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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谁主梦沉浮(二) 到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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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又陆续有几个女孩子被送来,都比我们稍大些,上了车就嘤嘤的哭。最大的是十二岁的宝珠也是最孤僻的一个,自打上了车就一个人坐在一旁想心事,谁也不理。我看她年纪最大,或许能给我们这群苦命的娃们做个主心骨,便上前跟她搭话。她却问几句答一句,还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碰一鼻子灰的我只好悻悻的回到原位,拉着盈月安抚那几个女孩子。
不大一会儿,帘子又被猛地掀开露出那妇人圆滚滚的身躯大饼脸,还伴着那呛人的脂粉香,她蹙着眉头提着嗓门大骂:“哭什么哭什么?嚎的老娘直慌神儿,大好的财运都给你们轰走了,我看看谁敢再给我抽搭一声,老娘我便给你们立立规矩,你们老子娘亲把你们交给了我,就少在给我拿那大小姐脾气,就是金枝玉叶到咱手上,也得给老娘服服帖帖的,听到了没有?”
经她一吼,原本我怎么也哄不好的主儿,一个个都耷拉着头闭紧了嘴,果真是万物怕恶人。她犀利的目光在车厢里打着转儿,姑娘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盈月冰凉的小手也轻颤不已。我迎上笑脸问道:“大娘,您消消气儿,咱等会这是上哪啊?”
转头间她肥胖的圆脸上肉都在微抖,双眼狐疑的盯着我,似要将我穿透一般目光凌厉。我给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又说一遍,她这才悠悠开口:“这群崽子中你分明最小,却怎的这般成熟老道,非但不哭不闹还镇定自若,果真是城府颇深,怨不得你二娘不待见你。”
哦,原来她是这样介绍我的。说完白了我一眼走开了。我却铁了心的追问道:“大娘,您还没说咱去哪呢?”
那婆子回过头来恶狠狠的嚷道:“苏州城,你们这群小蹄子莫想着逃跑,不然给我抓住了有你们受的。”
然后摇着臃肿的身躯近了宅子。苏州城有多远,什么样儿我却再也不敢多问一句了,就刚才那眼神,想想都够我寒上三天的了。我退回到车厢里,所有人都向我行注目礼,就连那个冷冰冰的宝珠也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显然我过人的勇气让她们很讶异。胖大娘收拾了干粮行囊,我们便上路了。
坐在车厢里摇摇晃晃使人昏昏欲睡,晚间也不住客栈,只随遇而安的在野地拢起营火,吃些干硬的馍馍就睡在车里,脚也伸不直难受的很。这天夜里我们睡得正香,却被一阵骂声惊醒,我翻身下车,盈月也揪着我的袖子跟下来,其余的女孩子也都伸头向外看来,独独不见宝珠。
胖大娘提着赶车的鞭子大声叫骂:“你个下贱的小骚蹄子,还真拿老娘的话当耳旁风啊?老娘花了银子买你来你却想着跑,告诉你,今儿个就是把你给打死,我也绝不让你跑喽。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我江秀英的厉害。”
说罢,提起马鞭便抽。被车夫揪着头发的女孩蜷缩在地上,借着火光依稀能认出正是宝珠,却已是齿颊流血衣衫尽破。披头散发的忍受着频频落下的鞭挞,在一旁观看的我们不由怕的发根直竖,她却咬紧牙关,既不哭叫也不讨饶,只是面无表情的冷冷瞪视胖大娘,直把唇都咬流血了。
胆子小的几个女孩都忍不住哭起来,盈月也毛到我身后不忍再看,我从没有像这般痛恨自己的弱小无能,就连被养母卖来也不似这一刻强烈。胖大娘察觉到我们的注视,扭转身子冲我们吼道:“都给我长长眼看真切喽,哪个琢磨着跑的就和她的下场一样,打得个皮开肉绽再给送窑子里去。”
女孩子们都缩进了车里,只有我还愣愣的站在那儿,胖大娘看我的眼神又添了几分冷意。直到盈月轻拉我的衣摆,我才回过神来一道儿进了车厢。胖大娘气出了,才让车夫抱着伤痕累累的宝珠扔进车厢来。准是心疼银子怕白搭了,要不真没准儿要打死她了。
我爬到她身边轻轻撩起那已破烂的袖管,条条紫青的鞭痕印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我的泪水一下子涌上来,这使原本抵触我触碰的她松下了戒备,任我轻柔那肿起的藕臂,只倒在那无声落泪。
原来她不与我们亲近是想着要逃跑,冷漠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吧。她到底有怎样的过往,使得她对人这样警惕异常?那夜车中人都一夜无眠,经过她被打这事,原本也想要伺机逃跑的我打消了念头。我们毕竟是孩子,连最大的宝珠都难以逃脱,我又怎能抵过两个大人?我恨自己空有过人的心智,却没有强大的力量,无法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天一亮便又接着赶路,黑心的人贩子非但没有给宝珠瞧伤抓药,还雪上加霜的掐了一把宝珠本已青肿的脸蛋,恶狠狠的嚷道:“这一天都不给你们饭吃,看你们还有没有力气跑?”
