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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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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陵上柏
之一 (上)戏洛
少年踏进宣室时,他正倚在榻上。
支着颐,年少的君王双眼微眯瞄住慢慢走近身前的人影。宽广的黑袖铺在枕上,仿佛大摊阴霾。灯影笼在君主面上,藏匿了他大半表情。
卫青在合适的距离停下,单膝下跪。
“卫青受苦了。”
他听到君王无波澜的声音,头垂得更低下去。他并无意看清刘彻阴影后的眼神。
“臣惶恐,让陛下操心,臣万死莫赎。”
得体的回答,刘彻唇角现出微微笑意。
“什么人,敢绑朕的羽林卫士?”
“回陛下,是几个毛贼。”
“毛贼?”
“是的,几个劫财的毛贼。”
“卫青是个厚道人。”他坐直身,“为了你姐姐吧?还是,有别的原因?”
卫青静静答道:“确实是几个毛贼,臣不是为了谁。“
刘彻低笑一声,不置可否。
“你的伤怎样了?”
“谢陛下关心,已经好了。”
“过来,让朕瞧瞧。”
卫青怔了一下。
“怎么?”
听刘彻话音中有了些不快,卫青伏身叩首:“是。微臣失礼了。”
轻手轻脚走至刘彻榻前,转身跪下,解开腰带,将衣衫褪至腰下。单薄的背脊上,纵横数十道鞭痕,虽是新伤,却已开始结疤。
刘彻手指拂过伤痕:“送去的药,都擦了么?”
“多谢陛下赐药,才会好得这么快。”
刘彻轻轻一笑,手掌抚过少年裸露的背部,停在腰间,毫不意外感到掌下的身子变得僵硬。
“卫青是个懂事的。”
他凑到卫青耳边低声说,有意将气息吹在他耳后。卫青身子不明显颤了一下,垂下头,咬了咬唇,轻声道:“谢陛下夸奖……呜。”
刘彻突然在他肩后咬了一口。
卫青身子僵硬得不敢稍动。
“陛,陛下。”
刘彻握住少年细瘦的肩,将他身子扳过来,挑起他下颌。
“看着朕。”
卫青抬起黑玉似的眸子,清瞋瞋的目光定在刘彻脸上。灯光流连他大而清澈的眼眸,在那一汪波光间闪了又闪,不曾留下半丝尘垢。
刘彻眼神暗了一暗。他清楚此刻奶奶的眼线正侍立一旁,盯着他的动静。也许还有姑姑的,阿娇的,不知什么鬼的,无数眼线在里边外边听着看着。
他忽然手上用力,将卫青推倒在榻上,随即压了上去。
“陛下,”卫青惊呼。
“你这么大了,这上头的事,也该明白了。”刘彻俯在他耳边低声调笑,就去解他腰带。
卫青慌了神,他虽还未经人事,但这上头的事,也不是不懂。知道皇帝有这一好,前面就有一个韩嫣在。
如今皇帝要这个,他不好反抗。
只是想着姐姐,想着那日韩嫣从刘彻寝宫出来的情状,想着馆陶长公主和皇后劫持他时面上的怨恨,心中乱作一团,愈急愈想不出办法摆脱目前的窘况。眼看着侍立四周的宫人宫女熄了一半灯盏,垂头鱼贯出殿去了,将殿门严严关上。愈加慌惧起来。
刘彻见他面色发白,眼神惊惶,手抵在他胸前但不用力,一副想逃却不敢的模样。可怜巴巴,活似那日陷入他网中的一头小小糜鹿。
不觉就笑了。
俯头在他颈上轻吻一记。翻身在他身旁躺下,扯过被子盖住两人,搂着他腰,前胸贴紧他的背,悄声道:“睡罢。”
他声势做足却突然偃旗息鼓,倒让卫青怔了。
“陛下。”
“嘘,别出声。”刘彻圈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不想死的就乖乖睡觉,再乱动朕就把你扔出去,到时谁也救不了你。”
“可是……这样……”
“怎么?”刘彻声音变得危险,“莫非,你真想朕和你做?”
卫青吓了一跳,不敢多话,乖乖闭眼睡觉。
刘彻搂着他的臂膀有力,熏熏的暖意从他手臂前胸传至身上,本是令人安心舒坦的温度,却令卫青如卧针毡,又不敢乱动,保持同一姿势,连呼吸也极力放轻。好一会,听着背后刘彻的呼吸变得均匀,似是睡着了。又等了半刻,料着他确是睡了,便想从刘彻臂弯间出来。刚轻轻一动,刘彻手臂猛的一收,箍得他心险些蹦出来。
“陛下。”
“你再乱动,朕立即上了你。”
这回,卫青真的不敢再动。合了眼,虽不安,但抵不过连日来的波折劳累,伤也未好,撑不了一会,渐渐睡着了。
搂着他的人却一夜不曾合眼。
两只猫,彻底搅了刘彻的睡眠。
其中一只正温驯至极伏在自己怀中,睡得毫无防备。另一只则在他心里,狠狠用爪子挠他的心,挠了一会,又跑去他头顶,用力挠他脑袋,末了干脆一屁股蹲他脑门上,不走了。刘彻暗怒,腾腾窝起一肚子火。
忍到天明,粗暴的推醒卫青。卫青睡未足,揉着眼犯迷糊,一时未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要睡回自己床上睡去。”刘彻虎着脸对他说。
卫青愣一下,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发怒,蓦的想起昨晚,登时红了脸,随便整一下衣服,冲刘行过礼,一出溜逃出殿外,险些跘倒在门槛上。
看卫青避鬼似的动作,刘彻脸由青转黑。春陀佝着腰进来,瞥一眼虽凌乱却很干净的衿褥,老狐狸立刻明白了小皇帝大清早的邪火由何而来,沿墙根踮着脚悄步走,很小心的不踩老虎尾巴。
刘彻发作:“春陀你什么意思?”
