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成瘾》雪川一

59、第59章 春山暖日和

　　所以说，电视剧只能是电视剧啊！电视剧在某种程度上，是现实里的人无法得到的幻想，不是吗？现实里没有得到，所以才借助了电视表现出来啊！哪怕只是这么细微而渺小的幸福。它是幻想。幸福是幻想。
　　医生说千姗可能心理有问题，就是说，现代人很容易患上的，那种容易心情不快乐的病。千姗也知道，她已经很克制了。
　　她在灰色的世界里，拼命地捕捉彩虹。
　　拼命地找寻让自己开心起来的方法，一条一条记录在备忘录里，比对着总结着哪项最适合自己，悲伤时就拿起来看看。跑到面包店里买巧克力奶油蛋糕，点自己最喜欢的椰果奶茶，买来一堆富有仪式感的香薰，在书桌前摆满郁金香，在电脑的墙壁上贴满漂亮的电影海报，用心做好一顿饭。去晒太阳，去海边玩耍，去参加热闹的聚会。
　　花尽力气逼着自己，唤醒身上所有细胞去用力微笑。
　　可惜几个月后，还是压抑到失去感觉了。尽管是一整天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尽管一整天在黑暗的房间里看书，尽管会疲惫手抖，头又痛又晕，她还是可以有条不紊地做该做的事情。也不会为讨好自己而去听音乐，早晨醒来的第一秒也不会发出叹息，不会把希望寄托给明天，不会想象未来的日子如何美好。
　　就像炎炎夏日海边的闷雷乌云一样，一边低沉咆哮，随时都有可能狂风暴雨，但在此之前海面永远风平浪静。
　　沿路跑沿路跑，很累。
　　千姗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手机，上面有一大串的挂坠——那段时间为了讨自己开心，还专门选了花里胡哨的多巴胺配色。大脑喜欢彩色，人看到彩虹色会觉得幸福。我很幸福。千姗这样告诉自己。
　　一开始参加工作的时候，还会有下班小饮一杯的习惯，那时候带来的是快意和满足，现在呢？只是一个逃避的工具罢了，以为把自己的大脑弄得迷迷糊糊的，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很美，像小孩子手里的DV机，像穿过黄昏云层坐在云霄飞车上欢呼的人，像越过森林跨过海的鸟儿眼里的大世界。
　　实际上却是，酒精除了碍事和弄坏身体，没有什么用。它没有让千姗的世界变得美好，反而是因让她手脚变得瘫软而添了不少麻烦。
　　酒杯里忽然晃出一个人的身影，年轻、高大、帅气、成熟的男人身影。
　　你好，组长。
　　早上好，千姗……回见。
　　再见。
　　脑海里突然闪出这一片段，那是每日在电梯内与他相见，之后分离的场景。台词对话一句不多，时间刻度一秒不增，像一场程式化的戏，每天都重复演一遍。
　　想到这里，千姗喝得更多了。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为了留住外婆，拼命地划掉所有火柴，不顾一切燃烧烛火一样。千姗也一杯杯地喝，为了留住他的幻影。
　　她醉了，开始背《恋爱的犀牛》里面的台词：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
　　湿漉漉的，没错，他有长的睫毛和乌黑的发，高的眉骨和根根分明的眉毛，流过汗后光找过的地方，像均匀的一层蜜油脂，上面还有小绒毛，光亮亮的。像一只出生的小兽，小组长是一只湿漉漉的性感的小兽。
　　想到这里，身体突然像无法控制了一般，她跌跌撞撞从房间里拿出玩具，放到两腿中间。秘密在那瞬间展开了，溪水流过神秘的花园。她看过一部电影叫《镜中人》，女主角对男主角告白的时候，没有羞涩的台词和微红的脸，而是大着胆子直视：“沐浴前的那种时候，我都想着你的脸。”
　　她也在想着小组长的脸。
　　“像在电影里。”她在享受的时候，脑子里浮出的却还是刚才的台词。现实里她不敢这样，因为她是聪明，努力，权衡利弊，永远理智的千姗。
　　千姗苦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很喜欢。就像在欺骗自己过得幸福一样，她也在欺骗自己不喜欢小组长。
　　他说回见，是因为今天明日还会再次相见。
　　千姗每次都说再见，是给自己无疾而终的暗恋告别。
　　日日如此吗？是的。就像《哈利波特》里斯内普对莉莉那句感人至深的爱的告白一样：
　　“always.”
　　同为男性，却和身为男孩的江城子完全不一样。
　　“喂？”
　　“千姗，好久不见。”传来江城子又惊又喜的声音。
　　虽然电话是千姗打过去的，但是她却没想好要说什么。她似乎忘记了最后一次相见，她在面馆里对他说过的如何伤心而莫名其妙的话。她曾发誓与他永不相见，但她忘了。但不奇怪，那些个叫人不开心的病，让她变得健忘，时常迷迷糊糊的。
　　百般无聊的时候才会想起他，这不就是备胎么？她暗自骂自己，不过一看到厚厚的一沓资料，她又很快原谅了自己。这种事情嘛，向来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也不能完全地责怪自己。
　　“你不生气了？”那边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好久不见，你在干什么？”她不想回答他的话，只想说些自己想说的。
　　“今天第一天来事务所见习。等等，你喝酒了是不是？你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但是，我现在还走不开，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帮你叫车好不好，还是叫万雾过去……”
　　“你怎么从记者，退回见习生了？”她打断，关心的话一句也没听。
　　“因为……因为我们部门有这方面的工作需要，所以我来提前学习。”他的语气听上去很犹豫。千姗是聪明的，哪怕是醉了或是病着。
　　“秘书部？开始管法律的事？”
　　“就是，有这样一回事。你喝酒了是不是？”
　　“我没有。”
　　“说实话，你听上去就像醉了。”
　　“你就当我是醉了吧。我说，你总是在我身边……如果你是他就好了。如果他像你一样，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她明明承认自己醉了，可是语气却很认真。
　　电话那边沉默了，像一团乌云堵住了话筒。
　　“千姗。”他的声音在乌云里闷闷发响。
　　“怎么？”
　　“有客人来，我先不跟你说了，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好……”这一次，她来不及说完，就被挂了电话。但她毫不在意，她还迷迷糊糊的，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过分的话，即便那是真心的。
　　好了，现在没事做了，继续给陈影影发消息。
　　“姐姐，你要是再不回消息，我就报警了。”
　　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通知栏有一条消息像小雨滴一样弹出来。
　　接着，突然收到某种信号一般，消息栏仿佛失控了，通知和消息如越下越大的暴雨一样充斥整个屏幕。
　　陈影影再出新作《春山日和》，竟与恩师伯乐被禁的作品同名。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千姗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握在手里的手机振动个不停，电话铃声响满一个房间。
　　陈影影坐上了回国的飞机；张洵接到了电台的采访邀请；媒体堵住了京林日报社争先恐后要见江城子，江城子躲在事务所不敢出门，苏娄雨摔掉了镇店的石狮子……
　　城市一团糟，雨声像坏了的电视机“滋滋”响彻的白噪音。世界像一个坏掉的电视。
　　命运的铃铛再次摇响了。

