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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亭窗户压微波 彼时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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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以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想想《关雎》,乃是《诗经》三百篇之首,十五国风之始。把夫妇之事列在首卷,我也借按此先例,回忆后半生。
......
彼时成婚,望忽有祥云拂鬱。低映端门。众皆仰而视之。倏有群鹤。飞鸣于空中。仍有二鹤对止于鸱尾之端。颇甚闲适。馀皆翱翔。如应奏节。叹异久之。经时不散。迤逦归飞西北隅散。感兹祥瑞。往来都民无不稽首瞻仰。
清晓觚稜拂彩霓。仙禽告瑞忽来仪。
飘飘元是三山侣。两两还呈千岁姿。
似拟碧鸾栖宝阁。岂同赤雁集天池。
徘徊嘹唳当丹阙。故使憧憧庶俗知。
......
然世人都知道,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从此以后,我与琴娘明明每天相见,却彼此分离不得亲近。茜纱窗下,彼此无缘。
成亲半个月后,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仅剩的一点家财最后换了母亲和我们夫妇二人的性命。
成亲一个多月后,母亲就病了,琴娘对外只说是夫妇二人轮番伺候,处处维护着我。她不辞辛劳、衣不解带地过了七八个月,直至母亲去世。母亲去世后,我们二人又谨遵礼法,三年之内不同房。
这三年琴娘一人,既要浆洗我们二人的衣物,又去给其他人家做短工浣衣,夜里归来则总是缝缝补补、制作绣工。就这样琴娘她的点漆眸熬成了鱼目珠,眼睛变得不大好了,偶尔会看不清东西。
白日里,我再拿着琴娘做好的绣品,去集市上摆摊售卖,顺便帮人代笔写信。可恨我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性格变得自恃孤傲,总觉得这帮人代笔的信应该这样写、那样写才好,也就时不时地会不按寄信人口述的那样词不逮意,自己去添上两笔。没想到当真帮助了不少妇孺乡亲,生意也渐渐变得好转。又胜在年轻有力,心思活络,因此遭了旁边卖字画书生的暗中嫉恨。
那天正午时分,琴娘来给我送饭食,走得急,忘了带戴帷帽。书生正好也没吃饭,琴娘好心分了他一份。谁知道那书生见琴娘的美貌,看呆了去,眼睛一转,就开始动起脑筋了。
我死后的千八百年里,此类人的所作所为让我思索了大约有一百年。”骷髅说得难受,赤黄的眼珠转向季商说道,“我有些累了,你且思量片刻,书生意欲何为。”
季商听得久了正有些腻耳,思索片刻,答道:“《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倘若书生只是因见美貌而想入非非,企图有所沾染,大可将你当做情敌。虽有负恩义,胆大妄为,但若是付诸实际行动,倒也算是人生之大手笔。为了情欲无视前途、性命,虽然荒唐,却并非小人行径。何必记他百年?恐怕此人所思有异,当是小人罢。
其一,小人者,见不得令好,见好而莫能保其诚,遂多行扰乱、转嫁之事。蒙昧者,致使明珠暗投;强蛮者,致使玉石俱焚。是以,事物之美者,可埋居于草莽黑夜,展露于江湖莽汉前,而万不可使小人染指、过眼也。
其二,小人者,见不得权力,谋求一己之私。表面上是为了帮助别人,实则是为了自己。
