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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之二  远行

      正午,炽阳灼遍千里。
      水阁内,清风徐来,吹动一顷水莲,粉绿相映,娇艳无比。
      刘彻支颐躺在榻上,清风携裹暗香,在水阁内游曳不息,纱纨齐动。身处其中,遍体生凉,暑气全消。
      玲珑剔透的琉璃缸摆在一旁,大块冰湃着水梨葡萄。
      刘彻伸手在水中试一下,透心的凉意,抽出轻舔一下,冰冰的凉意渗进舌尖。
      刘彻不为人觉微微一笑,眼光瞟到跪坐于帘后的人。
      隔开一层纱,那人的藏蓝布袍洇了一层氤氲,沉静之上更增了飘越卓朗之气。面容似被轻烟笼住,柔和温润的面部线条秀逸出尘。
      嘴角挑了一挑,他起身掀帘出去。那人仍拈着军报蹙眉沉思。禇黄色的竹简映出他细长手指的苍白,冰凉的温度不用触摸即可感受到。
      “卫青……觉得如何?”
      卫青放下军报,颦蹙的眉不曾展开。
      “匈奴在右北平攻势这么猛,韩安国韩将军……压力很重啊。”
      刘彻步到窗前,叉手而立。
      “是啊,他上奏章让朕散军归农,朕给了他面子,可是现在好,渔阳拱手送给了匈奴人。”
      卫青抬起头道:“陛下,打算派兵支援渔阳么?”
      “将军们都是这么建议的。”
      “但是……陛下的意思……”
      刘彻回头。卫青黑瞋瞋的眸子凝在他脸上,温柔的神情里有隐隐的坚毅和期待,藏不住的几分年少激越。
      刘彻笑了。
      “卫青以为呢?”他又回身看窗外明亮的蓝天,胸中的挹郁之气似在不觉间,已散至了全无阴霾的万里长空。
      “若我军向东驰援渔阳,必然和以往一样,陷于匈奴的牵制,仍旧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卫青是说……不理右北平,由着匈奴在渔阳上谷撒野。”
      卫青不理他乔作的语气,认真道:“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百倍。”
      刘彻大笑:“卫青学坏了啊,居然跟朕引经据典,还学会断章取义了。”
      “臣以为,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围魏救赵。”
      “不错。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卫青眼中生出熠熠光辉,仰视他的眸子透明澄澈足令世上一切珠玉水晶失色。
      心笙微动时,乾纲已断。
      “车骑将军,朕命你帅三万精骑,出雁门,夺取河朔。”
      “臣领旨。”
      仿如千钧巨石落地后瞬息的静默,水阁突然安谧下来,唯有细细风声在水波间沉浮。
      良久,刘彻走到他身畔,托起他下颌,徐徐开口:“龙城一战,卫青憋了一口气吧?”
      “龙城一役,臣是照着陛下的指示,主动出击直捣匈奴老巢,才能批亢捣虚获此小胜。”
      刘彻慢慢解开他颏下细绳,除下他顶冠:“朕不是说这个。旁人对你的非议,朕也耳闻了些。”
      卫青从他掌中挪开脸,垂了头不应声。
      刘彻扔掉顶冠,在他身旁躺下,支头打量他神情 “不生气?”
      卫青不应。
      刘彻笑道:“要不,朕惩办几个叽叽喳喳的呆鸡,给你出气。”
      卫青忙道:“不可。”
      他挑挑左眉:“怎的?”
      卫青想了一下,静静道:“臣……并不为他们的议论生气。他们的议论,臣管不了,也不想管。臣想的,只是如何打败匈奴,其他的,臣顾不了那么多。何况,他们说的,也并非全错。臣确是骑奴出身,而且,姐姐也……”
      刘彻“哐”一下扑到他身上,将他压倒在地,打断他余下半句话。
      “你不会真以为朕是因为你姐姐重用你的吧?”
      卫青愕然对上无端发怒的君王。
      “陛下……”
      “还是……”刘彻俯头噙住他圆润的耳珠,手也开始不规矩,抚上他腰际,“你认为你的车骑将军之位是用这副身体换回来的?”
