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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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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重阙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李延年新升了乐府总管,此时与妹妹李夫人君前承欢,越发打点精神,将一曲《佳人》演绎得声动九宵□□宫寰。李夫人歌喉婉转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当真眉眼连娟目睇横波,更兼着蛟服极丽,姁媮至态,在灯下显出艳美无边。在座诸官不住赞叹。
刘彻倚在榻上,高高据上观着这一殿红尘,果然热闹。
他扫一眼阶下歌舞,漫不经心瞥瞥手中的小小玉瓶。
春陀琢磨一下,躬身在他耳边低声回奏:“陛下,传唤大将军的人已去了多时,估计这会也该到了。”
刘彻不支声,以手支颐,继续玩弄晶亮莹润的玉瓶。这种温润明净华光内蕴的光泽,很轻易叫人想起那人的眸。总是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恰到好处。趁众人不留意时稍稍抬眼,如水的清光轻轻一幌,便幽幽再沉下去。每每让他回身之时,如水中望月,一无所得。空自暗恼。
有人进来禀报:“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殿外求见。”
春陀候着刘彻的示意。刘彻坐直身,手拢在袖中微微摆一下。
春陀会意,立刻低声命人撤下歌舞酒宴,陪座的众官也从侧门鱼贯出动了。李延年与妹妹看一眼刘彻面色,不敢多话,行过礼也无奈匆匆退下。方才还热闹喧阗的诺大宫殿,立时变得冷清。
待卫青与霍去病走进殿中,两侧残席亦已收去,另摆了两席新的在刘彻首席两侧。
刘彻挥手命叩拜行礼的两人平身,入席。一双目光半分也未落在那人身上,反直直对上那人身后少年火一般的瞳。
赶着来护驾来了?
刘彻唇角的浅笑隐约不可见。少年的黑眸如秋岚吹破夜色,深深的光动了动,越发戳在他身上不肯下去。
好只挑衅的小豹子,竟连愤恨的意味也不屑掩饰。
至于那个人,自始至终低垂眼帘,如平日的恭谨。
刘彻心里便就烦燥起来,象被灯芯儿反复燎着心尖,疼又烫的感觉叫人丢不开手。拂开衣袖,自举了酒器,瞟一眼座下的两位将军。
少年见他饮酒,也不客气,举起自己的仰头饮尽。
不咸不淡聊几句军务,殿外嚷动起来。
春陀不待刘彻有表示,急步趋前过去申斥。
头饰红羽的羽林郎快速跑起殿中,奏报羽林骠骑有人持械私斗。
刘彻的目光梭子般在霍去病身上刮了刮。
霍去病坐不住了,霍然起身:“我去瞧瞧。”目光又折到卫青身上,“舅舅与我同去罢。”
刘彻不语,持了酒器自得的饮过。
卫青悄悄瞅一眼刘彻,低声道:“你是骠骑将军,这种事,自当由你处理。”
“但舅舅是大将军。”霍去病在“大将军”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刘彻拧起眉,春陀偷眼窥视他面色,又转回去不无忡忧的注视下座僵持住的舅甥俩。
卫青心口一痛,怔怔抬起头,望着霍去病已是波涛汹涌的暗瞳。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从容不迫以及严令军威此时竟都抵不过喉间滚滚上来酸涩无奈,半个字也分辩不出。
昔日幼稚孩儿,如今已英挺的叫人不敢仰视。汉家天下日后有他坐镇,怕也无庸担莫须的心事。
忽尔就笑了。
“去罢,”他温言嘱咐甥儿,“莫失了你骠骑将军的严正。”
霍去病还想说什么,望一眼阶上的刘彻,悒闷之情益发填了满心满意。
他不是不理解卫青的难处,只是,舅舅与陛下间隐而不宣的纠葛一直如一只老鼠,用尖细的爪在他心上挠出一道道血痕,然后把毒渗进去,疼得抓也抓不得。
霍去病憋了一口气,拂了猩红的披风转身大步离去,在殿门口回头道:“我很快回来。”
刘彻望着他的背影一阵风消失在殿外,嘴角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隐,露了出来。目光悠悠瞟向卫青,道:“大将军好识时务啊。”腔调拿捏了个十足十。
卫青没有抬头,但刘彻看到他面庞略微转向这边,旋即翻身跪了下去,伏在地下,刘彻越发瞧不见他面容,只听着那声音压抑着自地面转了出来,蒙了不分明的沉闷:“微臣不敢。微臣只是……”
记忆中,他的音线仍如上林苑时般清亮,透明的新汲上的泉水也比不过。
他忽然就不耐,忍了三分不快道:“起来罢。你堂堂一个大将军,镇日为了这些鸡毛蒜皮请罪,是在怪朕严酷少恩呢吗?”