春陀一骨碌跪下,扬声高呼万岁。
刘彻冷哼一声:“这岁都让别人万去了,朕还有什么可万岁的。”
春陀一抖,连忙小声道:“陛下。”
刘彻自知失了言,仍是冷哼,不再说什么。
春陀陪了笑道:“陛下,奴才侍候您梳洗。”
刘彻摆摆手,满脸不耐。
春陀想想,小心道:“陛下若是不痛快,奴才……去把那孩子再叫回来就是了。”
“干什么?叫回来干什么?嗯?”
见刘彻发怒,春陀垂了手不敢再说。
隔一会,刘彻吩咐道:“传,韩嫣来见。”
韩嫣很快来了。刘彻一句话没有,就与他滚到褥子上。韩嫣笑得媚眼如丝,打叠了百般精神迎上去。
春陀见两人入了港,悄没声退出殿外。琢磨着皇上多少有些不对劲,还没见过有谁进了这位主的寝宫能囫囵出去的。难道是那孩子生得不得皇上意?也不对啊,那么好个模样,瞅着比韩嫣都多了三分精神,挺乖巧的,皇上怎会看不上?自己胡乱估摸一会,找不着原因,撇撇头,也就作罢了,老实候在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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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去了卫子夫那里。
卫子夫见弟弟大清早就垂头丧气的,不免奇怪,拉了他在身边坐下,问:“从皇上那来的?见过皇上了?伤还疼吗?”
卫青先是点头,后来摇头。
卫子夫疼爱的微笑柔美温婉,坐到弟弟身后道:“姐姐瞧瞧你的伤。”说着解开他衣衫,卫青只闷着头出神也不理会。
“皇上赐的药真好,这么快就结疤了,再过两天就该全好了。还上药吗?”
“不上了。”
“这是什么?”卫子夫手指抚上卫青左肩后一处淤青,细看上去,竟是一圈细细的牙印。
卫青猛醒过神,一把拉上衣服,低了头不说话。
卫子夫原不以为意,想着卫青也这么大了,有那种事不奇怪。只是看卫青的反应不对劲,且眼圈微红,尚未梳理的模样,想着他刚从皇上那过来,猛地里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冷气:“是……皇上。”
卫青好半天才轻声道:“陛下和我,什么也没有。”
卫子夫心口乱跳,说不出话来,最后强笑一下,拉了卫青道:“看你,一大早到处乱跑,头发也没梳,乱成这样。”取了象牙梳子来,伸出玉葱般的手指,解开卫青发带。
卫青垂着头不敢看她。
卫子夫缓缓梳理卫青乌黑柔顺的头发,止不住一滴眼泪滴在他发上。
“姐姐?”
“弟弟……怨姐姐吗?”
卫青摇头,不说话。
卫子夫一味流泪。
陷在这深宫中,天上一会下雹子一会下刀子,他们一对奴家姐弟,除了任人作贱蹂躏,又能如何?
空旷的华殿,姐弟俩孤伶伶相对而坐,无有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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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太皇太后宫内。窦氏正询问着一名刘彻宫内的宦宫。
“你是说,昨晚,他在皇上寝宫内过夜了?”
“是。”
“那个叫卫青的,长的什么模样?”
“呃……挺好的。”
窦氏脸上现出恍然舒心的笑容:“原来只是个男宠啊。”
又是一个韩嫣的话,就不必在意了。
“既是个男宠,就由得他去罢。皇上年纪也大了,总得给他个玩意儿不是?”
“太后说的是。”
“你,”太后叫了一个宫女,“你去跟皇后说,皇上就这个脾气,从他爷爷起,到先帝,哪个不是这样?都这么过来的。不过一个男宠,又生不出孩子,能和她争什么?叫她别闹了。倒是小心侍候着皇上,那卫子夫都怀了三个月了。她也该抓紧着些,争点气。早点把孩子生下来,才是她正宫皇后擎天的事。”
宫女领命去了。窦氏回头继续吩咐那宫人。
“你回去皇上那里。继续给我留意着,他都和哪些人接触,有没有朝中的大臣,即使不是朝中的大臣,也得听着点,他们都谈了些什么。记着了吗?”
“记着了。”
窦氏命人取来两个金锭,赏了他,打发他回去了。但这次,她的眼线没能给她带回多少消息。因为第二天,刘彻就带着卫青以及一队骠骑兵,去上林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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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刘彻便被太皇太后紧急召入宫中,至晚方归。他回来时,卫青正坐于灯下读书。见他气哼哼冲进帐篷,摊手摊脚躺到褥子上,不动了,似是着恼的样子。
卫青过去要行礼,被刘彻挥手阻止。
“出什么事了?陛下。”
刘彻“哼”一声,翻身坐起发狠:“他娘的那帮子呆鸡,朕早晚一个个收拾了他们。”
“陛下,怎么了?”
