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成瘾》雪川一

58、第58章 海棠月淡

　　“是……今早降温了。”他嗫嚅道，言下之意，不是因为心暖。
　　“那我再给你一份牛角面包。”他递上一个牛皮纸袋。
　　“谢谢，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不是让你解馋的，是让你吃饱饱暖身的。”他的语气像在哄小孩，眼角笑出的褶子，像舀起后蜜罐上的蜂蜜波纹。轻微的、醇厚的、温润的、丝滑的。
　　“我……”他还在想拒绝的说辞。
　　“你一口都不许剩，杜绝浪费。”他说道，强硬把牛角包塞到江城子手中。
　　他像在哄小孩一样。
　　原生家庭很一般的江城子，即便在成年后，内心依旧无法成熟，孩子心境在这一刻里暴露无遗。当下在年轻人中有一种流行，在成年后重新养育一遍自己，买童年时不曾拥有的玩具，拥抱当时不敢触碰的花蕾，疯狂地吃小时候没办法吃的麦当劳肯德基冰激凌和塑胶味的珍珠奶茶，他们都说这么做是为了填补年幼时的遗憾和空缺。其实大人心里都明白，空缺是永远无法弥补的，过了成长期，空缺的地方永远空着。几十年的疤怎么可能区区用一遍模拟重养就能治愈？人能做的，只是不断地让自己变强大，磨利刃也好，披铠甲也好，让自己变得强壮，当有人为难你时，不再无助地哭泣罢了。你只是看上去成熟了，年幼的你还躲在成年的你身后，在铠甲里在哭泣——至少他可以在铠甲里哭泣，不是独自在暗夜里前行。
　　眼前的一幕就像上个世纪模糊画质的老电影，噪点、混乱、幽暗。像是坐上了深海里旋转堕落的船，像是暗夜里逃不出森林的小兽，像是独自在迷宫里找不出出口的小孩。
　　“你怎么了？脸色苍白。”廖青山关切道。
　　“没什么，可能是没睡好。今天起得早，又急着赶路，饿昏了。”江城子佯装高兴地吃了一大口面包，他从小就知道什么样的反应可以讨大人欢心：“你刚刚才说，手冷是因为心暖，反过来讲，你就不怕我手暖之后，心就变冷了吗？”江城子半开玩笑似的暗示他。
　　“你明明告诉我，手冷是因为降温和饥饿，不是别的。”廖青山笑起来，很温柔很慈爱，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江城子猜想他有可爱的小孙子小侄子，因为他说话总像在哄小孩。
　　江城子看不清他手上咖啡的包装纸，微合了眼，才知道眼泪糊成了雾。
　　对不起。他在心里道歉。
　　“魏总监和我说了，你来这里见习三个月。”廖青山突然别过身去，江城子连忙擦掉眼泪。
　　“是的，这段时间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先别说这些客气话，我们这里人手不够，有得你辛苦的，日后别后悔就行了。”江城子连忙说不会。廖青山大笑着搂住江城子的肩膀带他去了办公室。
　　他孱弱贫瘠的心像遇到了春日的光。
　　廖青山介绍事务所情况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对不起。只能不断地向您道歉。
　　“那么，今天先到此为止，我有事情要出去一趟，这里就是我们办公的地方。”廖青山介绍完最后一个房间，就拿起外套预备离开了。
　　江城子还呆呆的，没反应过来似的。
　　“那我先走一步。”
　　“等等，廖律！”
　　“还有什么事吗？”
　　“我一人在这里？”
　　“是。我还要去一个地方。”廖青山对他说道。
　　“问他今天的行程。”手机屏幕亮了，魏作松及时发来了消息，他像奸细一样无处不在。
　　“您要去哪里呢？”江城子问。
　　“有事。”廖青山笑道。这句话分明是划清界限的意思，江城子心里明白。
　　“这样，那我先进去了。您走好。”
　　“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
　　“好。”
　　刚走了几步，廖青山突然停下来对江城子说：“其实，我要去见一位老朋友。”
　　“这样啊。”
　　“他叫李一政。”
　　李一政，好耳熟的名字。江城子想了想，在调查陈影影事件中出现过，他的儿子李修文是张洵的同学。旧友，也是故人。江城子意识到自己触及了他的伤心事。
　　“您不必对我说的，我只是随便问问。”他回头，歉然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其他人找我或者问起什么，你就这样答复他。”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尴尬地笑笑。
　　“我走了。”
　　“您慢走。”
　　他在蓝色空气里渐渐消失的黑色背影，看起来好像在哭。
　　江城子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打下一行字：“他去看望他的故友李一政了，我在陈影影的DV机里面看过，李一政是他以前的同事。”江城子在手机里这样回复魏作松。
　　魏作松突然一个电话过来。
　　“喂，总监？”
　　“跟上他。”
　　“什么？”
　　“我说跟上他。”
　　“这不合适吧？”
　　“你不跟着他，哪里知道他是不是在对你撒谎。”
　　“我要是跟上他，我就暴露了。”
　　“不会的，你不让自己暴露就行。”
　　“……”
　　“喂？”
　　“总监，我觉得不能跟。”
　　“你跟，别暴露自己就行。”
　　“总监，不是暴不暴露的问题，他特意向我介绍了我办公的地址，让我上去工作，万一他真在办公室留了一手人物，或者安装了监控也说不准；再者，要是这个时候有客人来，见这里没人，向他打电话询问，那我岂不是完蛋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还好，头脑还算清晰。看来你还挺适应这个身份的。”
　　难道刚刚是在故意考验我的？江城子皱起眉头。他忽而想起应觅周对他性格的总结：神神叨叨、阴晴不定、见风是雨。果不其然，神神叨叨的小老头。他不老，但夏天喜欢穿着Polo衫，领子一翻，辈分立涨。江城子总管他们叫小老头。
　　“你就在他办公室里好好呆着吧，有什么事我再给你打电话。”
　　“是。”