卫青心中大震,伏在地下哪敢起来。
刘彻不再理他,由他跪着,一味玩弄手中玉瓶。
春陀跟在刘彻身边这么多年,对这两人牵丝扳藤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早有了一本帐在肚子里。卫大将军素来以默自守,无论刘彻怎样冷嘲热讽故意刁难他都只如风中杨柳,弱而不折。至于这位皇帝陛下,猫抓老鼠的游戏玩不起来,每每只是自讨个没趣,无法拿卫青怎么着,回了寝宫自个和自个儿发脾气。此时看卫青在阶下跪得久了刘彻仍没个明话,知道这主子又犯上了性子,回头体过味来心疼了不好对卫青表白什么,无非又是拿身边人撒气。旁人还躲得掉,他春陀躲哪去。少不得拆了这身老骨头来搭这两个冤家的台阶,盼着他们折腾够本了至少还留口气给自己喘。
“陛下……要不要,叫李乐官再回来?”春陀陪着小心问。
刘彻不答,目光闪烁,打开玉瓶,透明的液体倾在酒器中。给春陀使个眼色,春陀明白了八成。惴惴望着刘彻,一时忘了遵旨而行。
刘彻见不动,扭了眉狠狠瞪他一眼。
春陀一哆嗦,垂了头捧起酒器下来,奉给卫青:“陛下赐大将军酒。”
卫青迷惑的抬起头。
“卫青啊,你我本是君臣一体,又是至亲,裙带相连,别存了那见外的心思。”
卫青再伏身谢恩。
春陀暗暗叹息,慢慢把酒递出去:“大将军……”
霍去病冲回殿中犹如一团旋风,见了刘彻也不叩拜,大声问:“舅舅呢?”
宴席已撤了,殿中空空荡荡,刘彻仍旧倚榻上,不紧不慢玩着手中玉瓶。
“舅舅呢?”霍去病再问。
春陀小心翼翼凑到他耳边道:“方才边关突有紧急军情,卫大将军不及回府,已经直接去了朔方。”
“去了朔方,匈奴又来犯了么?怎的不告诉我?”
“这不是事出突然,不及告诉将军吗?大将军连回府讲一声的工夫都没有,就急急走了。”
“去病,”万乘至尊终于开了口,“朔方那有大将军坐镇,你好好给朕留在京城,训练你的虎贲骠骑军。”
霍去病睃着他,找不出话说,抱一下拳:“臣领旨,臣军中还有事务,向陛下告退。”
转身又去了。
春陀仍是叹气,知道这小霸王一准追了去朔方,只是,这一次……
春陀暗暗摇头。
“春陀……”
春陀打个激伶,早已明了帝王的心思。躬身道:“奴才告退。”领着一殿宫人退个清静。
刘彻独自呆在殿中,歇了会,方皮笑肉不笑咧一下嘴,悠然道:“你以为,有霍去病跟着,朕就拿你没辄?”
没有回声。
“你以为你平居澹素,就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仍是没有回答。
刘彻声音徒然高了。
“你以为,你躲得远远的,朕就碰不得你?”
他霍然起身,掀开座后重重纱帘。轻纱承不住他怒火,飘然落下。
帘后,一人躺在地下,黑瞋瞋的眸无波无澜,静静望着他。
正是原本应当已去了朔方的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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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恨恨盯着他,可惜目光不是火,遇到那人无嗔无怒的深深眸子,安静得幽麓晨雾般飘渺遥远,被隔开蓬山万重。
水般的眸光不曾灭了刘彻一腔怒火,反挑得他心里越发大火燎原般狂乱。
他“咯咯”笑了:“朕竟然忘了,这药的厉害,不仅是让人四肢麻木,而且是连话也说不出的。若不是,方才去病来的时候,你早出声了吧?”