“伊稚邪新当了单于,派使者来下书,索要的物资是往年的两倍,还要求送公主和亲。满朝文武没一个敢说话的。妈的,朕养着他们这些个肥鸡是帮着朕往外倒钱,逼着朕往外丢脸,逼着朕做孬种。”
“陛下,慎言。”
“朕就不慎,被人听到怕什么?朕就要让他们听到,让他们知道,朕非常不满,大汉的皇帝非常不满。”
卫青蹙了眉不说话。
刘彻换口气,问:“你在看什么?”一把抓过他手中的书简,“老子?怎么看这个。你明知道朕最烦这些个清静无为,什么其政闷闷,其民淳淳,他娘的都是放屁。朕看让匈奴人把长安都端了,还闷什么政,淳什么民。”扬手将那书简扔出帐外去了。
“陛下,”卫青阻止不及,眉蹙得越深,“陛下心情不好,臣明白,只是,老子也并非全错。”
“他哪里对?”
“老子说,大直若屈,大巧若拙。静胜躁,寒胜热。臣以为,他讲的还是有些道理。陛下若想直,首先得学会屈。以静胜躁,才能最后得胜。如今陛下狩猎上林苑,不正是和光同尘,等待机会么?”
刘彻沉默一会,长叹一声道:“卫青,你不知道朕心里烦。”
卫青微笑:“臣明白。”
刘彻又叹气,抓住卫青的手将他拉到怀中,手脚紧紧缠住卫青。
卫青皱眉:“陛下。”
在上林苑这么久,刘彻无人时总与他这般胡闹,却没有当真碰过他。卫青早习惯了他前一刻气势如渊高深莫测后一刻又突如其来横耍无赖的善变,对这样的肢体接触也不再惧怕。只是努力挣扎,试图将身上巨大的章鱼扔下去。
刘彻涎着脸将他揉在怀里,附在他耳边戏谑:“主忧臣劳,主辱臣死。现在朕心里烦恼,你难道不该辛劳一下,解了朕的烦恼?”
“什么?”
“不如今晚咱们就在这成其事实,反正你早担了这个虚名,不如坐实了算。”
卫青怒:“陛下。”猛一用力,奋起身将刘彻反压在下面,“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刘彻泄了气,拉他在身旁躺下,脸埋进他颈项间,不说话了。
卫青憋着气,隔一会,到底伸手抱住了刘彻的脖颈。刘彻双臂立即缠上来,将他的腰搂得死紧。
静夜里,风声拂过树梢,隐隐几分凄清的意味。
刘彻脸仍埋在他颈间不肯出来。
“卫青……”
“嗯。”
“不要离开朕。”
“不会。”
“不要反对朕。”
“不会。”
“不要怀疑朕。”
“不会。”
“睡罢。”刘彻说。
“嗯。”
夜色掩盖的孤独里,两个少年静静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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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刘彻每日都赶回未央宫处理交付匈奴的物资,却不让卫青跟着。卫青建议他干脆住回未央宫,待事情完结再回来。刘彻不听。卫青只能由他。
刘彻这一不在,每日例行的狩猎就暂时停了。卫青除了操练兵士,便是呆在帐篷里读书。这一日晨起爆雨如注,训练做不成,卫青干脆放了建章营两天假,让他们回家去了。建章营兵士欢天喜地,呼朋唤友或回家或出去寻乐全走了。
卫青独自留在帐内读兵书,直至三更,雨早止了,却仍未见刘彻回来。卫青在灯下等着便睡着了,清晨醒来居然睡在被褥中,书简安稳摞在枕边。帐内空无人影,知是半夜刘彻回来过,一早未等自己醒就又走了。闷闷在被窝中坐了半日,才起床梳洗。
刚绾好发,公孙敖大步走来找他去喝酒。
两人牵着马没走出多远,迎面一位少年公子策马过来。生得肌肤白腻如玉,眉眼极美,举止间透着一股子妩媚。行到近前,冲卫青微微一笑:“卫大人?”
“韩大夫……”卫青怔了,不懂韩嫣何以来此。
谁知韩嫣冲他笑一下,也不理一旁的公孙敖,缰绳轻提,又打马回去了。
卫青摸不着头脑,问公孙敖:“韩大夫怎么回事?”
公孙敖鼻中哼一声,道:“他来能有什么好事。大约他的金丸没处扔了。”
卫青听了无语。
两人自上马到得城中,寻了一间酒肆,店家早满脸堆笑迎了上来。公孙敖不耐烦,直接要了一间隔断的雅间儿。
与卫青坐饮未过三巡,隔间听得有数人谈笑,声音不小,听着几分耳熟,清清楚楚传过这边,似是营中的人。
“你道他是谁?不过仗着他姐姐的裙带,竟然爬了这么高。”
“你知道什么?我听说啊,事情还不只怎么简单。”
“怎么着?”
“你以为,光凭他姐姐,他就做得上建章监?我听说,他是皇上的这个。”
“那不是和韩嫣、李延年之流一样了?”
“你当什么?没见他在上林苑天天和皇上同吃同住?不是靠着他那张脸,他一个下贱骑奴,能爬这么高?”
公孙敖大怒,起身就要过去,被卫青一把按住手腕。
“喝酒。”卫青沉声道,头也不抬,喝干一盏好酒。
“你就由得他们胡说吗?”公孙敖气不过。
“由他们去。”
公孙敖忿然操起酒器,仰头猛灌。卫青却神色如常,似全未听见。
那头仍在议论。
“可叹咱们一群大好男儿,竟被个小小骑奴压在头上。早知如此,还不如跟了李将军去边关,真刀真枪与匈奴干一场,省得受小人的气。”
“你说他一个男宠,干什么不好,玩什么练兵打仗。难不成将来皇上还真封他个将军当当不成?”
