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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终 ...

  •   之四  曲终

      “夫君,喝药吧。”平阳端着一碗药,柔声对卫青道。
      卫青撑起身,接过药碗。衣袖滑落,露出苍白消瘦一截手臂。平阳心里难过,偷偷转过去抹泪。
      “公主,我好多了。”卫青放下药碗,拉了平阳的手宽慰。
      “嗯,”平阳含泪强笑,“明日,明日还是禀明了皇上,请太医来瞧瞧罢。或者,原来军中,你亲随的医官也成啊,叫人去找他们来瞧瞧。”
      卫青沉默半晌,道:“为这点小病去惊动皇上,不妥。至于军中那些医官,都随去病去朔方了。再说罢。我左不过在塞外时着了凉,没仔细调理。现在闲下来,好好养着,不出几天就好了。公主别太担心。”
      “可是……你这病,”泪珠在平阳眼眶中滚动,“拖了这么久,都不见个起色。叫我……叫我……”说未了掩脸哭了出来。
      漠北一战,自己丈夫与他那个外甥,谁比谁的功劳多些?皇上却只封赏了霍去病一部,干摆着自己丈夫恍若未见。卫青的部下为了前程纷纷改投霍去病去了。偏卫青淡淡的什么也不说。逼急了,只说一句人各有志。让她莫可奈何。
      卫青这一失了势,太子又不得皇帝欢心。谁还知个冷暖,谁还肯多看一眼?世间之事从来只有锦上添花,不见雪中送炭。昔日巴结逢迎之辈早躲得远远看好戏,恨不能落井下石多踩几脚才痛快。卫青为人惯多忍让,不与世争,却不知何时何处惹来这些明枪暗箭。年前那李广的儿子李敢竟然闹上门来为他父亲寻仇,口口声声卫青害死了他父亲,混乱中拔剑伤了卫青。
      卫青自漠北回来不久便卧病在床,后来李敢那一剑更是让病重了三分,偏还死力瞒着。若不是霍去病上林苑射杀李敢闹了出来,怕到现在自己那弟弟还不知晓。
      卫青面上虽柔和退让,骨子里却倔得不容置辩。宁可病死也不肯惊动皇帝。而以前随他的那些医官也都转投霍去病了。
      看着昔日声威赫赫权倾一时的大司马大将军如今病在床上也无人问一声,由不得平阳不委屈。她堂堂天皇贵胄,先帝的嫡亲女儿,大汉的长公主,皇帝的姐姐,太子的舅母,当朝皇后的妯娌,大司马大将军的妻子,何时受过这种气。
      卫青见她哭了,知道她委屈,拉了她手柔声安慰。平阳哭了一阵,见丈夫病得歪歪的,还强打精神安慰自己,怕他更增烦恼,于是渐渐止了泪。感觉丈夫的温情,心中也略感甜蜜。重新扶丈夫躺下,正要去安排午餐,却听门前一片声吵嚷。
      于是走出房门问道:“何事吵闹?将军才歇下,不能消停一会?”
      一名红羽羽林郎跑至她身前跪下行礼道:“启禀公主,皇上有旨,宣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立即入宫。”
      “这会儿就去?”
      “是,皇上立等要见。”
      “不行,大将军这会不能去。”
      “出了何事?”卫青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倚在门边问。
      “你回去躺下,连件衣服也不批,这样出来再着了凉。”平阳着急着唤他。
      “我……我不知道。”羽林郎埋了头支吾。
      卫青心下狐疑,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这名郎官曾得卫青亲手调教过,卫青在他心中直如天神一般至高无上。此时对着他,如何敢稍有隐瞒。
      “我,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宫里传出来……”
      “传出什么?”卫青心中不祥的感觉愈来愈强烈。
      “昨晚赵破奴赵将军回来了,听说,听说是骠骑将军……去世了。”
      “你说什么?”
      胸口一热,什么东西顶着要冲出来,喉头苦涩,却转成一片腥甜。伸手捂了口,掌中有什么猩红猩红的东西从指缝间流出。耳中模模糊糊听到平阳和羽林的惊呼,还有纷乱的脚步声从院外进来。
      至于那些人嚷些什么,却是全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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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青做了一个梦,很长。
      他梦见幼年时郑家门前的小溪,花花的鹅卵石叠印水底,透亮的水里鱼儿悠闲自在。
      他赤脚踩进溪中,捉住两尾鱼。抬起头时,少年君主端坐上林苑的浓荫之下,河水溅上他衣角。少帝只是对着他笑,俊朗的眉宇掩映山河万里天地高远。
      年少的君王郑重对少年说出谜题,谜底要他给出。
      少年为难解的谜题苦恼。
      卫青漫步未央宫重重深檐。身后一阵欢笑,他回头。
      少年奔出甘泉宫,阳光下仿佛初生的小鹿,矫捷美丽。跑到他面前,认真说:“我找到谜底了。”
      找到谜底了?他困惑。
      “卫青,他们发现那只白狐的踪迹了,快走。”
      天子服色的少年大步跑来,拉走了少年。
      找到白狐了?他下意识想跟过去。
      抬头却对着茫茫大漠。
      青年将领脚跨龙驹,挺立千军万马丛中。血红的“卫”字将旗随风翻飞。
      梦中的世界静谧仿如混沌初辟,万物未生日月无光。穿越静寂空旷,他看到浸融在风声雨和中,另一个人的梦。那个在时光中传唱过千载的梦,最后飞入自己胸膛。象一只黑羽的鸟,收起疲累的双翼,就此停驻。
      狼烟静静弥漫,黄沙蒙住整个天空。沙场厮杀热血飞溅,远远看去都是月光落在墙上的幻影。
      血肉横飞中,嫩嫩的一声呼唤传来,亮丽得如雨中翠铃。
      “舅舅。”衣摆被拽住。他低头,小小的孩童倚着他,胖胖的小手死力拽着他衣摆,“舅舅抱。”
      他笑了,俯身抱起小小的人儿。
      直起身,俊美挺拔的戎装少年立在他面前,英姿飒爽。
      “舅舅撒谎。”
      他愕然,转头看怀中的小人儿。
      “舅舅撒谎。”小人儿也说。
      “卫青。”有人在身后唤他。
      他回头,只有风声,偌大的宫苑内他悄然独立。
      他惊惧,再回头,少年已不见了身影,怀中的小人儿也不知所踪。
      “卫青。”
      是谁,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却如此熟悉。低低的呼唤牵起左侧胸骨的疼痛。
      他弯下腰。那里已经没东西了,为何还会痛?
      “卫青……”