      “陛,陛下。”身下刚才还沉定若水的人立时慌了。
      “怎的?你不愿意?”刘彻停下手,黑了脸问。
      身下的人不敢反抗,红了脸,半天无奈道:“这还是白天,而且,春陀公公他们……”
      刘彻咧嘴一笑,重新俯头吮上他细长洁白的颈项。
      “放心,他们早被打发了,这水阁一丈之内,不会有人进来。”
      “但是……但是……”
      “朕已经决定了,封卫子夫为皇后。”
      “啊?”
      身下的人似乎一时对这条消息消化不来。刘彻当然不耐烦让他仔细考虑这句话的含义,直接将手探入卫青衣襟。
      “就这么着了。”皇帝一语定江山。
      “但……”卫青在不触怒皇帝不伤到皇帝的前提下对刘彻狼爪的反抗显然全无成效,甚而只起了反面效果。
      情急之下,卫青搬出家国天下军情政治来对刘彻作泰山压顶:“陛下,夺取河朔的行军路线……啊……”刘彻重重咬了他一下以示龙心不满。
      卫青喘口气,继续努力:“行军路线还有待斟酌,另外,……啊……不……不支援右北平的……话,唔……疼,韩将军,诶……臣怕他,顶不住……哇,陛下。”
      一句话说完,卫青从颈至肩被刘彻印下一连串所谓惩戒。
      刘彻抬起头,对卫青怒目而视:“你能不能不要一脑门子只想打匈奴?”
      “但是……陛下,这是臣的职责。”
      “现在不准。不准想你姐姐,不准想你老婆,不准想你外甥,连匈奴,也一起不准想。”
      卫青哭笑不得,刘彻一旦耍起赖来就象孩子不可理喻,也让他束手无策。叹口气,到底放弃了。
      刘彻满意卫青的反应,重新返回令他沉迷的甜美。
      “想着朕就行了。”
      卫青不令刘彻发觉的微微一笑,眼神却飘远至窗外蓝天。此刻,塞外草原草必已长长。
      刘彻毛手毛脚除去他衣衫,让修长美丽的身躯展露在日光下。卫青浑身一颤,似乎怕见骄人的阳光,偏了头躲至刘彻身下。
      刘彻得意的笑了。手抚在卫青心口,感受薄薄的肌肤血肉下悄声的脉动。
      “还记得么,你小时候,朕说过,这里的东西,等你长大后,是要给朕的。”
      “记得,臣也说过……臣的心永远忠于陛下。”
      “嘘,”刘彻点住卫青唇,“这种时候,不准自称臣。”
      拥紧了卫青,他低声道:“朕还说过,朕要的,不是那种给法。朕要你用另一种方式把心给朕。”
      “臣……卫青记得。”
      “那么,现在,可以给朕了么?”