其三,小人者,不惧乱扰。自己不怕麻烦,但总有怕麻烦之人。讲求一进一退,在浑水中摸鱼。
其四,小人者,举事易成,急于功事,不讲规范,明暗障眼,洞悉人心。
如此说来,方才合理。”
骷髅发出了“咯呵,咯呵......”的凄厉笑声,“咳,小友说的有意思,正是如此。是我庸人自扰,不再多提此类小人也罢。
他认为琴娘之美貌理应献给正当权的豪绅。尽管我与琴娘是夫妻之事人尽皆知,书生竟还是寻了个空档去拜谒豪绅,对着豪绅尽数描绘琴娘之美貌,豪绅本就听闻一二,便更动心了。
白日里,书生将我引荐给了豪绅家去记账。我一时欣喜若狂,千恩万谢。
却并不知道,他明面上是引荐我,暗中是为了支开我,以帮助豪绅。这样他既得了赏钱,又少了我这个抢生意的碍眼。
日落后,我高兴地买了西街徐记的洁粉梅片雪花样糖归家,我将糖片递了过去,连带着账房一事告诉了琴娘,两人相拥喜极而泣。
隔天,日出东南隅。换了琴娘去买绣品,这总比在初春融化的冰水里洗衣要好些。我则一脚踏进了豪绅家的侧门,雕梁画栋,皆是新建,浮华之气迎面而来,这户豪绅多半是中道发家。后与管家交谈之际,他因为我不卑不亢,颇为赏识,多说了几句宅邸的由来,确也是如我想的这般介绍的。盖章签字完,便去了账房,一待便是一天,忙得一口水都没上。
夜幕低垂,我才归家,却发现琴娘已经收拾好行李在等我了。她的脖子上缠绕着白纱,她的表情似乎和寻常一样,也是和往日一样温柔的语气,说着每一句震惊我的话。此时,我才惊讶地发现琴娘变了,变得麻木,却也多了坚韧。
回想白日里,她戴着帷帽出去,刚摆好绣摊。豪绅为调戏她而做出婉容和色的样子前来摊前,周围市井的街坊拥挤狭窄,豪绅的派头十足,驾着车马而来,银色的马鞍光彩闪耀,车盖上饰有翠羽的马车停留在摊前,徘徊地等着他。豪绅便径直走近琴娘,他赠琴娘一面青铜镜,又送上一件红罗衣要与琴娘欢好。
琴娘从容地说道:‘君不惜下红罗前来结好,妾何能计较这轻微低贱之躯呢!你们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爱娶新妇;而我们女子却是看重感情,忠于丈夫的。使君自有妇,琴娘自有夫,又岂能弃贱攀贵而超越门第等级呢!妾非常感谢官人您这番好意,让您白白地为我付出这般殷勤厚爱的单相思,真是对不起!’大庭广众之下,婉言谢绝,豪绅不满推辞,最终还是挥袖离去。带来的恶奴事后拆了琴娘的摊子,毁了所有的绣品。碍于豪绅的威慑,生计断了。
宣和盛世,丰亨豫大。金兵之势如风樯阵马,北宋内忧已是遍地开花。
生计被砍断了,生活日复一日的困顿,我和琴娘二人只好投奔到琴娘家中。
他朝尝是乘龙快婿,今日幸得不弃草昧。
看葳蕤嵯峨九曲宅,是别姓人家新画梁。
沿行人傍衰桑柘岸,嗟废苑枯松半颓墙。
听笛声吹乱客中肠,王气渐凋伤鼙鼓忙。
节同时异,昔日的诗教礼仪之族,翰墨书香之家,终究也是败落。一是人丁衰微家业难继,二是受我族祸事牵连,三是徽宗皇帝屡次三番抽调应奉局专门为他搜刮花石纲的缘故......
如今,生活仅够温饱,居室狭小,但也勉强打扫出一间屋子让他们住下了。然而不满一个月,琴娘弟弟要去远方教书,就把弟媳送来了家中,这下家中便更没有多余的房间,只能让琴娘她们睡一个房间,我到书房去睡。我与琴娘夫妻二人仅一早一晚在同一张桌子吃饭。
如此过了两年,上至庙堂下达百姓,仍旧迷醉在朝廷编织的‘北蛮穷困,惟靠岁币而活’的梦境里。心中想的大概也是神仙道人、经年祥瑞罢。
收到琴弟来信,言有出路,我便一个人赶往通州。哪知仅仅三年,女真人攻陷了汴梁,繁华的宣和盛世撕下伪面竟是靖康亡国之耻。又有流寇连败官兵。岳父则带着全家人去西江洲给人当幕僚。
不久,岳父来信告诉我,琴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