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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重拾茉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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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抱着一篮茉莉出现在医院门口,千姗已交完所有费用,独自坐在轮椅上,准备自己回家。远远看到他,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江城子也笑容满面,远远看上去像倒挂的哭脸。连忙跑过去,把花递到她手中。
“谢谢,花很漂亮。”她笑道,脸消瘦了不少,精气神儿却一点也没减。
“我觉得这花,跟你很配,所以想买给你。”江城子笑道,无所适从,内心十分愧疚。
“很香。”她低头闻了茉莉。
“你一个人完成了所有检查吗?”江城子问道。
“是的。”千姗快活地回答,玩弄着茉莉花瓣,看上去心情很不错。但江城子却笑不出来,他见千姗无人陪伴,独自完成了手术全过程,心如刀割般难受。
“对不起,我那天太忙了,没来得及赶过来。”
“不用道歉,你只是在完成你该做的事情而已,你这样做是对的,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呀!托你的福,请了位护工照顾我。”
“可是……”其实那是唐斐托人请的,不是自己开的口,不是自己花的钱。这么丢脸的话他讲不出来。
“江城子,我想快点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再也不想来了。”千姗终于抬起头,眼睛平视着前方,却只是灰蒙蒙的一片黑色的圆,没有任何神采。江城子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她。
“对不起。”他为自己没及时照顾她的身体而道歉,也为自己迟钝的反应道歉,她原本是多么敏感又哀伤的女孩子啊。
“我这就推你离开。”
“谢谢你。”她低下的眼睛还在笑,声音却有了哭腔。
江城子踩过医院门口冷冰冰的大理石地板,不禁想到他那日去参加派对的酒店,一样是大理石,一样是光滑油亮,为什么它们看上去是那样华丽雍容、温暖润泽,那里的一切像仙境一样美。他仿佛只做了一场繁华的梦,可正因为梦是美好而转瞬即逝的,才叫人念念不忘。
“城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江城子这才低头看千姗的眼睛,脸倒挂这仰视自己,微笑的嘴角变成耷拉的哭,泪痕早就被擦干,可眼尾红红的,唇线也雾雾的。
“啊!我有。”
“我真是太讨厌医院了,又痛又冷的。”
“没有人会喜欢这里啊。大家都希望自己健康。”
“也不全是如此。”千姗看过ICU病房在命运前一次次下跪求饶的挣扎。
“不说这个了。饿了吗?”江城子低下头,嘴巴贴近她耳朵处,发片扑在脸上,毛茸茸的,心痒痒的,像病房窗前疏浅的碧绿。
“你要请我吃饭吗?”
“是啊,庆祝你顺利出院。”忍住没说,也庆祝我来到地狱。
“什么都可以点吗?”
“那也得医生允许的才行。”江城子温柔地笑道,千姗这个时候很像一个可爱的小妹妹,明明没有在撒娇,可是一看到她微笑的脸,就觉得很温暖,很幸福,很静谧。
“我带路。”
“好。”
跟着千姗的路线走,街道越来越繁华,来到一家餐厅前停下。
“米其林三星。”江城子傻了眼。
“对。”千姗在空气里模拟一张菜单,从头指到尾:“从这里到这里都来一份。”
“好啊,女士。您在米其林餐厅面前点了一张西北风吗?”
“是西北风烙饼。”她笑道。江城子也跟着笑起来。
“走吧。”江城子把她推了进去。
“诶诶诶。”她拦住道,严肃地看着他:“我开玩笑的,这么贵的地方。”
“没关系的。”江城子道,柚木之色在他眼前划过。
千姗疑惑地看着他。
江城子躲开她的眼神,把她推了进去。
“对不起,我随口的玩笑让你这么破费。”千姗还在喋喋不休地讲。江城子发现她今天的话很多,但是疑虑比话还多。她看上去有些心急,又有些可气,倒是没有一丝可怖之态。
“没有,我早就想请你来了。”千姗,在他心里总是柔光四溢、可爱元气的千姗。
“我再也不想去了。”又绕回了刚才的话题。
“没有人会喜欢来医院的。”江城子表情同情的理解。
“为什么是白色的呢,为什么。”
“为什么,不知道。”江城子回答,像只在重复她的话,像吃嚼过的口香糖,味同嚼蜡。
“白色只有圣洁的意思吗?还有悲哀和苍白啊。”千姗钤住手把,江城子握在手里的刀叉突然转动了方向,他才回过神来。
“嗯?啊。难道就没有留下一些好的事情么?”他故意逗她。
“倒是有一个。”
“说来听听。”
“有一个医生叫山奈,给我做胸腔检查的,一开始叫错了我的名字。”
“然后呢?”
