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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自无心水自闲 少康说,酿 ...

  •   云阳行宫,共七间主殿,楼阁与北斗七星,两两相对为一坐,各抱地势;倚浮玉之山北构而西行,至延陵止,缦延震泽。
      震泽,又称太滆湖,勾连涔、湳二川流入宫墙。若晴夜遇胧月,太滆湖上吹过的陆风,消散了常年萦绕湖面的蜃雾,始见被掩住的一座湖心亭。亭下别有天地,牵连着藏于四伏的防御机关。
      大约是年久失修的缘故,一支暗箭忽地射出,反倒被湖风吹得偏转,落到了季商手中握着的竹简上。
      “嗯?”他平静的读书时间中,第一次受到此类事物的打扰。
      顺着箭矢的来向,他三两下破解了机关,步入密室逐石阶下沉,瞻顾其形貌规制,倒像是一座古代未建完的宫室,缘于上古地质变换、历经多年沉浮,被后人改建成密室。结局被湖水浸藏于湖底。
      “此处或建于千古之上,也未可知。姑且算是夏商遗迹。”如此沧海桑田之变,绝非百年朝夕可成。
      墙面的壁画,无声地讲述着尧帝农师、周朝始祖后稷,吴国先祖泰伯、仲雍的故事。
      周族之始祖,后稷,名弃,为帝喾之正妃姜螈所生。繁衍到商朝成为商朝的属部,居于邰;传至公刘作为部族首领时,迁于豳;到周太王古公亶父时,则定居周原;再到文王时,迁都于丰,武王灭殷后,定都于镐京。因是黄帝后裔,所以姓姬。
      然而,由于周太王古公亶父欲传位给少子季历及季历子,即后来的周文王姬昌,所以泰伯和仲雍便主动避让王位,并出逃至吴地。泰伯,便是吴国第一代君主,仲雍,继泰伯王位;二人被后世奉为宗祖。
      因此,吴国历代国君,虽有以嫡长继位,但也继承了禅让兄弟的传统。这与周公制定的礼制尚有相悖之处。地方的礼法与中央的礼法发生了冲突,这必将埋下祸根。
      季商摇了摇头,墨色的眼眸含着点笑意。他无心王位,而且在家中行四,按照礼法,根本就轮不到他;况且,三位兄长皆是卓荦不凡、出类拔萃之人。
      密室内不大不小相互之间没有任何的隔断,除了通道的丹砂壁画,唯一显眼的是书籍,琳琅满目,从地面堆至屋顶,放在靠着墙壁依次排列的书柜中。细地一看,发现书架都涂封上了防潮的树胶,呈清灰色;没有烛光的或明或暗,有的是夜明珠交错排列的疏疏朗朗的温和白光,传递着藏书之人的缘水慎火之意。
      这些柜中的竹简帛书,卷帙浩繁,分门别类,包罗万象,绝非一朝一夕一人所撰。季商将先前那卷收入袖中放好,再循着书柜标记的近朝几朝走去,随意地拿起其中的一卷摊看。其言近而旨远,辞浅而义深。虽发语已殚,而含意未尽,使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不由得眉梢嘴角像是露出了光来,明亮和清澈的眼眸没有一丝杂质,恰如熠熠生辉的星辰。
      翌日,季商浅言事由,传书向太傅告了假,将归期延后。又从外面带来了樟树片、毛笔和新的竹简,一边看一边誊抄,顺便除尘翻新。
      吴越一带水汽氤氲,藏书之人能将它们一一保存下来实属不易,原来的竹书通体已经老化成褐棕的木色,让人浑然想不出竹片的青绿和杀青后竹黄的健硕,诚然已是到了典藏的年纪,需要像孩子一样呵护,不适合用来读了,必须新作副本。
      杉柏木制成的案桌,木质纹理细腻,案边放着一盏青铜宫灯,灯芯都是矿质的晶石,像倒影着透过湖水的日光那般明亮,泛着微黄很适合读书。身旁的一侧书架是藏书之人特意就近放置的,架上盖了单独的帷帘,沾染了灰尘的帷帘吸去了更多的光线,奄奄一息得有些苍凉悲戚。
      数月之后。
      湖心亭上的机关,已经被季商修好。
      季商坐在底最深处的一隅,他已经看了很久,也抄了很久了,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直到现在,只剩下右侧朱漆螭龙的楠木书架上存放的竹简。他掀起帷帘,准备开始继续誊抄,发现这些书简质地尚可,并没有老旧到一定要翻新不可的地步,又觉得此卷字迹略有隽秀。
      “竟日无聊,枯坐砚前,琐事杂然纷呈于心,漫然而书之。
      人生在世,难免会有杞人忧天的时候吧。有些事情想起来觉得既怪又狂。
      ......