　　“姐姐，你在哪里？有人拍到你在三亚，可是你IP的显示却在西藏。”
　　“姐姐，如果你有看到我的消息，麻烦你快点回复我。”
　　“姐姐，案子沉下去了，大家以江城子最后的报道为准。”
　　“姐姐，你不在乎一切了吗？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你要这样放弃吗？”
　　“姐姐，你有在看消息吗？”
　　没有已读功能的软件，藏住了隐秘的角落和情绪的撕裂口。隐秘的东西是叫人不安的。灰色的密密麻麻的网在四面八方朝自己扑来，挣扎着跑开，前面却是一团雾。
　　姐姐，姐姐，救我……求求你。
　　好像堕入了黑暗的深渊当中。
　　总有历史的名人写下等待命运奇迹的话。如果说命运之花在等待绽放，那我浇灌多少心血和眼泪才能唤起。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千姗躺在床上，夜里被噩梦吓醒，白天也没有力气支撑。
　　人人都羡慕的千姗，大家眼里的小太阳。
　　终点站要有多大的盛礼，才能驼住沿途的悲哀？她在心里问。
　　千姗，万千姗。
　　她在叫自己的名字，假装有另一个同伴在耳边呢喃。
　　城子，江城子。
　　耳边突然对偶句似的出现了这个名字。
　　接着是一张年轻的脸。
　　千姗翻了一个身，叹了一口气。自己再傻，也知道他对自己的意思。
　　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记得了。
　　你看，她闭着眼睛，对自己说，好像有一个愿意给我依靠的人在身边出现了，生活正常，长得不错，家世普通但是背景干净，事业正蒸蒸日上，情感冷淡也一片荒漠——他比自己强一点，起码是有绿洲的沙漠。只要愿意，可以适合抱团取暖。但是……
　　她突然睁开眼，又长又卷的睫毛撑开了，好像一双玻璃球突然有了悲伤的神色，她明明一张洋娃娃的脸，却有一颗巫婆冰冷又强悍的心。
　　你爱他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不爱。
　　爱有多重要呢？
　　不重要，一点也不。
　　他要是对你好呢？
　　对我好？又能好多久呢？东西会过期，爱也会消逝。
　　目光长远地判断两人在一起能获取什么，这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该考虑的事。就像古时候换来和平的皇家公主；就像壮大企业的家族千金。
　　我虽不是公主，也不是千金，但也要成就自己。
　　千姗从床上爬起来，陈影影没有消息的这段时间，她也渐渐闲了下来。开始考虑自己的情感，和除了工作以外的其他事情了。
　　电视剧里常有这样的情节：工作了一天之后，独自去超市买东西，有昂贵的红酒、热腾腾的羊肉排、精致多彩的土豆沙拉。回到家后打开了暖洋洋的灯光，从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响的翻炒声。吃到自己做的美味，对着空气上方做出笑脸和感叹：
　　真好吃！我真幸福呀！
　　千姗也曾这样欺骗过自己，那段时间她也以为自己属于幸福。她告诉自己，我很幸福，我年轻又美丽，工作稳定，人人都在羡慕她，人人都在说她好幸福。
　　她说的是实话。旁人都说千姗有福气，很争气，很幸福，很努力，每天都喜气洋洋的。可那是别人的夸赞，终究不是自我的认同。人可以欺骗自己，但骗不了时间。人人眼中的自己，成就不了自己心中的自我。时间的作用无比巨大，除了可以治愈疤痕，还能叫人看清内心。千姗的谎言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渐渐显露出真相。
　　她连这种“幸福”主题的独角戏都觉得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