　　江城子挂了电话，他知道千姗醉了，她的话犹如一把刀，硬生生地将他的心脏破开，挑断筋脉和骨头，血肉也被一寸寸地撕裂，寒冰和冷风一股脑儿地灌入，绞碎了体内的余温。可是凭借他对千姗的了解，即便是醉了，她的大脑也会保持清醒，她是那样聪明和理智。
　　“我不会再等你了，千姗。”
　　可惜世界还没留给他疗愈的空隙，爆炸新闻又冲垮这名年轻记者的生活了。
　　陈影影带了名称叫《春山日和》的摄影作品回归，与苏娄雨之前的电影重名，这分明是叫板和挑衅。连江城子自己也很疑惑。
　　春山日和。
　　多么美丽的名字，他听过苏娄雨对这个片名的解释。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
　　“陈影影有新动作了，你看到了吗？”宋明瑟火急火燎打来电话。
　　“看到了，那又怎么样。”
　　“你怎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新闻是你负责的，你不跟进一下。”
　　“跟、跟、跟。”江城子的回答包住在长长的气音里面。
　　“你刚刚睡醒？”
　　“没有。我甚至喝了咖啡。”
　　“有信心继续下去吧？”
　　“没有。”江城子还来不及抚慰无疾而终的暗恋之情，就要开始工作，还是打理让自己厌烦不已的新闻案件，简直像在嚼又长又臭的老抹布，这搁谁身上都不乐意。
　　“那可不行。”
　　“明瑟哥。”
　　“它给了你名气和地位，不是吗？”
　　“我……”
　　“大家都以你最后的报道为基准，现在当事人又有了新动作，所有媒体和舆论都会盯着你看。江城子，现在可不是松懈的时候。”
　　是啊，不是松懈的时候。江城子握紧了柚木的钥匙环扣。这已经成为他下意识的动作了，可惜他自己还未发觉。
　　“我知道了，我会联系总监的。”他刚刚想挂电话，明瑟又叫住了他。
　　“等等，我打电话不只是为了这个……”
　　“噢，对。你看我迷迷糊糊的。”
　　“上次你刚荣升，我说有个女孩子来找你，这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个女孩今天又来了，我认得长相和声音。”
　　“有没有说叫什么名字？”
　　“有是有，但是剪短了头发，像个少年。准确来说，是个小男孩的样子。”
　　“该不会是……”听到这里，江城子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叫林清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