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成瘾》雪川一

54、第54章 云上天街

　　来到面店最角落里的小桌子，面对面坐下。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聊天了。”
　　“是啊。”
　　“最近在忙什么呢？”
　　“就是工作上的事情。”江城子支吾道。
　　“你的工作，现在一定做得很好吧？”
　　“一般般啦。”
　　“工资涨了吗？”
　　“反正吃完米其林，还够我们这顿吃的了。”
　　两人一起笑起来。
　　“你好像有点变了。”她瞥了一眼说道：“刚才在医院里，我看你第一眼就有这种感觉了。”
　　“是吗？哪里？”
　　“不知道，说不出来。”千姗用手指描摹着：“以前不会穿这样的西装。”
　　江城子低头一笑，咽下万般心事，最后只挤出一句：“人毕竟要往前走的嘛。”
　　千姗好像没听到一样：“你穿西装的样子很好看，只不过才几日不见，你好像疲惫了很多。”“脸上多了些皱纹？”
　　“倒没有，只是看上去精气神大不如前了。”
　　“实不相瞒，我平添了几根白发。”江城子把刘海都捋到脑后，苦笑道。他的额头生得标准又好看，露出来时脸型和五官完全展现出来，这个时候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风度翩翩的儒君子。
　　“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你在骗我，我看得出来。”千姗盯着他，眼里满是温暖的笑意。
　　江城子犹豫了一下，便缓缓说道：“其实，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谁啊？”
　　“我的一个同事。”江城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正式介绍唐斐。
　　“我之前认识的吗？”
　　“就是帮你安排好医生和护工的那位。”
　　“原来是她！说起这件事，幸亏有她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在医院，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还不认识她，只能麻烦你找个机会，帮我要好好谢谢人家！”
　　“这是当然了，不过她未必会记在心上。”
　　“她记不记得是她的事，我心存感激，一定要谢过人家才好。”千姗急忙说道。
　　“我知道，你放心吧。她就是这样了不起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能从容地面对。那种人不知道要经历多少事情才能蜕变，哪有谁生来就是蝴蝶呢？”
　　“你所说的厉害，是别有深意吧？”千姗意味深长地笑道。
　　“你什么意思？”江城子心里一咯噔。
　　“你别担心，我的意思是说，她一通电话就能把我送到VIP病房，又私下帮了你不少，与其说沉稳，不如说是有本事吧？你羡慕她，想成为她，是吗？”
　　江城子觉得脸子挂不住，像赤条条地站在千姗面前暴露自己某个有缺陷的部位，他眼眶一通热，喉咙堵得发痛。从裤袋里拿出打火机，缓缓点燃了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沉默的烟雾是他的回答。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千姗惊愕道，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啊，对不起！”江城子转过头，立马用脚熄灭了烟，这般下意识的举动，让他忽然意识到千姗在自己心里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好啊，烟酒茶样样都会了。”她像一个正在训斥小孩的妈妈，倒没有责备的意思，更多的是玩笑。江城子知道，心里却仍觉不快，但只是低头笑笑。
　　“你羡慕她，我也羡慕。人人都希望自己能力四通发达，办起事来顺风顺水的。”
　　“这样的人，不仅可以很好的保护自己，还能守护身边的人。”
　　“你想守护谁？”千姗问。
　　这一次江城子没有回答。
　　两人面对着吃饭，时光却仿佛凝固了。角落里的缘木拉门紧扣着，阳光透过纸糊的门窗沉落着斑驳倩影，炊烟在空气里徐徐升起，热气腾腾的饭菜不断从后厨里送出来，周围的食客或独自用餐，或举杯欢饮。千姗只顾着低头扒拉碗里的面，江城子又则在一旁闷闷地抽烟，老板娘在背地里朝他甩来了无数个白眼。
　　“有人说熬过冬天的蝴蝶，来年春天就会变成黄色。”良久，千姗开口道。她还保留着吃饭的姿势，但碗里已经空了。
　　“最近又看电影了？”江城子知道这句电影台词。
　　“嗯。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
　　“也可能是到了一定的时间，时来运转的，人在一念念间也就变得成熟了。”江城子的回答一点也不浪漫，也很无聊，是下班后不会抬头看夕阳的无聊上班族。千姗又说他变了。
　　“你喜欢他的电影么？”江城子想弥补刚才的无趣，可他故意迎合的样子像个厌倦了工作的不合格演员。
　　“是枝裕和？”
　　“嗯。”
　　“就像吃白菜豆腐汤那样，清淡而不寡，美味又解腻。”
　　“豆腐汤，你想喝吗？”