卫青似被戳到痛处,闭了眼。
刘彻伏下身,扣住他下巴,沉声道:“睁开眼。”
重新见到那浸润过三秋寒潭的星眸,刘彻笑得越发舒心,凑到他耳边低道:“其实朕知道,即使你能说话,你也不会嚷。”他手中用力,“你顾着朕的名声,也顾着你大将军的名声。”
他停住,目光变换,冷冷的光让卫青心头起了一阵战慄。
刘彻又笑道:“司马迁就在外头,你媚上的名,这回是坐实了。”
如水的眸光一滞。
刘彻手滑入他衣襟,在光滑的肌肤上游走,细致柔腻的肌肤在掌下似化成了无形的水,漫天遍地裹住他,生生要血肉相浸抵死不休。
卫青静静看着他,那目光里,除了无奈苦涩,隐隐透出点温柔的微光,照亮已隐入黑暗的往昔。
有人在夜空下说要开创一代盛世。
望着他的人眼中落了一天星子。
刘彻心被什么柔柔捏了一下,不疼,却酸得受不住,手便动不下去了。
那时他还是小小的少年,每日里影子般追随自己。
那时他清亮的眼睛还敢于直视自己,轻薄他时他些许无奈的恼怒,都如昨夜星辰般鲜明。
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不断用卑屈和谨慎挑战自己忍耐的底线。那种如履薄冰的态度和大难临头般的惶恐无不在向他宣告一个事实――昔日的亲密无间早已荡然无存。
不解愤怒不甘,多种混乱的情绪困扰难堪的帝王,于是打压冷落甚至冷嘲热讽。他象一个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茫然在肆意发作中寻找出口。
他耍尽脾气要在那张沉静的面容上看到不一样的表情,看到曾让他心为之动神为之夺的依恋与信赖。
他要找回那个河畔的清晨,受惊小鹿般扑入他怀中的少年。
但结果永远只有失望与失落。
那人腰躬得更低,回话的速度变得更慢。如不点及他名姓,他可以数日不向自己说一个字。
看卫青面上仍是无动于衷的漠然,禁不得那恨意便汹涌上来。
“你不是要撇清吗?好,朕让你撇,朕要你越撇越不清。”刘彻咬牙,拂袖大步走了。
躺了半日,不曾有一个人进来,越发连殿外宫人走动低咳的动静也没了。殿中静得仿如错入了另一轮回的空间,听不见半点声息。远远的鸟声亦象被什么胶着住,透不进来。唯有阵阵秋风穿窗而入,拂动一殿轻纱梦境般摇曳。
暮色渐浓,卫青叹口气,又挣了一下,四肢依旧无法动弹。冷风拂过裸露在外的肌肤,让原就不高的体温越发低下去,寒意渗到骨里,肩背处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视线也变得模糊。高梁画栋在愈浓的暮色里仿佛要倒倾下来般,带来重重晕眩。
他无奈,闭上眼,由意识随暮色一同慢慢沉入黑暗。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瞬息,也许已是永世。黑暗里的时间失去轮廓,让人无法感知它的迁换。
模糊中,听到悉索细声。一个温暖的怀抱覆住冰冷的身子,随即,被人抱了起来。
卫青强撑着睁开眼,黑暗中,刘彻的眼灼灼闪着光,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他唤:“陛下……”嘴唇轻动,却没声音流出。
他倚在刘彻胸前,听他胸膛内的心跳。闭起眼,任无力感洪水般压来,将他灭顶。
刘彻抱着卫青走入寝宫,小心的将他放进衿褥间。
拂开他颊边的发丝,手指掠过他泛白的双唇,轻声唤:“仲卿……”
象受过千般委屈的孩子。
卫青胸中如滚过千斤重碾,想说话,却被窒压得吐不出半个字。只能闭紧双眼,自欺欺人用黑暗挡住一切情非得已。
半日,一滴温暖落在脸上。
诧异的睁开眼。
那人,居然流泪了。
刘彻将脸埋入他颈项间,不让他看他眼眸。
“仲卿,恨朕是吗?”
手渐渐感觉酸软,药性过去了。他微微侧头,勉强伸出手臂,揽住那人的后背,低低道:“卫青,从来没有……”
曾几何时,他也曾与他这样互相拥住,在彼此颈项间传递一份卑微的安心。
曾几何时,午夜梦回,梦与醒之间,只有他遥遥在前的背影。他提了马驰骋大漠,马蹄踏云却追不上。他的理想太过遥远,平凡如他要如何才能追上他如风梦想。
又是曾几何时,这一切都变得不能再诉诸语端。
他在阶上他在阶下。咫尺却成天涯。
因而这分思念,会在面对面时,变得越发深绞肺腑,恨不能将人食骨寝皮的不甘与疼痛。
以彼此伤害的方式来印证自身的存在,何其可笑?
放纵了今夜,明日又如何……
卫青微微笑了,只是笑得苦涩。扶起刘彻面庞,仰头轻吻上帝王的唇。
刘彻浑身一震,猛的用力抱紧卫青冰冷的身子。形同疯狂般咬上卫青细长的颈,落到肌肤却成了轻柔的吸噬。卫青仰起头,苍白的胸颈连成一道极美的弧线,反手紧紧攀住他宽阔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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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卫青枕在他怀中,兀自沉睡未醒。
春陀在帘外悄声问,是否要水。
他怕惊动卫青,左手轻挥将春陀撵了出去。
直至近午,卫青才睁开眼。
刘彻柔声问:“还疼么?”
