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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咖啡与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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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当时一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就感觉不对。熟悉的冰冷熟悉的手感熟悉的弧度,让他的手快于脑子反应就按了下去,门轴转动,发出了熟悉的吱呀声。
……如无数个局长趴在办公桌上睡下的寂静的夜晚,自己听到过的那样轻微又刺耳。
太熟悉了也太亲切了,亲切到让人想要落泪,也......再怎么警惕也不为过。
那扇门已经打开了,微微掩着,期待着有人把它推开。狭窄的缝隙正在无声的诱惑,好像再推开它就能跨越已经逝去的那么多春秋,再次大摇大摆地进入到与无数个以往的 ,当时以为寻常的夜晚。
澈站在门前,喘着粗气,他的手呆滞在半空。
现在,他意识到了什么在等着他,他怕了。
一
让我们先回到半个小时之前。
秋天午后的阳光很好,打在远处的洋灰房上,竟然还有一丝整洁和体面。近处的房子就没那么好运了,各式各样的招牌霓虹灯挤压着墙面任何一点空隙、减价的条幅吵着嚷着,谁也不服谁都浓妆艳抹的争前恐后的展示着自己的价值,就像它们费尽心思要吸引的客人一样,肩挤着肩,脚踩着脚,谁也不让谁。而它们背后的房子,也就隐在这一片喧嚣中了。
但是,至少现在还是清净的。太阳的威势虽然逐渐下颓,但毕竟还威严的发着金光,震慑的霓虹灯一个也不敢亮。姑且这么说说,虽然根本原因是不到点,人没上来,开了费电。
相对于房子可能还有的一点体面,其他的尊容就更不可恭维了。地砖上总有挥之不去的油腻与灰渍,对它来说,打扫和清洁是连音调都不可解的难题。路灯杆上星星点点的斑驳和一目了然的陈旧,都平等的腻在一汪油里,裹在□□和祖传秘方的袍子里,佝偻着。街边房子里的窗子上,这里的窗子是向来不知道窗户帘为何物的,一个女的,睡眼惺忪的穿着吊带睡衣的,我们叫小姐和女士都不合适,姑且先叫女的的女的,正伸着懒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洋洋的往自己身上套衣服。
这里午夜和正午同义,这里清晨无异于傍晚,这里没有上午,那下午自然也就成了清晨。好在,这里的清晨和其他地方的清晨其实还是一样的。人们打着哈欠,强打着精神,又一次迎来重复,重复又一次重复的今天。
本来清晨是无福消受澈的,无论哪个。哪怕局长.....咳,澈是无福消受清晨的,无论哪一个。虽然哪一个的区别也不大,但是这一个“清晨”的味道嘛,嗨,甭提味道了,闻习惯了后甚至有点上头,澈有时候呆在整洁的干净的气味清新的禁闭室里都会特别想的慌。然后就大摇大摆的出去,再被气急败坏的局长抓回来。
咳咳咳,想多了。
“送礼还不捡个新鲜的地方,这委托人吃回扣了吧。”
他骂骂咧咧的掏出来外套里的纸团。当时他接到后看了眼大概街道就团了一团扔外套里了。
“反正到地再找呗。”那时候的自己这样想,所以害的现在自己还得在外面吹冷风,真不是东西。
他用左手随手展开了皱皱巴巴的纸团,然后惊讶的发现那个神秘的谢礼自提的地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在皱皱巴巴的纸上检查了好几遍歪歪扭扭的字迹,头低下又抬起,抬起又地下,在第三次抬头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嗤笑。
他抬头想上往,刚才那个正在穿衣服的女的已经穿好衣服了,她媚笑着朝他招招手,另一只手在缓慢的解开刚刚才系好的扣子。本来就没多保守的衣服更是像潮水一样在她身上缓慢褪去,浅浅的露出肉色礁石,这是海底深处发出来的无声邀请。
所以澈进去了。
毕竟他确认了三次,确实是这家。
澈走着,带着惯常的随意的笑,时不时驻足品评一下走廊海报上各式各样搔首弄姿的女人男人。但是一直往里走,一直虚握在阿强上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这个大楼龙蛇混杂,楼下xx小吃,xx拉面和xx鸡米饭皮笑肉不笑的互相对峙,这是各个□□的前哨站,是狮王死后互相呲牙的群狼。这种犬牙交错的地方,偶尔擦枪走火死了一个人也是常态。哪位前委托人请他到这里来,绝对不单纯只是因为他和兄弟们经常来这里耍,走不丢。
今晚,他还得回去和蔻蔻吹今天客户请他嫖的这个多盘亮条顺胸大臀翘服务又好又给互动呢。
所以,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虽然要是真有什么埋伏,他也就嘎嘎一乐
“是的,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澈自言自语,心烦意乱的玩着自己手腕上的皮筋。
他盯着眼前的木门看了好久。这木门完整,不油腻,没有霉味,自带一种经历了岁月的沉淀却没有被时间折磨过的陈旧。和这里,和整条街,乃至于整个混乱的卑劣的辛迪加都格格不入。它自带一种,用辛迪加的话说吧,官狗味儿。它没有经受过乒乒乓乓的摔打,没有经历过彻夜不息的麻将声的洗礼,没有经过肺里呼出的尼古丁的熏陶,自然也没有经受过男女之事。
“其实它本可以的,还不是局长坚决不乐意。”
澈在腹诽,尽力的胡思乱想,以抵御自己心中愈来愈烈的打开它的欲望。
他知道什么在等着他,他预先知道了这礼物装的是谁。可是,为什么,那该死的官狗非要装和当年mbcc局长办公室几乎一模一样的门呢?
