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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雏夕 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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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油菜花明得晃人,透过破洞的纱窗照进我的眼。
回想起早上,在田里一直忙活,腰酸得不行。这时就想这么躺着了,谁还想出门。
但是不一会儿,我想去院子里坐一会儿了,谁成想大伯这屋子里泥味儿这么浓,熏得我呛。搭了一个小马扎,一袋瓜子,抓一把,嗑一会儿,直到,舌尖都麻木了。嗞——声音从骨传导而来,像吃了一把沙子,我赶紧呸了两声,顿时没了兴致——烂瓜子。
就在大伯家转转。
院儿里左手边一排红砖码起来的“花坛”,花也就是油菜。那“花坛”正对过去是大伯的房间,兼杂物间。隔壁是灶房,通风只靠两页儿嵌着毛玻璃的绿木框窗子。右边墙角就几根草,风也没有,也不摇。边上靠墙的那间房是我堂妹的,窗台子上一株多肉,叫什么,我也忘了,只知道叶尖一点红,柱状的叶片,估摸着市场上也不少见。院正中间,什么也没有,现在来说倒有个我刚刚放的马扎。还有个后院,种着棵银杏,挺大的,我说院子,里面只有它,像是专门的圈。
这时,大伯回来了。
提着一袋子菜——伯母走后,轮到他干这活儿,懒不成了。
“酉子,今儿个想吃个啥?”
“你不都买好了。”
“哈,那你还想吃啥,我再去买。”
“不用了,就吃这些吧。”
我接过他手中的菜,莴苣,番茄,一小坨肉。
“整个莴苣炒肉,家里还有俩土鸡蛋,跟番茄一起炒了。”
我也知道该这样,没应他。
中午吃饭了。在院儿中间搭了个方桌。堂妹回来了,招呼一下来吃饭。
“今中午哥做的饭吧,好香啊。”
堂妹笑盈盈的冲着她爹,满脸骄傲。
我心里挺高兴的,因为她不会说假话。
吃完饭,我就在灶房里洗碗,堂妹也过来帮忙,大伯在屋里睡着了。
“诶,哥,你从现在开始都是住在我们家了吧?”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应该是吧,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到哪去。”
“嗯哼,别到哪去了,就在这陪着我,我想吃哥炒的菜。”
我不知道怎么说,只好笑着不说话。
下午,我就负责把堂妹送去学校,她带路。
“好,到了。”
“嗯嗯,哥下午能来接我吗?”
“没活儿才行。”
“好!”
“顾晓芷,快点过来!”她同学叫她了,在校门里面,忙挥着手。
“我走了,哥拜拜。”
“嗯。”
百无聊赖。等我回屋,大伯已不见了踪影,他也没嘱咐我下午干点什么。再进卧室,估计也睡不着了。
那就在街上逛。
应是这会儿小孩儿们都去学校了,街上少了些顽性,也没有菜贩直喊。时不时五金店门口电焊光炸亮一下,较之院里的菜花,刺眼得多。大多餐厅现在只剩下茶饭的余香了。我注意到前面一群人拥堵着,人群中不时冒出火光,携着黑烟。我凑上前去。就在人堆外围,看见中间有个小孩儿,手里一根烧火棍,不只是酒还是油的,糊的满嘴,一吐一吸,引得围观群众连连叫好。可惜,很快就结束了。
小孩拾起地上躺了很久的钢盆——很皱,像被捏过的纸片。绕着内圈,伸着盆。手一个一个伸出去,有叮当响的一毛硬币,皱巴巴的五毛,最多的一块,还有光彩的十块。我顺着放十块的那双手,又,是他。趁他还没转过来,我先往回走——内心油然而生的一种尴尬使然。
我转过身,后背就被人拍了一下。我几乎僵直着转过去,不过,不是他。是刚刚那个小孩,正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抻着那个盆。我反而庆幸,随手扔了张十块进去。
不知为何,总觉着我那十块有点贬值的意味。
我接着走了。
“诶,那个小孩是哪个班子的?会的绝活儿不少哩!”
“什么班子啊,只是那小孩聪明,跟以前镇上来过的艺班子一步步拣出来的,听说啊,是为了给他妈治疯病。”
“这,他家是个什么情况?”
“好像是他爹之前从山坡上摔下来,死了,没多久,他娘又被强——也疯了。那个小孩偷师被逮住了,叫他拿钱,他没有,嗓子又叫人给弄哑了。”
“唉,你说这怎么下得去手。”
……
我不自觉驻足听了会儿,即使这没让街市景象增添几分色彩。
然后我就在街上踱着步,我像是在等谁,但我自己不清楚等的是谁。
一会儿,他拿着两支糖葫芦,直直的站在我面前,像个憨厚的士兵。
“吃吗?”他拿出其中一支,脸上洋溢着笑容,期待着。
我正要接过,手却被另一只手抓住。又是那个小孩儿,他嗯嗯啊啊地“说”着些什么,看起来很着急,手也跟着比划。见我们没什么反应,干脆拉着我向某个地方跑去,陈星也跟了来。到了一扇破了洞的木门前,里面黑压压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乱叫,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玻璃,瓷器破碎的声音。陈星见状,直接冲了进去,两串糖葫芦散在地上,糖衣摔成糖片儿。
后来,我们去了镇上的小诊所。那屋子里是小孩儿的妈妈,突然犯病了,他没办法,只好跑到街上找人帮忙。
他妈妈被麻醉了,还在诊所里面。我跟他,坐在诊所外面的两个小木凳上,还有那个小孩。小孩低着头,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此刻却是被泪水占满的。问他什么,不应,点头摇头也不肯,大抵是受到惊吓了。
“你当时为什么就这么冲进去了?什么也不想。”
“不知道。”
“一般人都不会管这种闲事。”
“这不是闲事,是救命的事。”
我与他对视,从他坚定的眼神中我竟感到一丝无地自容。同时,我内心深处萌发出对他的一种别样的情感。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你也没问。
“顾酉,生肖里面的那个酉。”
“就,没了?”他看起来不甚理解。
“还应该有什么?”
“你就不能多说说关于你的,让我多了解了解你啊。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诶!”
“两天。”
他看起来像是被打击到了,没再追问什么。
在诊所门口沉默了一阵子,只见远处一个长头发的姑娘正急匆匆地朝诊所跑来。
她跑到门口,火急火燎的,一把抱住了一旁的小孩儿。
“小同,你妈妈呢?”
小孩儿脸上挂着噙不住的泪转身指向微亮着煤油灯光的内屋。
她进去一会后出来,眼眶红着还不忘安慰小孩。
“请问,是你们把他妈妈送过来的吗?”
我点点头。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不用,不过,你是这小孩儿的什么人?”
“呃,我,我是他姐姐。”她并没有看着我。
不过看她一开始着急的样子,我也就没有什么担心的必要了。我站起身,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走了。陈星跟她说了两句话也跟过来了。
我们俩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就不时我盯一眼他,他看一下我。好像我们之间有无数的话题等待着展开,却有一只无形的手按着厚厚的案牍,让我们闭口不谈。就这样,我随心在附近开始漫步。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山坡上,这里有一块岩石,四周枝叶掩映,石块支出去的下方是一个高崖,崖间鸟鸣云悬,给我平静的心湖中掷出了一粒石子。
过后的时间里,我就坐在那块石头上,俯视着底下的树冠顶。待到我心中再次平静,眺向远方,夕阳已将天地间染上暖色,从橙黄到赤红,直到最后一缕光消逝。我见证了它从壮盛到幼雏的过程。
而他,一直在我身边静静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