      巫史并不是一个令人向往的职业。在垣岐山隐居的玄虚子,曾如此评价:世人视之,不是敬若鬼神,便是犹如木屑。事实上的确如此。特别是商周迭代后,巫族为王权所忌惮,除了分散各地的旁支末流,巫族正系三支,沟通神灵的巫史、占卜释梦的卜师、祝祷赞词的祝祭全都被迫流散、迁徙改居秋暝山,世代隐居;此后五百年,视之如木屑者自然明显增多,隐隐有要压过前者一头的气势。巫史一生,沟通神灵,纪史载物,为史纪书是直世界,为职绘图是横世界。
      子侨说,朝廷管辖的是一个斜世界。此世界无对错,只有根据边隙、漏缝来进行阐释和发挥。
      百里芫说,普天之下,混沌世界。不如风落水畔,十里杏林。
      归潮说,以前是无所谓,现在世界是她。芫羞。
      望舒说,我曾经想过,天上的星宿挂在何处?地下的厚土能有多深?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
      伏生说,额,我们住的就是个,缺陷世界。
      承云说,留七分正经,以度生;留三分痴呆,以防死。
      ......
      万物之生,若骤若驰,无动不变,无时不移,如今一切早已随风而逝。
      当年族中散的散、走的走,剩下不愿意隐姓埋名、屈从王权的族人历经千辛万苦来到秋暝山,集全族之力沟通山中精怪,借山神秋暝之力,以万年前坠落的陨星碎石之力入卦,结阵于此山,得以开辟一方时空间隙复刻秋暝山,匿迹隐蔽于世,名之曰:秋暝山境。
      是以秋暝山有两种形态,自成一界。平时与世俗相接容,是属远国边野一类的秋暝山地,远观山势拔地而起,垂耸直立,堪破云霄,山麓周边纷繁蚀余山丘、方泽铺开;再随高就低地探去,可察山中气候变幻带起,景色分明,仿若四季轮转。山中百草郁茂,有奇树,绿叶发华滋,千岁为春秋;有流水,飞悬而下无尽瀑,跌落而聚不竭泉;有琳琅石块,结晶岩所构,惟曜灵俄景,系以望舒之时,荧光熠熠,与月争辉。在秋暝山地,族人着素布单衣行走世间,与常人别无二致。
      另一种则是湮没无音、遍寻不得的秋暝山境。
      山顶有一狭涧斜璧,切割深峻,尝有逸禽恐云间难上,立壁歇脚。向下俯看,磊石蔓葛,有一隐秘溶洞,洞内有一水月平湖。日光下澈,静影沉壁,袅袅风回,湖水潺湲。此谓,水月平湖。乃外界通往秋暝山境的媒介。乘一浮槎,泛泛而下,过一迷雾,便可开启秋暝山境。族人凡是出境,皆掩其服饰,对外多避而不谈山境之事。山中人事自由,内有精怪异灵等,凡世所不容不见之事物,神、灵与人共存,相互补衬。
      ......
      偶尔翻看史书,我也会想若是生活在颛顼巫王,或者是巫咸、巫贤大人所在的时代,是否能看到亡佚已久的《卜辞录》,发明占星之术之类的,是否也能治国理政,成为一代贤臣,辅佐一代明君。
      子侨说,放弃幻想,拥抱现实。
      我说,......。冁然一笑。
      ......