“咱们若跟了这样一位将军,怕脑袋别哪都不知道了。就那身板,上了战场,让匈奴一巴掌甩哪去,到时哭都哭不出来。”
“看他那模样,没准让匈奴了劫了去和亲,当两全了。”
“嗨你说,他上回被馆陶公主绑了去,会不会是那老寡妇看中了这小子,动春心了?”
众人一齐笑,笑声猥亵。公孙敖怒不可遏,无奈卫青扣住他手腕,动弹不得。
“人刚救回来,皇上就封了他建章监。”
“听说公孙敖去救他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是不是和那小子早有了一腿?才这么上心。”
公孙敖再忍耐不住,甩开卫青的手。卫青左臂微缩,疾探而前拿住他右肩。公孙敖只觉肩头一沉,如担了一座山,被压得重新坐下。耳听得那几个人闹闹嚷嚷又喝了几杯,会了酒资,跌跌撞撞出去了,也没理会隔间坐的何人。
卫青这才收回手,低声说道:“对不住,公孙大哥。把你也给牵了进来。”
公孙敖怒道:“你就忍得下这口气?你还是不是男人?”
卫青别开脸,半晌慢慢道:“忍不下又能如何?就是教训了他们几个,又能怎样?”
公孙敖反怔了,答不上话。这种流言,又岂止在这几个人口中。治了这几个,又怎治得住天下人心滔滔。想着他每日里独坐孤灯之下,苦读兵书的模样,心头不觉痛了一痛。扯了脸强笑道:“不提那帮混球。倒是你的功夫又进益了,居然一只手就拿住了我。什么时候练的,我怎的不知?”
卫青笑了:“大哥让我罢,我哪来的什么进益。”
两人虽不再提那档事,但好好的气氛被坏了,两人又喝两盏闷酒,便结帐出来。
出得门来,见数人围在路中间吵闹,有两人身着胡服,另几个则正是方才隔间里的人。
那两个胡人正是匈奴派来长安的使者,因等着汉朝决定和亲的公主,等得焦急,白日里闷得慌,便出来闲逛。他们哪将汉朝人放在眼中,一味在街上横行。随行的汉朝官员哪里敢得罪了他们,只是在跟前陪着打涟取笑。百姓恨得牙痒,却惹不起,能躲的都躲远了。
行到这酒间酒肆前,刚撞见里头出来的建章兵士。兵士们痛恨匈奴人,一见立刻红了眼,又兼着喝了几杯酒,立刻上去寻衅。两下里争执起来。
那匈奴人性子上来,提起小坛般的拳头,对着一个兵士的脸打将过去。那兵士未料到他会突然动手,大惊之下躲避不及,闭了眼等着挨揍。忽后领一紧,被人扯开一边,扔在地下。
那匈奴人的拳头凝在空中,再进不得分毫。
两人转眼看时,正对上一双瞋瞋黑眸,沉定若水。
匈奴人的拳头,被蓝衣少年牢牢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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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下)驽马
那匈奴人被一个身形清瘦,尚未全部长成的少年制住,又羞又怒。连挣几下,手竟似卡进了铜铸的锁窍内,动弹不得,弄得面红耳赤。
陪行的官员见两人争起来,急得满脸汗。认得公孙敖,便凑前来求助。公孙敖虽一样痛恨匈奴,但这二人是匈奴使者,暂时不好怎样。万一逼急了,引得两家交兵,便是泼天大祸。
正要上前劝解,卫青眼中冷光闪过,霍的松手,顺势向外一带,那匈奴人收势不住,直挺挺向前摔出,滚得满脸尘土,狼狈难言。
卫青扫几个手下一眼,冷冷道:“回去。”
建章营骑士不敢说半句话,缩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站住。”另一个匈奴人一声暴吼,拦在卫青等人面前。
“你想干什么?”一个建章营兵士握了腰间长剑便要出鞘。
卫青按住他剑柄,不卑不亢道:“使者大人想要怎样?”
那被卫青摔倒的匈奴人名叫阿轮翰,在匈奴人中是出了名的武士,连骠勇精悍的左大都尉都不是他对手,目中无人贯了,何曾受过如此折辱?跳起身,也不顾头上身上的土,扑到卫青面前吼道:“你,我要和你打一场。”
“胡闹。”公孙敖喝道,“岂有此理。你们是匈奴使者,但这里是大汗疆土,由不得你们乱来。”
卫青扬手阻住公孙敖,忽然轻轻一笑,道:“好。打便打。”
他这一笑,好比美玉初胎,映着眼中一派冷光,隐隐几分傲然,愈衬得那张面容清俊无匹宛若出尘,容不得半点亵渎。
阿轮翰在塞外从来只看见粗豪男子,几曾见识过中原如此人物,一时竟瞧呆了。
“喂,”公孙敖吼他,“你想怎么打?”
阿轮翰回头和另一个匈奴人用匈奴语商量几句,答道:“我不和你比拳脚,你们中原人都是狡猾的狐狸,邪恶的青狼,我和你们比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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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出宫时迎面碰上韩嫣。
“陛下这就走了?也不来看一下微臣。”
刘彻“嘻嘻”一笑,搂了他道:“你上哪了,朕想得你苦。”也不顾身在何地,没头没脸一通乱亲。
韩嫣“咯咯”笑着躲避,道:“我去了上林苑。”
刘彻忽然放开他,沉着脸道:“你去上林苑做什么?”
韩嫣好整以遐笑道:“陛下说好奇怪的话,臣为什么便去不得上林苑。”
“没事你好好在宫里头呆着,别到处乱跑。朕过两天来看你。”刘彻不再理他,牵了马便走。
“臣见过卫青了。”
“你说什么?”