卫青摇头,四下打量,神情茫然,尚未全醒。
刘彻把他在被褥中乱动的脑袋按进怀中,沉声道:“卫青,朕知道昨晚之事是过分了,但怨不得朕。”
卫青在他怀中不动了,静静躺着。
他继续说:“多年前,朕曾跟你说过,你的心要交付给朕,可还记得?”
他手支在卫青身侧撑起身,细细审视身下的人。
卫青的神色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平静的眼神象无底深渊,吸着刘彻的心一路沉跌下去,越发空落出胸口一块荒芜。
“卫青?”
“臣……记得。”
刘彻脸色变了。
卫青抚上刘彻按在自己心口的手,认真道:“陛下,卫青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陛下随时可以收回。就是这副身子,”他微微苦笑,“天生父母给,陛下若要那也是属了陛下的。只是这里的东西,早已不在了,叫卫青如何给……”
他的话被一个猛烈的巴掌打断。刘彻目色血红,瞪着他:“你说什么?”
绕了一圈又一圈,还是回到这个上头,没有答案的谜题,叫他如何回答?
他恻然一笑,没有原因就狠狠纠得刘彻心口缩了一缩,疼得顺不过气。
“强求已经不在的东西,陛下何必缘木求鱼,一味自欺?”
刘彻的理智彻底被卫青绵软却锋利的话绞断,扼住他肩吼道:“缘木求鱼?你学会讽刺朕了。你的心上哪了?给了谁了?平阳?你的死鬼老婆?还是霍去病那臭小子?”
刘彻有力的掌几乎要卸下他关节,剧痛令卫青目光变得迷离,笑容越发凄清起来:“……在……草漠……天地间……”
刘彻瞪着他,恨不能这样将他瞪死,烧成灰碾成粉,揉进身体里吞进肚腹里,从此万事皆休。他面上神色不定,蓦的长叹一声,体内力气似被抽了精干。他松开手,低低道:“你是要离开朕?”
卫青单薄的身子蜷成一团,缓解肩部的剧痛。
刘彻立起身,衣衫不整倚在殿柱旁,眺望殿外无涯天际,徐徐道:“你想要广阔自由,不再受朕约束。但你莫忘了,朕养的鸟,便是刺瞎它的眼,折了它的翅,也不会让它想飞就飞。”
他说话不快,一字字清晰吐来,落地有声,敲碎满地冰霜,殿里霎时冷得如三九寒天。
刘彻望望仍蜷在衿褥间卫青,转身慢慢出去了。
听得殿门沉重的开启又訇然合上,卫青徐徐睁开眼,瞋黑的眸光含了无人能懂的淡漠寂寥,与沉黯的殿色溶融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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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霍去病大叫着踢开门闯进卫青卧室。
卫青正端着药碗,苦笑道:“去病,这门又得修了。”
“无妨,回头我调两个骠骑军来修。”
卫青苦笑越深,摇头道:“岂有此理。”
霍去病无暇顾及垂危的门,问道:“舅舅怎的没去朔方?”
药碗停顿在唇边,歇了会,卫青缓缓道:“我这次是暗中访查,没有透露身份,朔方官兵自然不知道。”
“那怎的又染上了风寒?”
“天寒,不留神便着了凉。”
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
霍去病心中叫嚣着,面对卫青静如止水的面容却说不出一个字。眼光猛的捕及卫青领口下以及衣袖滑落时臂上的点点青紫。
再无法压制要将人撕碎的愤怒,他转身拔步就走。
“去病,”卫青唤住他,“上哪?”
“我,我去找他。”
“慢着。”
霍去病豁然回首,愤怒的视线刺得卫青移开眼睛,更让他难堪的是霍去病目光中的了然。
对着床壁,卫青收拾起残余的尊严,冷冷道:“这是我跟他的事,与你无关。”
塞外雪峰上崩落的雪块也不及此时霍去病心中的天塌地陷与寒冷,苦苦追随在他身后十数载,换来只是轻轻一句“与你无关”。
使尽全身力气,他才将面孔转向门外,咬牙挤出三个字:“明白了。”
这次他出去,卫青没有再唤住他。
少年受伤却倔强的背影奔跑在阳光中,身后,未央宫的檐宇在天边延展出巍峨的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