他知道不会有偷袭了,但是他更怕这个。
当澈走进这家风俗店的门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
女人味,脂粉味,香水味争向往澈的鼻孔里钻,同样钻进来的还有虽然淡但是挥之不去的海腥气。
澈沿着手指的方向走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叫老板娘“妈妈”的姑娘。十五六的年纪,比一开始来白记的蔻蔻还小。娇小的身躯,白面口袋一样的乳,松垮的衣服被它的主人随意的披在自己身上,恰如她主人对自己身体的重视程度。她看着澈往专门的包间走,知道不是自己的客人,也就漠然的和他擦肩,眼皮子都不抬。她的眼睛里,何止失去了青春期少女本该有的天真和活泼,连生气也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品。那只是幽深幽深而又幽深的井,水已经干涸,只能往外吹出来枯寂的麻木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死风,像死掉的鱼的眼睛。
她是一只被扔上岸之后,在各种把玩中逐渐脱水腐烂的死鱼。
澈也让开了,各走各的。
麻木而倦怠的脸,在这里属实正常。
“......都是锈河里的鱼,插多了那活儿就也会变得又腥又臭,然后长出鱼鳞。你也会越来越虚弱,鱼鳞也会先长到你大腿根然后逐渐长长长,最后你又不是人又不是鱼,就是一个不人不鱼的怪物,连肉都是腥的。"白逸曾经这么煞有其事的吓唬他。
他知道是吓唬他,所以干脆把身体往后一仰,吊儿郎当的说:“做鱼可比做人舒服多了,快给哥们安排上。”
白逸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但是什么都没说,出去了。就是澈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被吓到了,以后每次和别人出去玩都带套。生怕变成鱼。
后来嘛看见鱼眼睛就倒胃口,恶心,硬生生的把再多的欲念也憋了回去。每到这时候澈就想骂那一双温柔的坚定的棕色眼睛。
“你说说你,回上庭就回上庭,我在辛迪加耍的好好的,每次都过来倒哥们儿胃口是什么意思?”
前委托人很体贴。
在这个浓厚的脂粉下卖肉的地方也送不出多贵的礼,可以让澈打包带走而不用付任何良心谴责。
就是,还是用权钱美色的老一套来笼络人,也未免太没创意了。
也太瞧不起人了。
退一万步,您就算拿美色诱惑至少也得给我点比他强的是不,要不然谁看得上眼啊!
澈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前委托人。
自觉大获全胜,澈得意洋洋的走向自己的战利品,差点忽视了门不是普通的门。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和这扇木门,哦,也许还有从门后偷偷溜出来的苦咖啡香气。
他现在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呼—吸—循环往复,连绵不绝。他意识到以后连忙收声,大晚上的虽然局长睡了但是万一吵醒了怎么办。
“荒谬。”他意识到了自己在想什么。
他努力的数着门上的木头的花纹,努力寻找一丝丝做旧的痕迹,努力找到这不是原来的门的证据哪怕他清楚的知道他找不到。
他从来就没想今天一样这么在意过这扇门!