      “是。陛下,卫青,卫青的一切全是陛下所赐,包括卫青的性命,还有,这颗心,永远效忠陛下。陛下乃一代圣君,当要开创不世基业。臣愿为陛下甘脑涂地,效死杀敌。”
      他垂着头不看刘彻脸色,侃侃一番言来,滴水不漏。
      半日不见刘彻动静。
      抬头看时,刘彻睃在他脸上,目光冰冷,那一腔热火难挨的情欲早冷了下去。
      刘彻放开他,好一会才冷笑一声,道:“我竟不知你忠心如此之深,这种时候还说得出效死杀敌的话。”
      卫青只是低了头,不敢看他。眼前黑影一闪,刘彻长身立起,背对他冷冷道:“去罢。不日即要出兵,朕可不想我汉军主帅到时连马都上不得。”
      卫青咬了牙,穿上衣衫,理好发冠。向刘彻施过礼,默默退了出去。
      临出水阁,回头望一眼。刘彻仍是背向他立在窗前。那背影看着,竟流露出三分落寞。
      卫青不敢再看,埋首疾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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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踏关山,千里不留行。黄河渡口冷月凝凝。卫青提了马立定岸边。脚下,黄河之水滚滚不歇,滔滔浪涌之声卷天彻地。
      卫青执紧马鞭,举首遥望北天。
      此去大漠,便是心之所归。
      那人一再问的东西,早遗留在了无边草香之间,朝伴寒露夜傍冷月。自古而今,无数云烟过眼,造化间一双不见影的手翻覆得这天地苍茫人世飘零。
      唯有江山代代依旧。
      只未可知,其间,可有方寸之地容下这小小一点说不得的心思。
      “将军!”一声呼唤打断沉思,“我部中军人马已全部渡过黄河。”
      “好。”他沉声应道,“我们也过河。”
      龙马长嘶,飞蹄跃上浮桥。
      身后,是遥远的长安城。未央宫里的人,今晚必是彻夜不眠。
      清泠的眸里现出一星暖笑。并不回头,策马奔得更急。踏破重重夜色,激起脚下黄河一朵小小浪花。
      异日,他终会知道,他的心究竟交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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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一天两夜的雪终于止了。卫青缓步踏在雪上,日头出来后照着积雪,反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脚步深浅,他急于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宫苑,腿却吃力的迈不开。
      晨间来路上主父偃一家被抄斩的鲜血还时不时晃动在眼前。卫子夫的话在耳际回荡不让他有片刻安宁。
      主父偃为皇上做了多少事?都是别人不敢做的。一朝出错,满门抄斩。
      我可一点不担心去病,去病领兵的权利,是皇上特许的。
      去病是咱们家的孩子,皇上对他恩宠,那是咱们家的荣耀。
      皇上说啊,我不能只有一个卫青,我还要一个霍去病。
      自古最难猜测就是帝王的心思。
      你不要一脑门子只想着打匈奴,没准,等你成为万人心中景仰的大英雄的时候,就是你的末日了。
      积雪的光照得他头晕目眩,耳中嗡嗡的,开始有了轰鸣之声。
      自己回答什么来着?
      伴君如伴虎。
      不过卫家的一切,本来也是皇上所赐。
      是的,他要收回,不过一句话。他哪日对自己动杀意,也只在一念间。
      就如当年的韩信。
      心思纷乱,不及看路,劈头撞上一人。头眩得更厉害,身形一晃。被来人扶住。
      “怎么了,卫青?”
      “陛下,”模糊的视线看到刘彻深结的眉峰,胸口突的就痛一下,他低了头,“臣没事。”
      低垂的头露出颈后,衣领下白色绷带竟比雪光还刺眼了三分。
      一夜奇袭右贤王部,神话般的全军而还。他自己却负了伤。
      刘彻眉扭得更深。回头吩咐春陀传太医。
      卫青想阻止,却在对上刘彻恼怒的目光时浑身一震,脑中立即清醒了几分,脱开刘彻的手退后两步站定。深深跪拜下去。
      “臣君前失仪,冒犯陛下,罪该万死。”
      卫青的反应令刘彻不快,但脸上没显出什么。扶起他,淡淡道:“大将军日夜操劳军务,心不在焉也是有的。”
      卫青没来由心内悚动,往后又退了两步。
      刘彻越加不快,收回手道:“去了皇后那里?”
      “是。”
      “都聊了什么?”
      宫中何处不置于刘彻眼下耳中?