　　“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什么嘛，乱七八糟的。”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难接上千姗的话了。
　　“我说，刚才不是在说那位了不起的同事么？怎么聊起电影来了。”
　　“抱歉，你说蜕变成蝶，我就想起那部电影了。”
　　“真希望我可以成为那样的人。”话题又绕了回来。
　　“谁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啊。”
　　“你要成为谁？”
　　“你真是……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嘛！”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千姗笑得花枝招展地问：“她是谁啊？”
　　“我不是说了吗！一个美丽又厉害的女人，叫唐斐！”
　　“我知道我知道，开玩笑的，别板着脸。难不成你喜欢上她了？”
　　“胡说！那种人我怎么敢喜欢。”
　　“哪有什么敢不敢的，喜欢就是喜欢嘛。”
　　“她站那么高，可看不见我。”
　　“她比你高？”千姗故意取笑他。
　　“我比她高，她到我眉心这儿。不是，你又岔开话题了。我说她看不见我……”
　　“原来是位盲人？”
　　“不是！看不见我是因为她很耀眼，她是众星捧月的，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行星，或许几百年后人类科学家也难以发现小行星存在的那种渺小。”
　　“耀眼也会看到你啊，这并不冲突。”
　　“不会，”江城子低下头，执着地摇摇头：“你知道演唱会吧？灯光亮起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台上的明星，但明星却看不到台下的任何一个人，因为台上越亮，台下就越暗。喜欢一个太耀眼的人，就是这种感觉。”
　　“可是，你不是台下的观众，你是台上的人啊。”
　　“我不是。”他苦笑道。
　　“因为过于胆小谨慎而对局面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这可不是一个好记者该有的品质噢。在我心里，江城子很了不起。一百分的了不起。”
　　“你这样看我？真的吗？我从来都不知道。”江城子愣住了，定定地看着千姗。
　　千姗列举了之前他的好品质，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讲，细节部分连江城子自己都未必记得。听完苦笑，忍不住在心里嘲笑，不是我有多好，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在你面前这样表现。
　　她继续说道：“你说你认识她，她还出面帮你解决了不少问题，这么一看，你就是站在她身边的人啊。你在平视她，不是在俯视她。”
　　“不一样，不一样，认识归认识，我们说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这么说呢？她就像在云端之上，而我是地上的人。你明白吗？”
　　“不明白。”
　　“她就像天上的云，只能远远地看着。风一吹云就消失了；出太阳的时，却会因为日光刺眼而无法直视；天一下雨，人就得马上躲起来，见不到她。这是我们彼此之间的距离。”
　　“真麻烦啊，你阴天和她见面不就得了？”
　　“算了，你不会明白那种自卑的。”江城子怄气道。
　　“说得跟你经受过似的。”
　　“有啊。”江城子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告诉她自己曾经的暗恋，千姗用以笑意回应，二人间的默契，即便无言也知道对方的心思。
　　江城子突然释怀了。
　　这些年情感，不过是一半喜欢，一半执念罢了。
　　“那怎么办呢？我做份豹子胆给你吃呗。”千姗低眉莞尔，用筷子撩拨碗里仅剩的几根面条。
　　“说真的？你要是有本事做，我就有本事吃。”
　　千姗笑了，半晌又恢复了沉稳，宽慰道：“我们不必着急，荣耀至极是人生，平淡富足也是人生。人生是没有对错可言的，不过是做了不同的选择，走了不同的路，有了不一样的结局而已。你羡慕她的能力，她羡慕你的自由。”
　　“承你吉言。”江城子笑，这番话对他而言，是左耳进右耳出。他心里不认同。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她也有高处不胜寒的苦衷吧？对比之下，我身体健康，工作稳定，下班喝喝酒，周末看看剧。宁做无事小神仙，也不要过只有表面功夫的日子。这样日复一日的，我虽平凡，但也很幸福。”千姗说道这里，嘴角又重新有了笑容。
　　江城子这一次却无法与她同频共振起来，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说道：“你这些话，不过是穷极无路时宽慰自己罢了。实际上，看上去顺风顺水的人，背地里更是如此。”千姗刚想反驳，江城子又把她堵了回去：“你见过不被任何建筑所遮挡的京林市夜景全貌吗？”
　　“那得是全京林最高的地方吧？我可没有见过。”
　　“你知道哪里可以看到吗？”
　　千姗想了想，摇摇头。
　　“平南区没有，平西区没有，这里是市区，也没有。”
　　“电视塔可以看么？”
　　“不能，因为有比电视塔还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