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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谁主梦沉浮(三)   那两个 ...

  •   那两个姐妹年纪稍长一些,被安排在红倌儿的房里当使唤丫头,我和盈月稍小被交给管杂事儿的三奶奶,做些零碎活,比如给厨下择洗菜叶,刷洗一大堆夜壶,有时还要洗一些混有男人体味的布单。看着那东西我都觉得无比嫌恶,总能想到有无数男人曾在上面颠鸾倒凤。

      五十多岁的三奶奶原是这醉春楼的老妓,后来上了年纪没有了生意,也没人为她赎身,便留了下来,做了杂役婆子。她虽然脾气怪些,整日一副凶巴巴的面孔示人,但以我能言善辩的巧嘴,盈月的乖巧可人,她对我们还是相当和善的。

      时常一把拉过我俩,偷偷塞过来一只客人吃剩的鸡腿之类。总能让我和盈月笑眯眯的追着她,甜甜的叫:“三奶奶,您可比亲奶奶还亲哪。”

      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也会如春水一般漾开来。有时到了夜晚,前头的绣楼里,难人的□□,女人的□□不绝于耳。三奶奶便重重的关上房门,不许我们到外面去。

      然后盘腿坐在炕上,拉着我俩教做女红。对此,我一向是兴趣缺缺,盈月却学的来劲。三奶奶便说盈月是尊贵夫人命,而我却有将相之才,不蜇于室。我大笑:“三奶奶,您老糊涂啦?我一个女娃子家,还什么出将入相?”

      她却不理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眯着眼给我俩绣鲜红的肚兜。看着她的样子,使我想起了神叨叨的奶奶。她现在也在想丫丫么?还有那善良老实的养父,知道我不见了他会怎样呢?思绪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只听到耳边有人轻言:“今时金凤笑,他日冲九霄。”

      多年以后盈月告诉我,当时她看着三奶奶拍着我说这话时,三奶奶的脸映着烛火忽明忽暗,那场面像极了灵异故事里的老妖怪和小妖怪。嘿!这是什么破比喻啊。

      有时去前楼送东西,那些嫖客看盈月长得花容月貌,便会伸出咸猪手在她小脸上摸一把,而我则往往得以幸免。那一刻,我便庆幸这长相平庸的好处来。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倒也飞快。光阴荏苒,我们已经在这醉春楼里度过了两个春秋。然而俗话说:静流孕暗涌。危险常常藏匿于平淡的表象之下,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夜里我睡得正香,却被一阵吵嚷惊醒。盈月也揉着惺忪的睡眼,扯着我的袖子问:“这是怎么了?”

      我瞧瞧旁边,三奶奶不在。便光着脚下了炕,趴在窗台上向外看去。前楼火光冲天,还有不少人吵嚷哭喊。盈月也下了抗,拿了火折子欲点灯,被我一把夺下,她被吓了一跳。我心知不妙,便叫她穿好衣服,自己也披了褂子,伏在门缝向外偷望,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正不知所措,门被猛然推开,将我和身后的盈月撞倒在地。来人把我拉起,却是三奶奶。

      她慌忙拉起我们,急声道:“快,赶紧和我从后门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爹爹留下的黄布包还在屋里,便不顾一切的甩来手,冲三奶奶嚷道:“我落下了东西在屋里,你们先走我这就来。”

      朝屋里跑去。翻出藏好的布包,掖在怀里,正往出跑,却迎头碰上了赶回来的三奶奶。远远的从前楼奔下来一行打着火把的蒙面黑衣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长刀,气势汹汹的朝后院赶来。

      在朝后门走已是不及,三奶奶将我们推进屋里,插上门闩,挪开墙角的大红木漆柜子,墙中竟有一个丈宽暗格,不由分说将我俩推进暗格,低声交代:“听好了,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深深地看我俩一眼,又将柜子挪回,瞬时伸手不见五指。盈月哆嗦着紧抓着我的胳膊,无助的问:“姸卿,三奶奶会不会有事?”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轻拍她的手,示意她噤声。只听得门被猛地撞开,然后是一阵兵刃相接的打斗声,盈月听见三奶奶痛叫出声,随后又归于平静。

      好像人都走了,盈月欲冲出来,我想起三奶奶的话,强拉住她:“冷静些,难道你想白费三奶奶的苦心吗?”