      没了心,怎么还会痛得无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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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抚在额头的手温暖轻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他缓缓张开眼,不意外在床头看到那张憔悴的面容。
      “陛下……”他声音嘶哑而且低。
      刘彻眼里的痛惜让他不敢直视。
      “卫青……你醒了。”刘彻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惊到他。手伸入被中,握住他冰冷的手。刘彻的手还是一样柔软温暖。
      “你睡了四天了。朕……卫青,为什么病成这样,也不告诉朕?”
      “一点小病,怎可以惊扰陛下。”
      刘彻握他的手一紧。
      “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你想朕急死么?朕不能在没了去病之后,连你也……”
      刘彻咬了牙,不再说下去。
      卫青看着他,神色温柔恬淡,展颜柔柔一笑,低声道:“陛下……臣想去上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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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林苑,刘彻小心翼翼抱着卫青下车。
      “陛下,放臣下来。”卫青在他怀中轻声说。
      “能行吗?”
      “嗯。”
      刘彻考虑一下,缓缓将卫青放到地下,却紧紧握着他手不肯放。
      卫青蹒跚走了两步,回头对他柔声道:“陛下,放开吧。臣可以。”
      刘彻不答,却也不放手。
      卫青温柔的微笑,如春日泉水,抚平人心上的疲惫。卫青另一只手覆上刘彻的手,轻声道:“陛下放心,卫青不会走。去病走了,卫青得留下。卫青还要替陛下守着这万里江山,再守个三十年才能够呢。”
      刘彻心口大痛,猛的拥紧他。只恨不能将他纤薄瘦弱的身子揉进自己身体里。
      “谁说三十年?朕要你长命百岁,永生永世替朕守下去。”
      半日,卫青低低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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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封五年三月,刘彻封禅泰山。
      同年四月,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因病阖然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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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将军走时,说了什么没有?”刘彻眼望阶下的平阳、卫子夫冷冷问。
      “没有。”
      “没有?”
      平阳抬头直视弟弟灼人的视线,突然笑了。那笑让刘彻遍心生寒。
      “弟弟,为什么非要说了什么,才能明白?”
      “什么?”
      平阳看着年迈的弟弟,已是满头白霜,再不复当年的精悍骠锐。自己的模样,料来更是不堪。想着当年一番心事,放下公主之尊亲自求了皇后。终于嫁得如意郎君。夫妻这些年,虽在那些事上都淡了,却到底相敬如宾,存了个相互体恤的温情在。
      只是弟弟和丈夫私下说不得的这层关系,她何尝不清楚。
      弟弟的不甘,卫青的苦衷,看了这么多年,让她疲倦如斯。分不清那重恨那重爱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那两人的。
      她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卫子夫轻声道:“陛下,卫青临去前,一直望着北面。”
      “北面?”
      脑中一记灵光闪过,仿佛突然抓到什么长久以来苦苦追寻的东西,却模模糊糊分辨不清。瞬间的感觉,好似大漠中撕破黑夜的闪电,瞬息照亮天地,随而又重新没入覆灭一切的黑暗。
      他狐疑的看卫子夫,却迎上酷似卫青的一双剪水柔瞳。
      她知道了。
      刘彻调头看平阳,平阳的目光竟有与卫子夫相同的了然,叠映了记忆中已模糊的霍去病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了。
      平阳知道,子夫知道,去病知道,春陀知道,韩嫣知道,甚至公孙敖都知道。
      不知道的那个人是谁?
      难道,难道只有自己不明白,只有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及抵挡的痛楚铺天盖天而来,没头没脑将他老朽的身子压跨摧毁。
      北面是大漠草原。他说过他的心在草漠天地间。
      他的心,早放在了茫茫草原,渺渺大漠,放在了万里锦绣江山。
      这万里江山,却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他用这种方式将心交到自己手中。
      痛入骨髓的懊恨,混沌中反反复复沉下又勾起的只有一个名字。

      一个哑谜,打了大半辈子。
      迷底就是那道疤,在心头不知盘旋过几万千遍回,绕得那颗心丝丝叠叠,缠住几许恩怨,又绕了几重情深一往。早和了血浸了骨,长在一处分也分不开。
      硬揭了这层疤,便是剔骨斫筋血肉模糊,徹心之痛。
      上林苑春风年年。
      曾经徘徊其间的耳鬓厮磨轻言笑语,早散入昨夜音尘,随风潜至杳迥天际。少年不识人事艰险,肌肤交葛发丝相接便认定是一生一世。少年懵懂的情怀,只比得黎明时草叶上一滴薄露,见不得半缕晨光。
      天下家国迷了智,利欲权势蒙了心,何处去寻归路?
      于是将颗真心收起,试探怀疑疏离猜忌,辜负了此生多少风月。
      一腔赤忱一番痴情,拆开来数,只得了“算计”二字。
      谁又比谁占多了去?

      路长夜深,梦里几回来时路,故园难见。
      冥冥里一声叹息,无人听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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