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濠梁之下的游鱼

6、横卧荒野叹骷髅 “君不见云

　　“这样有些不妥。此书应是名为参参之人所撰笔录，尽管与他所知略有出入，但其内容确有涉及一族秘辛。既不是历史经验，又不是事关百姓生民的见闻，实际有什么效用尚未得知。何况此简质地尚可，与柜中众多的典藏不同，若是此人长寿，尚有可能还在人世。此简还是放回去罢。”季商要把摊在案上的竹简卷起，却惊讶地发现，之前摊开的竹面怎么也推不回去，卷不了。
　　他看向了垂落在桌案左边的另一侧，向上翻去，果然也是纹丝不动，质地坚硬，仿佛重压有千钧之石。“不知何时，这竹简竟变得如此僵硬。”
　　刚才一番拨弄之间，长衣广袖意外挂倒了案上的那盏青铜宫灯，灯芯的晶石似水漂般，在光滑如水的地面上溅得很远。
　　一时半霎，季商所在的一隅，恍如夜幕降临。
　　然而，桌上摊开的竹简，和他身侧的那一整架，却荧荧地，散发着清如流水的融光。
　　季商不由地向前起身，支撑着摊开在桌案按在竹简上的那一刻，他的手陷了下去，是空的，顺着坍缩的荧光，他进入了竹简之中。
　　“平生的心力便是在这日日夜夜的写写看看中消磨掉了，好在纸上烟云过眼多......”一句话，缥缈入耳，字落希声。
　　一时云烟障眼，异香远飘。
　　......
　　待到烟云变灭、迷雾消散。
　　枯藤老树昏鸦，他身立于荒郊野岭的田间狭道上。脚下落实的道路凹凸不平，他能明显地感受到干裂的泥块、膈脚的碎石。周遭全是萧瑟的枯草，茫茫高过半人。一阵阴风掠过，露出碑碣如林。四周无行人。漫天繁星皓然，一勾黄白游的月，晕染开明晃扑朔的异美，皴压住黑夜的浓酽。远山与天相接处，左右凝聚生出一两层秋黄的流云蜃气，蛰虫声振答，此起彼伏。此境太过虚妄。
　　无处可去，一时间也无头绪。
　　郊野狭径，斜曲陡窄，季商抬眼一看，此月正明，遂寻了旁边一支较直的树枝径直插入土里以记录影子的长短，再寻了两颗小石子分别放置于一刻钟前后，以此来判断时间和方位。两颗石子连成东西方向线，垂直东西线的就是南北方向线，面向明月的是南方，背对明月的方向是北方。
　　秋风遒劲，卷扫枯草落叶，季商将身上略单薄的衣衫整饬一二，便沿着狭道向东走去。
　　夜月赶路，繁星间歇已息，“咕噜”的一脚，又踩到了树枝断桠，这一路够荒凉的。
　　“哎呦！”突然，四周传来一声痛呼。
　　闻得人声，季商赶紧转头去看，却不见任何人影，怪哉。
　　“嘿。嘿——嘿！你，看这里。”发出声音的那人拖长了声音，用力地说道。
　　季商循声看去，稀碎的瓦罐残片散落在树下，前方枯枝凌绕的老树上，倚着一只贪杯之鬼，大肚扁圆，头发黑蓝相间呈倒三足鼎立的火焰形态，虽然青面獠牙，却借了上头的酒意泛得满面通红，直达耳根。口中挂着长长的涎水，十指利爪，晃晃悠悠地抱住酒坛，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食顷之间，一坛酒就见了底似的，只瞧得此鬼向月亮讨酒喝，振臂一挥手，坛中酒便渐渐盛满溢出；醉眼朦胧间还在欣赏月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哈！”纵使他有识光怪陆离之物，却也从未见过精灵鬼怪、魑魅魍魉之事物。未免太过荒诞，季商不禁地低喝了一声。
　　“哈！看错了，看错了！在后面，那是活鬼，我是死的鬼啊！”那具骷髅学着季商的声音，喟然喝道。
　　原来在树的后面，还有一具趴倒在地上的残缺尸骨，咯嗝地抖动着森白的肢体。
　　这具骷髅见季商终于发现他了，想要翻个身，但是挣扎无果，“唉”叹一声，结果只能从泥地里翻过侧偏个头出来，也算是成功地露脸了。
　　骷髅头的赤黄双眼，略微地外掸、无法聚焦地望向季商，令他颇为惊异，没想到骷髅竟然说话了。
　　“你，挪开脚去！赶紧地！踩到我的手了啊，我一副枯骨，无得依附，十指连心，锥心刺骨啊~~~少年。”“啊~~~你要是敢踩坏我的手啊，我就要害你耶！你摊上大事了！”骷髅形貌悚然，疼得抖动，越说越气愤地厉声喝道。
　　季商低头一看，是一截枯骨手臂横亘在路边，他踩到的正好是白骨手的断片。赶紧把脚挪开，又听闻骷髅说他要害人，感到很抱歉，看来确实把他踩疼了，“实在是抱歉，月夜赶路，无心所致。不如我把你的尸骨都埋进土里，聊表歉意。如何？”
　　骷髅愣住了，千八百年了，第一回遇到个主动要埋他的，倒是把他截住了。默了默说道：“......不必了。我刚刚只是说了句大话吓唬吓唬你罢了，是我不对。欺软怕硬是人之常情，请你也不要怪鬼！我活着的时候，世上像你这样的好人太少了。”
　　季商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只是没有做过坏事而已。听这这骷髅讲话，也是个明事理的苦命人，值得一帮，继续说道：“那我将你零散的尸骨也放到树后去吧。”
　　骷髅又默了默，说：“好。多谢。”
　　季商不动声色地捡拾他的骸骨。
　　骷髅很久没和人说话了，经不住地找起了话题，便向季商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季商回答：“我不知道，误入此地。你了？”
　　骷髅很自然地说：“有人把我放在这里。所以，我也不是故意挡路的。”
　　季商说：“那你不怪那个把你挪到这里的人吗？”
　　骷髅无奈地说：“那人运势正盛，我不能把他怎么样。”又补了一句说：“你的运势也正盛，所以我也不能作祟害你。”
　　季商了然一笑，说：“在我眼里，你和活人一样，并没有什么人鬼精怪之分。所以，如果你想休息了，我可以把你的尸骨埋进土里；如果你还想说会儿话，我也可以陪你，但我可能待不了多久。或者，我应该也可以带你去个好一些的地方。”
　　骷髅听了，想说话，却只发出了呜呜的哽咽声。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蓦地，骷髅的声音变得沧桑凄凉，幡然已是一位迟暮老叟，他缓缓地说道：“少年，你听我讲一段故事吧，就算是同情我了。我这一生找一个人，找得太辛苦了。”
　　......
　　“君不见云中月，清光乍圆还又缺。一生一死人皆有，痛须尽饮三千觞。”
　　“我生在北宋末年。时值兵荒马乱、狼烟四起，但幸运的是，生在了衣冠仕宦东林世家，很是体面。又住在秀州沧浪亭畔，苍天厚待于我，真是无以复加。可惜好景不长，宛如春梦了无痕一般，便了无踪影，我实在是辜负了苍天的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