结果真就一整天没给干粮,胖大娘的目的达到了,大家都饿的有气无力,就别提什么逃跑了。这招儿虽然恶毒了点儿,但确实有效。盈月漂亮的大眼睛直转泪儿,宝珠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面无人色,我一摸抗议的肚子,想起了奶奶塞给我的白面饼子,可这么多人怎么分啊。
我掰了一半塞给盈月,一半给了宝珠。拿起另一个给了对面的三个女孩,歉声道:“虽然东西少了点,就委屈分着吃些吧,总好过没有。”
这群人都眼泪汪汪的瞧着我,也不接饼颤声道:“都给了我们你吃什么呀?在我们之中你却是最小。”
盈月抱着我的背哭的稀里哗啦,我把饼塞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硬的肉干笑道:“我有这个呀,这个好吃着嘞,都不舍得给你们。”
却怎奈越吃越饿。我在心中暗想,在我眼里你们才是小孩子,我的心理年龄很成熟。为免宝珠再被胖大娘荼毒,我们我们七手八脚把她抬到最里边,给她让出略微宽敞的地方。宝珠也破天荒的对我感激一笑,呼,这次热脸总算没再贴她的冷屁股,不然的话,我真怕自己的同情心会被大雨浇熄,甩手不干了。
入夜胖大娘又来查看一次,看宝珠置换了地方冷着脸看我:“呦,还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可得留神自个儿,不过是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罢了。”哎呀,不是,你咋就断定是我干的那?可事实胜于雄辩,就是我干的。
而后的几天比较平静,宝珠也逐渐好了起来,对我也不像以前那样疏远,其他人也很友好,才知道另三个女孩有两个是双胎姐妹姐姐叫香云妹妹叫香月,另一个爱哭的叫苏静瑶,据说她爹原钊州县令后来被人排挤,贬到三千里外了,娘亲急怒攻心没了,这才被表亲卖来的。又免不了安慰一阵。只是胖大娘总是一副防贼的眼神,盯得我直发毛,说是怕我起头闹出什么幺蛾子,我心说你这个人贩子,就不能拿我当小孩子看么?车前的老马摇摇晃晃带领我们走了半月有余,终于到得苏州城。刚进了城门我们就被喧闹的街市所吸引,我们几个乡下孩子都伸着脑袋看着这个繁华似锦的闹市,东瞅瞅来往的红男绿女,西望望摊位上的细小物什儿,一路上不知被胖大娘呼喝了多少次,却也打消不了被新鲜事物所吸引。
盈月却出奇的安静,低着头靠在车边不说话。我拉拉她:“盈月,快来看,这城里尽是些稀罕玩意儿那。”
她却还是一动未动,我也坐下来,扳过她的脸,却见红润美丽脸上挂着珠泪涟涟,这个大小姐又怎么地了?我咧嘴一笑:“嘿,盈月这副泪容,真真是戏词上说的梨花带雨,美煞人喽。”
她小脸红起来,挣开我的手,撅起樱桃小嘴儿:“你就会调笑我,当真一点儿不知愁。”
扭头间几滴清泪溅落在凝脂般的手背上,唉,我心说我也想哭啊,可又顶啥用哪?她见我不吭声,边抹着眼泪拉起我的手:“妍卿,你别生气,我。。。我就是怕胖大娘给咱送到肮脏的地界,那可咋办那?”
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好在我们现在都屁大点儿,就是去了也就是做个使唤丫头。我揽过她消瘦的肩头安慰道:“你别怕,咱现在还小,去了也没啥。只要有时间咱就有希望。”
她原本暗淡的眼睛亮起来,却又消了下去:“可若是你我不被送到一块儿可怎么办那?”
然后又开始下小雨,被别人依赖,满足了一下我的虚荣心。但那胖大娘说得对,我现在的确是连自己都难保,却又不忍看到她小雨转中雨,就伏在她耳边嘀咕几句,竟奇迹般的雨过天晴了。
那一刻我对自己的领导能力无比自豪。车子走走停停,每停一次都会把我们叫出来站成一排,让买主挑。最大的宝珠和静瑶率先被挑走了,理由是可以少供几年米饭,我则是被优先排除的,理由是要白白养上好几年,也不似盈月那样楚楚动人。一时间令我有些自卑,恨不得跳脚让他们睁大狗眼看仔细,本姑娘是何等兰心慧质,转念一想,不被选中是好事啊,因为那来领人的分明是妓院的老鸨。
原本见盈月俊俏可人也要一并带走,她却抱住我大哭,哭几声便捂着胸口抽喘起来。加上她吓得煞白的小脸,使那老鸨松开了紧抓不放的肥手。直抱怨胖大娘怎么给她个病秧子。宝珠被带走之前,扯下脖子上的一个玉坠子,枣儿般大小样子像是一只鸳鸯。塞在我手中难得一笑道:“我向来不愿与人亲近,却蒙你相助,这支坠子便留个念想。他日若有缘再聚,宝珠再当相谢。”我急急退却连说太过贵重受之有愧,她却莞尔一笑轻言道:“那也不及那半个饼子金贵。”
说完,便硬塞予我头也不回的跟进去了。依照我的计策盈月留了下来,我们四个被气急败坏的胖大娘带到了另一处,买主也不挑剔照单全收。价钱上比第一家要少得多,胖大娘心有不甘的瞧瞧盈月的俏脸,掂着钱袋走了。就这样,我们六个无一幸免,全数被送到了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