“进去之后,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说?”
“就实话是说。明明他不用这样做的,但还是笑眯眯地问我,大概是觉得我一个人可怜吧,抑或是消除我的紧张,还笑着和我说抱歉,字迹写得不太清楚了。这也怨不得他,表上沾了水,晕开了。他不给人脸色看,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很温暖。托他的福,这次还算勉强有个好心情。”
“原来是季医生。”
江城子回答,心情却停留在她悲伤的只字片语里:我一个人。紧张。害怕。轻声细语。很温柔。我一个人。勉强有好心情。她说好心情的时候,尾音有遗憾的调子。
“你认识?”千姗露出惊喜的笑颜。
她一直在笑,笑得江城子很难受。她可能是真的开心,她一点也不为自己的缺席而落魄,也不为独自看病而黯然。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像一阵风来到自己心里,来去无踪,以为伸手抓住了,张开手掌时,她又从指缝里溜走。
“不,在门口布告栏看到他的照片。”江城子对他的印象很深刻,在一堆轮廓模糊、戴着啤酒罐眼镜的中年男人之中,他年轻又端正的面庞显得很扎眼。
“虽然长得很普通,可是眼睛很温暖,总是笑笑的,对不对?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年轻的缘故,还没有被上班的琐碎事消磨,愿他永远是意气风发的样貌才好。”千姗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头也埋得低低的,江城子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脖颈。
“怎么了?”他问。
“我觉得可惜,人总是会变的,不可能永远是少年。”
江城子一惊,她这话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仿佛是在提醒自己初心。
“他不可能永远是少年,真可惜。”她又说了一遍。
“从医院出来后,你突然变得很感性。”
“我一直如此,只是平时不外露罢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不过他那张脸,就算人不再少年,也不会和其他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样吧,他还是很好看的吧。”江城子回忆着,脑海里浮现出那张酷似年轻时金城武的脸,又继续说道:“他这样做也没什么嘛,至于让你感动吗?还是说,是因为别人冰冷,才显得他温暖。”
千姗低着头,低沉地说道:“是,他们又冰冷,又不耐烦。”
“谁?”
“他们,所有人都这样。生病的人本来就很可怜了,他们还那种态度,太讨厌了。”
“别生气了。”
“医生就应该是这种存在不是吗?治愈病人的疾病,又温暖了他们的心。为什么对待病人,却要像对待犯人一样吼三喝四的?”
“因为医生也很累啊,光是费脑力就很辛苦了,每天还接待那么多的病人。”
“所以我才什么也没说嘛……”
“你是没说,可是我听见你抱怨了。”
“够了,你要是想说教,我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好了。”千姗用力地推着轮椅就要走。
“不说了不说了,带你去吃东西?”
“不是已经吃过了吗?”千姗斜着眼睛,坏笑道。
“我没吃饱,还想要。我超级饿的。”江城子嚷嚷,以他的身价,要是在米其林吃饱,那非先破产不可了。
“要正宗的酸辣粉,多放酸豆角,谢谢。”千姗会心一笑。
“不行,最多给筛过水的清汤挂面。”江城子拒绝了,刚出院的病人最忌讳的就是大鱼大肉重油重口味。
“小气。”
江城子推着轮椅缓缓走在街道上,那天是他最幸福的时刻。千姗兴高采烈地坐在前面与自己交谈,那颗圆圆的脑袋前,时不时张开的灵巧的双手,像蝴蝶一样起舞跳跃,风吹过她的头发,发丝柔软地掠过他握住轮椅的指缝。
太近了,希望你不要转头,一转头就会撞上我暧昧的眼,我会很窘迫,很紧张,我无处安放的手,我提心吊胆的心。不管是昂贵的餐厅,还是街边小摊,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谢谢你没有嫌弃贫穷又自私的我。
那日离开后,遗留在身上的花香味和阳光的味道,还时刻萦绕在他心尖。往后见到相似的阳光,都会闪现出这般的场景,他就会浮起这些旧时光里的美好碎片。
那一刻,千姗离他特别近,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