      他已吩咐军医不得回奏自己负伤之事,班师还朝第二日春陀就领着太医到了大将军府。刘彻的眼线,早已布满长安。
      怕方才皇后宫中一席话,也已如数进了皇上耳中。一时不知如何置答。
      皇帝却转了话头:“右贤王一役,你打得漂亮。”
      “全仗陛下指挥有方,更不论出身起用赵信,我军才能获此大胜。这一切,全是陛下圣明,微臣不敢居功。”
      刘彻眼中冷光一闪,卫青只垂首立着。半日,刘彻目光缓了缓,暗暗叹口气,走近他身旁,道:“既受了伤,还穿这么单薄出来。”脱下身上水貂皮氅披到他肩上。
      卫青抬头望他。刘彻目光柔和专注,依稀又是上林苑中那个熟识的少年天子。卫青心中暗动,转了头不敢再看,却瞧到宫人偷瞟上来的眼神,阴暗龌龊,与当日缠绕于韩嫣身上的神情何其相似。
      太阳穴扑扑跳起来,头疼的几近烈开。
      主父偃的脸又飘到眼前。主父偃的疏狂,主父偃的桀骜,主父偃曾经的荣宠。在在都变成了他卫青。街上流淌的,是他卫氏一门的血。姐姐的,据儿的,去病的,伉儿的……
      “卫青?”刘彻看他目光变幻,脸色越来越差,“不舒服么?”伸袖去拭他额上涔涔冷汗。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朦胧中无数鬼魂在身畔飘荡。卫青攸的偏开脸,躲避怪物般一把拂开刘彻的手。
      刘彻愣在当地。他身后一干宫人皆张大眼。春陀捂着嘴忘了如何讲话。
      四周的寂静略略唤回卫青的神智,回眸看到刘彻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才回过神自己做了什么。怔怔与刘彻对视一会,眼中浮现无奈的悲凉。缓缓取下水貂皮氅,举过头顶,跪下道:“臣卑贱之躯,岂敢劳陛下挂心。陛下龙体之重,关乎社稷,请陛下珍重。陛下厚赐,臣不敢受。臣冒犯陛下,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冥冥中“喀”一声轻响。
      刘彻知道,卫青已将留给他的那扇门彻底关死。如今在他面前的,是大汉朝的大将军,再不是他怀中曾经的青涩少年。
      不及感受心中铺天盖地而来的钝痛,他一拂衣袖,转身大步而去。走了两步又顿住,不回头冷冷道:“朕已颁诏,平阳公主下嫁大将军,着宗正、太史择定吉日,刻日完婚。”
      春陀望一眼仍跪在雪地中的卫青,不敢说一个字,领着宫人们快步随刘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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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苑中的事也许只是小小一幕插曲,不曾掀起什么风暴。然而,未央宫的宦官们,却凭着残缺的身体得到了更为出色的辨别力。他们敏锐的察觉出潜藏于平静表面下的湍急暗流。
      首当其冲的就是霍去病。
      皇帝一天比一天更宠爱这无法无天的小子,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由了他去胡作妄为。
      与其相对的却是,卫大将军一日胜过一日的沉默。
      皇帝开始变得喜怒无常。
      宫人们都小心翼翼,尤其在卫青被驳斥过之后。
      当暗流浮上表面,即是涛天巨浪。
      某日,宫人中偷偷流传,大将军擅自带兵进驻甘泉宫,皇上大怒,收了大将军的虎符。
      宫人们的直觉让他们感受到卫氏姐弟已然蹈了陈皇后与武安候的复辄。
      宫中情势原就风声鹤唳瞬息万变,踏错一步便成灭顶之灾。
      卑微的生命无从决定自己的命运。他们转而将赌注押到越来越受宠的李氏兄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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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点快点……”数名宦官或抱妆匣或抱盘碟,匆匆自卫青身旁奔过,只有一个稍稍打住脚步,冲卫青略略躬身,随即又快步走了。
      “你干什么呢?不快点送去,小心李娘娘打烂你的腿。”
      “但是……他是大将军……”
      “大将军怎么样……”
      风中隐隐传来数声对话。卫青淡淡一笑,自顾徐步向前。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逢迎鄙弃,原不过一张面皮翻来覆去里外两面。
      一如他当初一下由骑奴被捧至天上。如今再自高处跌下。好在早已明了河西河东不过数载光景。何况除了冷落些,他也并不曾待薄了自己。
      天色阴翳,似乎将要下雪。他举手哈一口气,淡薄至极的温暖,他握起手。
      记忆里那个人的手,总是柔软而且温暖,轻轻握着他的手,带着三分调笑的心意就顺着指尖传过来。
      他微蹙眉,放下手加快脚步往皇后宫方向走去。
      宫人的争执还未结束。
      “他毕竟是大将军,不能太过分。”
      小宫人脑袋上立刻挨了一下。
      “没见皇上如今最不待见的就是他吗?”