之前,这扇门之于他,只是一个必须通过的路径,通过它的难度不比自己抬腿、迈脚、走一步的难度高多少。小孩子不会在意他生日礼物的包装纸有多精美,正如澈从来不在意这扇日夜守护着局长权威和体面的门。
他看不出来差别,但是那么多夜袭日袭没日没夜袭养成的熟稔告诉他,就是这扇。
假一赔十 如假包换。
他想跑。
他本能的想要逃避,想要远离。可自己埋藏在心底地底预备给自己陪葬的记忆和感情从地里爬了出来,敲了敲门,请求放它进去。
他不敢。
但是他的左手却死死的握住门把手不放。
咖啡的香气萦绕在他身旁,他恍惚间握住了某个身穿黑风衣,身边常年萦绕着咖啡的苦涩的人的手
于是在神使鬼差鬼迷心窍下,他推开了门。
房子里黑洞洞的只有右手边大约是办公桌的位置隐隐约约透了些暖黄色灯光,咖啡香气更浓了。
澈努力地用双手扒住门框,竭尽全力胡思乱想着。
公务员是一个良心活,你就算每天摸鱼,日子也蛮过得去。但是一旦想正经工作,好,有志气,前人摸鱼的代价就全都给你背着了。可惜,局长良心大大的过剩,如果能匀给上庭的老头子们一点,保不齐辛迪加现在还是迪斯城任劳任怨的工业区。
这是局长最局长的一点,也是澈所有不满意局长的地方里面最不满意的一点。
及时行乐,该摸就摸嘛!澈一直是这么说的,也是一直是这么做的。
因为这过剩的良心,局长每天晚上都得熬夜,熬夜就得喝很浓很浓的苦咖啡,澈偷偷尝过一口。又苦又酸又涩,刷锅水都比它好喝,真不知道贵在什么地方。而且每次喝完了嘴里都一股苦咖啡味儿,苦到都能让人在冬天暖洋洋的火炉子旁精神起来,严重影响自己的摸鱼大业。于是那次局长自以为顺水推舟地提议,都精神了那就干活。
嘁,拉我出门铲雪,看我不把你封进雪人里。
哪天,他们玩到很晚才回来,局长看夜莺副官已经组织人把雪铲好了,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脑袋认错。而澈就窝在局长的风衣下看戏。
哪天天很冷,雪地也很冷,而局长很暖和。一辈子抓住一次就本该心满意足的那种暖和。但是他们都比自己想的要贪心很多,抓住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咖啡的香气和烟酒的气息混在一起,含糊不清,但是却格外的让人安心。
整日价和烟草酒精厮混。他多久没闻到过咖啡的香气了呢,好久好久吧。
残余的理智轻声提醒他,咖啡还热乎只是因为刚才那个少女过来添的热水。他嘲笑着理智,里面给个硅胶娃娃就算有心,给个蜡人那更是下了血本,你还想要啥?
咱闻闻这咖啡味还不够嘛?
可是顺着那灯光一望,你猜怎么着,澈失了魂。
灯光,暖的,黄的。头发黑的。衣服,哦 风衣,那件黑风衣,披着的。隐隐约约黑里的蓝色色块,是袖子。蓝色尽头是在光里遮遮掩掩的白,是隐隐约约的手。
局长睡着正香,他下意识拍拍局长的头空的。
哦 自己身体还在门口杵着呢。拍不到的。
现在,澈摸到了咖啡杯的把手。至于咋摸到的,大约是走过来的吧,人又不能飞。
局长睡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睡着,他的背后是寂寥的夜,是辛迪加没有的宁静而窄窄的黑,它们构成了黑丝绒般的底片。而局长,把头直接侧着落在桌子上的局长,右手附近还有睡着后肌肉松弛而松脱的笔的局长,就框在这黑丝绒上。
他头发已经花白,但是安稳妥帖的睡在这里,就像每一个寻常的夜晚,续不完的咖啡,写不完的文件,持续的困倦打败了硬撑的精神,不知不觉间倒头就睡,就如二十年多来一如既往,就像二十多年来一如既往。
从未分别。
澈努力的把注意力转换到自己的呼吸上。它们焦急,它们东奔西创它们追着自己的尾巴绕圈却也永远追不上。
他的右手下定了决心握住咖啡杯的握把 急忙的往自己嘴里斟了一口深黑色的液体。苦味和酸味刹那间就占领了全部味蕾,用不断的灼热的痛来刺激着澈的口腔。
“和酒差大了。”澈心想,急切的像是什么在逼着他转移注意力似的,心里想着。
酒再烈,当场也是干脆爽快的,明火执仗的,后面就算吐的昏天黑地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咖啡不一样,浓咖啡不一样,苦和酸藏在糖与奶之下,疲惫不会被加快的血液冲散,但是对疲惫的感知会在大脑里被切断,阴阴柔柔的给你还能翻盘的错觉。
但是,能鼓点劲儿就好,能鼓点劲就没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