韩嫣慢吞吞蹙到他身侧,媚笑着道:“那个孩子,陛下还没碰过罢?好个干净的孩子,陛下喜欢的,就是他的干净吧?”
刘彻反手抓住他前襟:“你敢去惹他,朕要你好看。”
韩嫣分开他手,理平衣襟:“臣还是第一次见陛下对一个奴才如此费心。”
“闭上你的嘴,马上给朕回去。”
韩嫣从未被刘彻如此喝斥,铁青了脸道:“宫里打杀的宫娥宦人不下千万,也未见皇上起过半点怜心。他一个卫青何方神圣,劳得陛下这般紧张?”
刘彻凝视他一会,咧嘴一笑道:“你说的没错。他是什么人?朕可以告诉你。他是我大汉未来的大将军,我大汉万千将士的统帅。不是什么粉头面首。”
他特意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韩嫣被噎得说不出话。
刘彻笑道:“现在你明白了吧?明白了就乖乖回去呆着,朕有空就来看你。”
韩嫣瞪着他,半晌冷冷一笑:“陛下这边倒是一厢情愿,那卫青存的又是什么心思?但凡奴才攀上主子,有几个是存了好意的?”
刘彻双臂叠在马首上,伏下身来看他。
“韩嫣你攀上朕,又是哪番好意?”
韩嫣被堵得一张俊脸通红,仍是冷笑:“陛下,臣劝您一句。情这一个字,小民百姓碰可以,再上去王族公卿碰也可以,您九五至尊,”他摇了摇头,“臣奉劝您,趁早息了这份心。否则,只是害了您自个和卫青。”
刘彻还未答,两个校尉自宫门外飞步跑进来,见到他立即跪地行礼,随即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刘彻问道:“居然有这种事。”
略一思索,转头冲韩嫣一笑,光风霁月。
“朕才多久没去你那,韩嫣你就忘了朕的脾气?越不让朕的干的事,朕越要干。”扬鞭驱马出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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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赶到郊外时,卫青与阿轮翰的比试已到了第三场。
第一场赛马与第二场弩箭两人不分上下。
最后,阿轮翰扔了一只灰兔子出来,无论死活,以抢到兔子为胜,比试的两人可以互相攻击。
可怜一只兔子,被二人撵得躲无处躲,逃没处逃,张皇四蹿,慌不择路。
公孙敖与那几个建章兵士见刘彻到了,要叩拜行礼,被刘彻止了,凝目场中。
既言明两人可以互相进攻,这一场就与前两场比试不同,是真正的短兵相接了。
卫青甩开阿轮翰,追得近了,看准兔子举弩便射。呼一支箭忽从旁射来,卫青侧脸避开,箭风刮得脸颊生疼。就这阻得一阻,阿轮翰赶至他前面。卫青扯下腰间佩剑,连鞘横扫过去。阿轮翰也不躲,见他剑不出鞘,拼着受他一下,举了弓就射。
卫青回剑,剑尖在弓底稍托,射出的箭立时歪了。
阿轮翰大怒,一拳挥向卫青。卫青侧身避开,左掌牢牢钳住他手腕。
两马并驰,两人在马上打了起来。
阿轮翰腕底忽翻出一把匕首,精光灿然,刺向卫青。
卫青长剑在手中一旋,剑托重重撞到阿轮翰胸口。阿轮翰胸口剧痛,反转匕首割向卫青仍钳着他的手臂。卫青左掌下沉,右臂肘锤击向阿轮翰肩部。
阿轮翰精的是马术与弓箭,若论拳脚与剑术,却是不如卫青。
好在卫青并无意伤他,旨在阻挡他。眼底忽闪过一道灰影,卫青心中一动。提脚在阿轮翰的马臀上重踢一记。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撒蹄便跑,险些将阿轮翰颠下去。
卫青提辔回马,追着那道灰影上前,待追得近了,伏身下去,右臂轻舒,将兔子捞到手中。
汉军将士同时欢呼。
卫青拎了兔子刚掉转马头,迎面一道箭风袭来。他不及思索,翻身后仰,贴住马背,避过那一箭。手中一轻,阿轮翰从他身旁驰过,将那兔子夺了去。
卫青被他的力道拉扯,坐不稳,落下马背,重重摔到地上。
这变故徒生,已到手的兔子被夺走。公孙敖等人大怒,拔剑就要上前,被刘彻抬手拦住。
公孙敖着急,见刘彻目光黝深,猜不出他想什么,不敢轻举妄动。
马跑远了,卫青长身立在场中,看阿轮翰策马向自己冲来。待到近前,忽闪身一边,一把抓住马鬃,飞身跃上马背,落在阿轮翰身后。
阿轮翰大惊,回肘攻向卫青左肋。卫青抓住他肩借力往外一牵,两人一同滚下马背。竟是拼了命的打法。
建章营兵士齐声惊呼:“卫大人。”
一个兵士惊道:“卫大人不要命了?”