      “卫将军早失了势。你现在去攀附他,他给你什么好处?小心让李大人知道,拧了你的脑袋。”
      “少废话,快走。你们全给我闭嘴,不准在李娘娘跟前提半个字,明白么?”稍大些的宫人教训道。
      “明白了。”
      宫人们佝偻着背,快速消失在拐角处。无人留意到默默立在树丛后的两个身影。
      “陛下……”春陀看看刘彻,“要不,奴才去惩治他们一下,免得他们日后再混嚼。”
      刘彻目光闪烁,望着卫青远去的背影。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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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坐在他对面,低垂眼帘。让他只看到一弯长而黑的睫毛,睫后水般的清光被藏得严实。
      “姐姐说,最近卫青身体不太好。”
      “谢陛下关心,臣只是偶感风寒,现已全愈。”
      公式化的回答,恭谨有礼。听不出半分公事以外的感情。他些许拧眉。
      战前会议上,他自他眼中见到久违的光茫,那早已停留在多年前的激越与热血。
      从头至尾,他等待的都只是他的一句话。
      他说了出来。如他所愿。
      但是,另一句话……缠了一辈子的谜题。他不肯给他谜底。
      绞痛的感觉,只因为一个字。
      “朕是冷落了你一段时间,没有别的意思。你卫青是朕的一张大牌,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打出去。这次漠北之战,由你卫青挂帅去打,彻底扫荡匈奴王庭。”
      对面的人微微抬起眼帘,似有什么话说,犹豫一下,眼光终是没落到他脸上。抱了拳道:“谢陛下不弃之恩,臣当效死杀敌。”
      他清楚他想说什么。
      大单于这块骨头,想亲自去啃的,不仅仅只霍去病一个。
      但是……他转目望向阁外层层雨幕。
      “朕早就说过,象卫青这样无怨无悔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那人依旧没有抬头。
      无力感突然流蹿入四肢。长长的一场游戏,原来一直只有他独自在玩。倚到大迎枕中,他掩了语调道:“记住朕的话,此战,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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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狩四年,漠北。
      大漠的天空远比长安城的低远。云层滚过去,压在天边一棵枯树上。
      寒风猎猎拂起卫青的战袍。
      策马行过,一群兵士聚在地下向他嚷:“将军,下来吃点,老刘烤了两只羊腿。”
      他笑了:“好。”翻身下马,“给我一整条腿。”
      “来嘞。”一只滚热的羊腿扔过来。他接过就啃。油腻沾在清俊出尘的面庞上,糊了一片。兵士们大笑。
      他与兵士们一起笑,压不下胸口隐隐的痛和窒闷。
      “大将军,咱们打了大胜仗,什么时候回去?”
      老刘打趣问话的兵士:“嗬,小三子,等不及回去抱你老婆了。”
      笑声再起。
      小三子不服气:“俺想老婆有什么不对。大将军也有老婆,我就不信将军不想老婆。大将军,是不是?”
      卫青笑而不语。
      小三子脑袋上挨了一爆栗。
      “大将军夫人那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平阳公主,那是咱大汉最尊贵的女人,你小子如此不敬,小心皇上砍了你脑袋。”
      小三子摸摸脑袋,咕哝一句不说话了。
      胸口的痛分明起来。
      老刘向他笑道:“将军别生气,大家都是想家,想回去了。”递给他一只葫芦,“将军喝酒。”
      想回去了……
      卫青接过葫芦凑到嘴边,眼神却飘向南方,南方只有漠漠黄沙。
      从这里,望不见长安,也望不见未央宫。
      仰头喝了一大口,却猛咳起来。
      老刘笑着给他抚背顺气,接过酒葫芦:“将军喝得太急了。”
      卫青笑道:“好烈的酒,一时不留神,竟然出丑了。”
      不为人留意悄悄抹去嘴角一丝血渍。
      心中明白,病已由此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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