      她不再挣扎,只瘫坐下来抱着我小声的哭。我亦是心急如焚,却又有一肚子疑问。屋内又传来脚步声,好像在翻找什么东西。翻动柜子的颤动几乎碰到我的鼻子,我捂住盈月的嘴,不让她惊叫出声。自己也强作镇静,屏气凝神。心却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似要从嗓子眼钻出来一般。冷汗顺着额角流入眼中,一阵刺痛。翻动一会儿,许是一无所获,那人气急败坏的重重踢了柜子一脚,随着柜子的断裂声,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好在柜子依然挡在我身前,脚步声渐行渐远。我这才长舒一口气,想着还是在避一会儿,等风平浪静了再做打算。黑暗中我揽着盈月,间或又三两滴泪水,凉凉的落在我的颈间。我伸手入怀,抚摸那布包中的冰冷,亦是使我痛彻心扉。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有一个世纪那样难熬。昏昏沉沉的我侧耳细听,外面已静寂无声。这才推开沉重的柜子,探出头来。此时已是凌晨时分,窗外投进些许光亮,窗外静得很,我轻伸出手,将盈月拉出来。

      动了动酸疼得脖子,屋内的地上有一滩血迹,却不见三奶奶的踪迹。盈月扑到血迹前,大哭不止,我亦是泪流满面。我回首看向柜子,前面的木板被踹出一个大洞,想起昨夜,心有余悸。屋子里已被翻动的一片狼藉,此地不宜久留。

      我拾起几件衣服和碎银,拉起她向门外走,她却用力甩开我的手,颤手指着我,痛哭嘶吼:“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三奶奶才会死的,都是你不好,你不好。。。”

      我心下黯然,泪如泉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留在这不安全,我强撑着抓起她:“盈月你听话,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怎样打我吗骂我都成。”

      她却发疯一般扑倒在地:“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三奶奶,是你害死了她,我恨你,我恨你。。。”

      我心中悲痛欲绝,也想忏悔自己的罪过。可眼下最重要的是逃出生天,她又哭叫不依,无奈之下,我只得扬起右手,对着她白皙的脸蛋重重甩下一巴掌。果然,她被打愣了,安静了下来。我眼中泪水滚滚,大声呵斥:“难道你想让三奶奶白死吗?就算你想杀了我,也要先保住你自己的这条命,因为,这是用三奶奶的命换来的。”

      她的劲道松了下来,我拉起她夺门而出,却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原本彩绸高挂,张灯结彩的二层绣楼,已被大火烧的乌漆抹黑,分崩离析。汩汩的冒着黑烟,院子当中的水井旁,正堆着一堆已经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殷红的鲜血淋洒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味和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骇人的场面,手足僵硬的呆立着足有几分钟,而盈月早已惊叫着掩袖而泣。拉起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她像后门奔去。

      门却被从外面锁上了,无奈之下,我们来到后墙的狗洞,爬了出去。凌晨时分,街上一片冷清,我们拐进一条小巷子,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也不知要往哪个方向走,只知道要离开醉春楼,越远越好。

      跑了许久,盈月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揉着肿痛的脚。我瞧着她吓得煞白的小脸儿上,清晰地印着五条渲红的指痕,微微肿起了些许,即刻那双水润灵动的水目,闪动着委屈的泪光,看的我心隐隐抽痛。我蹲下身,揉着她的痛脚,也不知她是出于疼痛还是依旧在生我的气,我伸过手去时,她却避离我的触碰。依然浅低着头,不看我一眼。

      三奶奶平日待我俩极好,这两年我们能安然度过,全靠他老人家处处相护。才使我们从没被势利眼的老鸨责打过。总像老母鸡一样的护在我俩前头。对于这次的事,我也痛心疾首,更何况盈月说的没错,全时因为我的任性,三奶奶才搭上了性命。

      自责猛烈的鞭挞着我的心,自觉罪无可恕。都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唯一爱护我们的人,是我害我们又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可心底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盈月似乎太过歇斯底里了。

      想想也对,平日里她便比我腻着三奶奶,她的性子又和善感性,一副小女儿情怀,不似我,经历前后两世,自诩看透世事。我小心蹲下身,轻拉起他的脚,生怕迁怒、牵痛她。几经推拒,她不再闪躲,却也偏过头去不再看我。

      白嫩的侧脸上挂着盈盈泪珠,我执起她的脚轻揉着,声音尽可能的轻:“盈月,都是我的错好不好,我只得你怨我,我方才打你实在是。。。实在是情况紧急,你打我你骂我,只是,你别不理我。”

      我低声下气的请求她原谅,却怎么也不愿说她恨我。毕竟我们相依为命两年,她处处依赖我,我几乎潜意识里就觉得我有责任保护她,把她当作我这一世为数不多的亲人了,因为我也害怕孤独。

      她没做声,只自顾自的落泪,我背转身拉起他的手臂,有些吃力的将他背起。她很轻,但对于我这个八岁的小孩子来说,也算是不晓得负担我感觉走出了很远,至少离醉春楼已经很远了。之后的几天里,我们过着露宿街头的流浪生活。她依旧对我不理不睬,我也不说什么,小心翼翼的等着她消气。

      几两碎银很快就用尽了,却还是没有一点办法。我用最后的几文钱,给盈月买了两个包子,送到她手里,忧心忡忡的想着如何能够安身立命。出的那花街柳巷,我是断不会傻的再带着盈月往火坑跳了,可是天下之大那里才有我们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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