刘彻瞟公孙敖一眼,公孙敖会意,大步踏上前道:“住手。”拉开地下仍扭打在一处的两个人。
卫青被公孙敖下死力拉着,无法上前,忿忿瞪着阿轮翰。
阿轮翰爬起身,抹一把脸上的土,将兔子一扬,大声道:“我赢了。”
公孙敖沉声道:“三场比试,匈奴使者胜。”看一眼卫青,“你服吗?”语调沉着威严,不觉把将军的派势拿了出来。
卫青别开脸一会,再转回来时已恢复了沉静如水的神情:“使者大人胜了,卫青输得心服口服。”甩开公孙敖的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喂,小子,”阿轮翰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虽然你输了,但也是个大大的好汉。汉朝男人只会躲在女人身后,你和别的汉朝人不一样。我心里敬重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会一辈子记住你。”
卫青回头望他一眼,道:“我叫卫青。”
他说话的时候,阳光静静流泄在他身后。
阿轮翰并没有如自己所言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十年后,当蓝袍银铠的青年将军策马踏上北地沙丘,卫青的名字如远方来的风暴,一夜间袭卷过整个草原。那时阿轮翰才恍惚记起,那个立于阳光之下,有着深深眼眸的少年。
打发了匈奴使者与随行官员,公孙敖发现刘彻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建章监几个兵士对视一会,一齐跑到卫青马前,跪下道:“我等惹事,违犯军纪,请大人处罚。”
卫青停了马道:“你们几个,在外酗酒闹事,违反军纪,回营后各罚三十鞭。我身为建章监,罪加一等。我自去向皇上请罪,由皇上定夺。”
建章监兵士齐齐伏首触地道:“大人,我们错了。”
他们心中原不服卫青,对他极是轻蔑,故而才有酒肆中的对话。如今见他与匈奴人对战,舍命相争毫无退缩,虽败却声气不堕,剑术骑射更超乎众人想象。早悔了当初轻视污蔑他的心思,因而跪地请罪。
卫青斥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回去领罚。”说完也不理会公孙敖的呼唤,自顾打马走远了。
建章监兵士面面相觑。
公孙敖怒火中烧,抬脚踹翻他们。
“你们这帮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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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敖回到上林苑时,卫青与匈奴人比武的事已传遍建章营。
刘彻宣了他去,问道:“今天怎么回事。”
公孙敖将与匈奴争执的事说了,又回了卫青对几个闹事兵士的处罚。
刘彻默然一会,双眼微合道:“卫青平日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说,到底出了何事?”
公孙敖于是将酒肆中的事也说了。
刘彻面上看不出有何变化。
公孙敖问道:“关于那几个兵士……臣请示陛下,要如何处置?”
刘彻道:“就按卫青说的办。”
公孙敖犹豫一下,道:“但他们对领兵将官多有不敬,若兵士们都以此效优,臣怕……”
刘彻摆摆手:“卫青既说由他们去,就由他们去。下去罢。”
“诺。”
“等一下,卫青回来没有?”
“还没有。”
“上哪去了?”
“回陛下,卫青说另有事情,自己走了,臣不知他去了哪里。”
“行了,下去罢。”
公孙敖退出营帐,刘彻坐了一会,高声唤道:“来人,备马。”
策了马,刘彻也不要人跟,独自行向上林苑南端一片树丛。那树丛不密,却每棵树都枝深叶茂,甚是幽静。更可喜者,树丛间有一条小河穿过,景色倒也别致。
到了那里,果不其然看到卫青的马。
刘彻微微一笑,将马与卫青的拴在一处,徒步走进树丛。
卫青正坐在一棵树下摆弄弓弩,蹙眉沉思,似碰到了什么难题。
“卫青在干什么?”
卫青抬头见刘彻站在跟前,忙伏下身行礼。
“平身罢。”
“谢陛下。”
“卫青今天做的好大事,朕花了不少力气才将事情摆平。”
卫青刚要说话,刘彻拦住他。
“先别忙着请罪。与匈奴人比了三场,朕想听听卫青的看法。”
卫青略作考虑,不慌不忙道:“臣有三点看法。”
“都是什么?”
“其一,匈奴马上战斗力极强,我汉军远远不及。若想与匈奴人比拼,必须加强战术与骑射能力的训练。”
“有理,第二呢?”
“第二,匈奴人全部为骑兵。他们的战斗方式灵活多变,不受限制,我军传统的步兵与重装战车对其起不了作用,必须改变整个军事政策,发展军马,大力扩充骑兵。”
刘彻指着卫青,颔首道:“好。最后呢?”
“最后一点是武器,我军的弓弩相较他们的,无论射出的力度还是距离,都远远不如。”
刘彻笑了,蹲身拨一下被卫青拆得七零八落的弓弩。
“所以你就躲在这,拆了朕的兵器?”
卫青手中摆弄弩弦,低着头道:“臣,是想找出改近的办法。陛下……怎会寻来这里?”
刘彻撇撇嘴,走到河边,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河中。
“他们都说卫青今日输了,一定躲起来一个人偷着哭。朕不信,朕要来瞧瞧。朕的将士就这么孬种吗?为将者,不以胜骄,不因败馁。这么一点都输不起,将来怎么上阵和匈奴人打仗?”
“臣……今日莽撞行事,请陛下依军律处治。”卫青仍是垂着头。
良久,刘彻沉沉叹道:“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朕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眼光。朕期望你的,不仅仅只打败一个匈奴。”
卫青咬了唇:“臣让陛下失望了。”
“卫青,记住今日之耻,也记住咱们大汉建国以来屡屡被匈奴欺凌的耻辱,记住边关百姓被虏被杀的耻辱,记住咱大汉女儿远嫁和亲的耻辱。”他顿一顿,拾起一根树枝,“知耻而后勇,总有一天,朕会叫那些匈奴人都知道,谁才是他们舅爷爷。”
“臣,记住了。”
“别太着急,匈奴人没那么好对付。自高祖至我父皇,三代人都没能实现讨伐匈奴的宿愿,为什么?国力不够,政局不稳。一切都迷雾重重。你那天还说,大直若屈。卫青,咱们要学会忍。”他扔了树枝,长声道:“路还长着呢。一言可以偾事,一人可以定国。别急,慢慢来,朕都等得起,你就等不得吗?”