      族人向来近鬼神而爱之,又对知识有着止不住的渴望,算得天时地利人和,造出“世事幽明镜”。只需相借相应神、灵之力,便可随机演出境外天下之事。避纷扰世事且益于观测。各自循其天赋意志,观测世界,沟通神灵,自由生活。定期把自己的见闻心得,篆刻记录于竹简之上,收存入山境竹里馆中,供众人参阅。
      十前年,父母听说远西有海上城邦,便外出云游了。我平日大都在竹里馆,负责管理图册借阅、以及编撰修缮竹简。时间长了,看得也多了,便越发佩服族人他们的智慧之花结出的丰硕果实,敬畏他们所展现出的积极主动的创造性,惊艳于那些异于常人的视角以及永不枯竭的智慧。
      ......
      秋暝山,日沉阁。
      有一九曲回廊,与正殿竹里馆的馆舍相连,楼阁的下两层规整,用于藏书;上两层镂空,适合族人登览胜境,凭栏抒怀,并记之于文,咏之于诗,形之于画。日沉阁,耗费了我十年巫史生涯所有的积蓄,才扩建而成。景观未置。是以艺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贮水可以邀萍,筑台可以邀月,种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蝉。
      百里芫说,种草药可以邀我。
      子侨说,枯枝可以邀寂,重台可以邀丽,晶石可以邀暖,菩提可以邀禅。
      蘅芜说,挂画可以邀言。
      少康说,酿酒可以邀我。
      归潮说,不仁可以邀富。
      伏生说,贤主人不是参参,还能有谁?
      灵运说,种树可以邀我。种蕉须一日,种竹则一年,种柳须十年,种松则百年。
      伯庸说,唯有松针不落叶,山峰也寂寥。
      公西无忌说,横塘可以邀梅。
      薄照说,孤山可以邀鹤。
      承云说,积德可以邀天,力耕可以邀地,这些都是无意中邀来的,与邀名邀利的人大有不同。
      符庾子说,从外到内,有什么用什么,量力而行,以简素为宜。一切文饰皆是空虚。
      司直说,再深刻的道理,若不解风情合时宜,就如无底之玉杯,好看不中用。又说,得其神韵,恰到好处即可。
      ......
      秋暝山,南旻楼。
      夏日,草虫喓喓,在人脸上乱飞,嘬咬人肤,不知道它们把人当成什么。
      邑鸣说,若是独坐灯下,与草虫为伴,也算是一种格外的慰藉。
      邑泽说,大抵来自幽都佛国。应是僧人转世,想要求人布施。
      承云说,不堪道破。
      师父说,吾与泽也。这真是梦蝶之人思想的精髓。
      ......
      秋暝山,高阳殿。
      楼阁殿宇,间错在山中许多的峰陵之间,凡是族人,大都来过高阳殿。此殿位于贤渊峰朝台之上,贤渊是秋暝山最高峰。我幼时侍学于此殿学宫,现已授笔完业。因编撰《名录》一事,近日在这里停留一二。
      师父说,你且看,从这里开始,参参所写就像西蜀漳州菌子锅,又乱,又有可能有毒。
      司直说,师父说的在理。求物之妙,需得了然于口于心。
      符庾说,不若下山博览一番,观风俗之盛衰,群居而相切磋,方可感发意志,知人论世,考见得失耶。
      ......
      我说,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能辞达者必能文,而能文者未必尽属辞达。
      公西无忌说,能诗者必好酒,而好酒者未必尽属能诗。
      少康说,若多饮酒就能写诗,那我愿意开一辈子酒馆......我读书少,师兄莫要哄我当笔痴。
      ......
      《名录》一书,记载迁徙秋暝山之前,境外的山川地理、矿产,以及奇禽异兽、怪蛇诡鱼、珍稀的花草树木等;包括海内外远国、他民别族以及神灵鬼怪之事,也涉及江湖风云、朝堂历史等;俶诡奇谲,无所不载;洸洋恣肆,无所不言。
      然而,没想到的是,前脚师父、师兄让我下山博览,后脚竟有无端惊雷,从天而降劈毁藏书阁,焚烧三日。此书部头甚大,此番受损。我势必也要出山去集录,重新将其编撰成册。
      ......”
      少顷,季商放下毫笔,只是眉头微蹙地继续看着竹简,这写的是什么,意之所之,像是某人随手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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