酒还未饮尽,堂内的辞曲已然弹唱完了一首。台阶下的辰牌报时,舞台上的歌姬新上,迷离中我好像见到了琴娘的容颜,有些憔悴。是一位歌姬,她长得好像琴娘,我已然逝去的亡妻。这让我一度怀疑自己见了鬼。那歌姬也时不时看向我,似乎也有似曾相识之感。可是她看我的眼神,为何如此陌生?然而满屋的人皆在场,我与她,彼此之间不便说话。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可叹金蟾啮锁烧香入,一寸相思一寸灰。炭炉嵌在桌案中央,炉顶的金蟾吞吐着一圈又一圈的轻雾,即使啮锁相合,却仍阻止不了香烬入灰的结局。念念相续,念念成灰。相思如灰飞,形骸如烟灭,惟有一股无休无止的恨在天地间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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