过了一会不见卫青回答,刘彻诧异的回头。
卫青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大大的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仿佛清晨荷尖上的清露,一滴,又一滴,蓄不住了,滚落下来,滴在卫青膝头紧握的拳上。
他自幼孤苦饱尝艰辛,生就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后来受不得后母虐待,逃出郑家,蒙平阳公主收留,归入平阳公主府。更是谨言慎行,小心侍候。唯恐稍有差池,给母亲兄姐增添麻烦。他母亲兄长姊姊见他懂事乖巧,远比同龄孩子来得沉稳,虽爱玩些刀枪剑戟,却小心收敛从不惹事,也就放了心,不来多拘束他。虽然对他有嘘寒问暖,却从无人问过他心中想什么。
年少的卫青,将心事藏起,夜半时对着马儿自嘲的笑一下――家国天下,不应当是一个骑奴的忧虑。然后倚在马儿温暖的腹背间,梦见遥远的青草芳香冷月千古铁血金戈。
直到跟了刘彻,卫青才发现,原来骑奴也可以有理想。
刘彻在他眼中便如天空一般高远无涯,难于企及。因而当这天空翻倒下来,一脸坏笑粘在他身旁时,卫青无措了。
他无时不提醒自己两人间无法距逾的鸿沟。但少年固有的天真单纯令他不自觉依恋这份温暖,与未尝拥有过的亲切,全无猜嫌的亲密无间。
即使知道那蜜里裹了剧毒,少年也义无反顾跳了下去。
他拼命,为的追上他的理想。
世人的冷眼,他受了。旁人的恶语,他忍了。咬碎牙只往肚里咽,因为他口中那一句:“朕相信卫青。”
从未有人如刘彻般对他讲如此交心的话,似师长似朋友又似兄弟,还有一分不一样的牵念绕在里头,风中蛛丝般轻飘无力,却不肯断。
从不流泪的卫青,到底哭了。
刘彻扔石的手势僵在半空。
半晌,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伸手拭去他脸上一滴晶莹泪珠,又有一滴落下来。
卫青越哭越厉害,不肯出声,抑得瘦削的肩不住颤动。反常的失态,不全只为今天的挫败,旁人的冷言侮辱,竟似要将这十几年来所受的苦楚委屈一股脑发泄。
刘彻长叹,展袖拥他入怀,将他脸埋在胸前,悄声道:“朕什么也没瞧见。”
说到底,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怀中的人抽咽得越厉害。
他不管,由着他的泪沾湿层层衣衫,也由着心中陌生的痛芊芊莚莚漫无边际的生长,直至光阴尽头。
怀里的人没有哭很久,渐渐平静下来。
“够了吗?”他柔声问。
卫青埋在他怀中不肯抬头。刘彻轻拍他背道:“若够了,至少让朕替你上药。”
“上药?”闷闷的声音,似乎有些赌气,“臣没事,不用上药。”
“你以为朕没瞧见?左肩都肿了吧?”
轻按卫青左肩,怀里人立刻一缩。
刘彻暗笑。拉他出来,让他脸枕住自己的腿侧躺地下,轻轻揭开他衣襟,褪至背后。果不出所料,后背肿出了一指高,摸去滚烫。
卫青只觉不妥,极力要起来。
“陛下,不可……”
“别动。”刘彻压住他,摸出药瓶,慢慢将伤药抹在卫青伤处。
刘彻自幼锦衣玉食,一双手掌护养得形状优美掌心柔软,极轻柔抚在卫青肩上。肩背处药剂散发的清凉消解了痛楚。绷了一日的心情放缓下来,卫青闭眼感受刘彻掌心的温度,心中沉沉的似有什么被抽离出来,一头系在自己心上,另一头拴在刘彻手上,随着他的手势上下,牵得心隐隐发疼。
两人都不说话。
天地间就剩了风声水声,和远处数声鸟啼。
拂开卫青颊边一绺散发,刘彻只觉自出生以来,未尝试过如此安逸平静。心内重重郁卒愤懑,似都被眼前安静的容颜抚平。有了此人在身边,便是心头难得的清宁,再无烦忧可以萦怀。
徐徐解开卫青的发带,让那一头不逊于子夫的长发散下来。
“卫青,今年才十五吧?”
“是。”
刘彻握着卫青下颌:“等卫青二十的时候,朕亲自为你行冠礼。”
“啊?”
刘彻意味不明的笑了。
“朕本来准备再等等,但现在,朕改主意了。”
“陛下改什么主意了?”
刘彻俯脸对着卫青,眼中幽光暗闪:“就是这个主意。朕已经等不得了。”
不待卫青回答,刘彻堵住了他的唇。
交握的指间传来言语难诉的心思,驱走了心中最后一点不安。
卫青第一次放任自己陷入本不应属于自己的幸福。
风声渐轻,夜色酽酽覆下来,温柔而谨慎,惟恐惊了夜幕下的两个人……
“卫青……”
“嗯?”缩在怀中的人昏昏欲睡。
“把心给朕。”
“唔……臣的心……永远忠于陛下。”
刘彻伸指点住他唇。
“不是那种。是……”
“是什么?”卫青抬起睡意朦胧的眼,瞬间连星子也黯淡下去。
刘彻叹息:“自己猜。”
“臣不明白。”
刘彻张张口,哑然而笑,拥了他道:“算了,等你长大便明白了。”
“陛下让……臣猜谜么?臣已经长大……了。”怀里的人近乎梦呓了。
刘彻微笑:“等你猜到谜底的那天,才算长大。”
卫青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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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卫青一夜未归,公孙敖险些上吊。偏宫中着人来送淮南王的书给皇帝。公孙敖急得连骂娘也没时间,又不敢大张旗鼓寻找,着了自己与卫青的亲信到处查探,自己也四下里团团乱转。
天放明时终于看到刘彻、卫青的马拴在树丛下,悠闲嚼着青草。公孙敖激动得险些丢脸到家的哭出声,连滚带爬从马上翻下来,冲到河边,却被下一刻映入眼中的景致震得失了魂魄。
绿茵如毯。少年安稳卧在雪白的貂皮大氅上梦犹沉酣,黑色长袍覆住少年春季小鹿般柔韧青涩的身子。
薄雾笼在少年身周,少年的形容有些模糊,飘逸得仿佛随时会融入雾中,又或者就是这杳渺不可捉摸的晨雾幻化出梦境般的少年。
大树在少年上方撑开树冠,仿佛久远以前便如此守护少年。
公孙敖擦一下眼,他突然怀疑,沉睡的少年并非他熟识的卫青,而是生于长于这片草地绿林,自小河水中诞出的精灵。
他不敢惊扰精灵的梦,扶好腰间的刀想要悄悄离开,目光却流连少年身上无论如何挪不开。
“你在干什么?”压低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公孙敖转身即迎上刘彻的眼。
刘彻的眼瞳由于暗怒变得更黑,深不见底。公孙敖慌了神,正要行礼。刘彻抬手止住他,看一眼卫青,仍压低声道:“跟朕过来。”
带着公孙敖走远,藏到树后,刘彻才豁的回身,怒道:“你想干什么?”
公孙敖吓得魂不附体,跪下再三叩头:“臣,臣是出来寻找陛下的。陛下一夜未归,臣等……”
“行了,”刘彻厉声打断他,“朕不想听废话。马上给朕滚。”
“是……是……”公孙敖哆哆嗦嗦掏出怀中的书简道,“启禀陛下,太皇太后命人送来淮南王的,淮南王的新作。”
刘彻狠狠夺过书,道:“朕知道了。快滚。”
公孙敖叩头谢了恩,又是连滚带爬起身向外跑。
“站住。”刘彻突然叫住他,慢慢踱到他身后,森然道:“今日你看到的,全部给朕忘掉。若敢吐露出去半个字,朕要你脑袋。”
公孙敖逃出树丛时,冷汗几乎浸透重甲。
无人知悉,少年自此永远沉睡在了公孙敖心间。
其后公孙敖跟随卫青身后纵横草原,每每望着那个向将士们传达出坚定与刚毅的背影,他都会疑惑,记忆中那个树下少年,或许只是自己一场梦,又或者纯由自己幻想而出。
一切都只是虚空中一场美丽的海市蜃楼。
刘彻站在原地,握紧手中书简,半晌使尽力气将它砸到地上。
忽听外边一声声急呼。
“陛下……陛下……”
刘彻强自舒口气,整理心神,走出树丛。
卫青胡乱裹了他的长袍,赤足从那头踉跄奔向这边。右手抓着散乱的衣襟,左手提着长袍下摆,不住四下张望,神情张惶。
“卫青,朕在这。”
听到他声音,卫青停了脚步,慢慢转身过来。
张骞曾说西域之地有山,以天为名。山上有一湖名天池,古传乃九天瑶池落至人间所化,其水清澈碧蓝晶莹如玉可影映世间万物。
刘彻坚信,即使那天山上的湖水,也抵不过跟前这双眼睛的澄澈水光。即便这世上真有九天瑶池,也已无需一观。因他已自眼前这双眸的倒影中,见着整个天地。
卫青看住他,眼中又有了泪光。突然跳过来,一头撞进他怀中,不顾衣衫滑落,牢牢将他抱定。
那一瞬,刘彻的心被某种不熟悉的东西注满又溢出,撑得既酸且痛。他只能拥紧怀中的少年,否则,他觉得那颗心真就要冲出胸膛,然后在空虚中碎掉。
很多年后,刘彻才明白,那时的痛来自于对不愿放手却不得不放手的无奈的预知。他看着自己亲手培育的幼雀长丰羽翼,成为博击长空的铁鹰。当他飞至自己也无法触及的高度时,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曾后悔当初的选择。如若重来,他不知自己是否会再次选择放手任他去飞。
但一切都只是假设。
他是君他是臣。
那时他早已手揽大权。捏紧权力的方遒,他重塑的不仅只天子威仪,还有将一切人事玩弄股掌间的权谋。然而,在所有不近人情的猜嫌利用之后,他还是在心中为他挽住一方净土。
他却站在了远处,躲避他的视线。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出臣子应恪守的礼数规范,匍匐地下揣摸天子心思,小心翼翼选择奉迎的词句。
他变得象一个合格完美的人臣,就是不再象他的卫青。
望着他的日益疏远,刘彻发觉,心底某块东西正悄然死去。只有在偶尔捕捉到依稀仿佛的目光追逐于自己背后时,才会模糊感受到,那股垂死挣扎的隐痛。
他与他,帝国最高的统治者与首辅重臣,就这样在含而不露的牵掣与纠葛中寻求危若累卵的平衡。紧紧追随这一一触即发情势的,则是帝国风雨飘摇的崛起。
而这在当时,却是河岸边两个少年谁也不曾预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