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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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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足足有二三间平常屋子的大小,不论内外,都有两盏呈龙飞凤舞状的琉璃灯高高悬着,龙纹饰的香炉甚至散发着袅袅熏香。
如雪洁白的墙面挂满了清一色的画。
墨竹幽幽,竹枝遒劲,于画中栩栩如生。
看得出主人的画技出神入化,笔尖所到之处均是一气呵成,而且是个爱竹之人。
这是若雪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景象。
她坐在自己刚躺过的雕花锦床上,漫不经心地打量完四周后,微微蹙眉打量着自己此时穿着的一身素色白衣,默然无语。
似是沉思着什么。
忽然,如释重负的声音打断了短暂的沉思。
“姑娘,您终于醒了!”
若雪仰头,淡淡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离门不远处,一个女孩捧着水盆,拖曳着淡绿色的裙尾慢慢朝这边走来。
若雪迅速扫了眼穿在身上的白色,心里顿时已经了然,原来是她帮自己换的衣裳。
那个女孩来到若雪跟前放下水盆,小心翼翼地看她,当对上一双漠然的眼眸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内伤又开始发作了?”
经她提醒,若雪发现浑身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于是盘腿坐下来运功。
一股暖气流逐渐袭遍全身,筋脉竟全部打通了。
若雪愣怔住。
许是看见若雪疑惑的神色,女孩轻笑:“是庄主为姑娘疗的伤。”
庄主?!
若雪倏地从锦床站起,眼眸划过几道戾气。
“这是哪儿?”
“姑……姑娘,这里是北翎山庄的西厢房啊。”女孩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道,“我是山庄里的丫鬟红鹂,是庄主派我来侍候姑娘的。”
若雪蹙起好看的秀眉,莲步轻移来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残阳似血。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若雪看着山那边即将落下的夕阳,面无表情道。
“啊。”红鹂一时反应不过来,“回姑娘的话,现在是酉时了。”
“……”
若雪垂眸,食指轻抚开始结痂的唇瓣,清澈的眼眸有些涣散的光。
见她再次沉默不语,红鹂很想就这样一走了之,想起此行是奉孟管家的命令打水给这位姑娘洗脸,而如今水盆纹丝未动的放在那。
红鹂只好硬着头皮,捧起水盆站到她身后,小声说道:“姑娘,您要不要先洗把脸?”
窗前,若雪的眼眸回复了清明,她淡淡转身,毫不迟疑地拿起盆边的毛巾往水里浸了浸,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又把毛巾扔回盆里。
她对红鹂露出淡淡的笑容:“谢谢。”
“姑娘若没什么事,那我先行告退了。”
一下子适应不过来眼前人的笑容,红鹂的面容浮起两朵红晕,连忙福身离去。
暖风似有若无拂过。
目视淡绿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若雪的眼里泛起了冷光。
诡异极致的冷……
内苑。
草木稀疏,流水潺潺,一道无形的银刃将飞旋在半空的竹叶分解成几小块。
地面的尘土铺天盖地地卷起。
裴夜翎银缎束发,身体跟着漫天沙尘舞动起来,通体的碧萧于手中散发着冷冽的寒光。
忽然,裴夜翎一个旋身,银刃攻向某个黑暗的角落。
“孟羽!”他冲站在那里的人喊。
孟羽瞳孔陡然放大,迅速拔剑往后退了几步,将剑横在自己的胸前。
“当——”
银刃击向剑身时,传来清亮的响声。
响声惊动了林间的鸟群。
银刃消失后,孟羽提剑乘胜追击,足尖点地,身形移至裴夜翎面前,凌厉的剑影冲裴夜翎划去。
霸气的剑光以惊人的速度挽了几个剑花,直刺向裴夜翎。
“当——”
碰撞声再次传来,裴夜翎握紧碧萧抵在锋利的剑刃上,趁着孟羽全神贯注在剑上时的罅隙,他空余的手紧紧合拢,凝聚了几分力道,用力挥去。
又是一道银光迎面而来!
孟羽防不胜防,连忙收剑,躲到侧旁避开攻势。
就在避开的瞬间,冰凉的触感紧贴着他的脖子。
碧萧紧贴着他的脖子。
裴夜翎微微一笑,将碧萧收回:“看来近些日子,孟羽的武功大有长进了。”
孟羽站直身子,将剑收入剑鞘,抱拳说道:“公子过奖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过招吗?”裴夜翎蹲身,拾起刚在打斗时震碎的竹叶,指腹轻轻摩挲着。
“属下不知,请公子明示。”
“孟羽,你有话要对我说。”裴夜翎肯定地说道。
孟羽错愕,慌忙垂下眼帘。
捻碎了手里的竹叶片,裴夜翎轻叹:“孟羽,平日在山庄,我对下属如何?”
“公子对我们如同自己的亲人。”孟羽顿了顿,继而一本正经道,“公子,我只是觉得,您随随便便就把一个女子接回山庄,实是不妥。”
夕阳下,受惊的鸟群悄悄飞回竹林。
“孟羽,你先退下吧。”裴夜翎的声音像流水那般低柔,他并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可是公子……”
裴夜翎蹙了蹙剑眉:“退下。”
孟羽虽有不甘,却最终道了声“是”,离开了内苑。
安静。
除了鸟儿扑扇翅膀的声音,以及似有若无的风声,一片安静。
裴夜翎凝视着匍匐在地的沙尘,然后站起身,目光扫向不远处的黑影。
没有惊讶,没有警惕,他静静地看着黑影。
唯有眼底最深处氤氲着的朦胧雾气,没有人看得见。
他把这缕云烟似漂浮不定的情感掩藏得天衣无缝。
暮色渐临。
竹林随风沙沙作响,淡雅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内苑。
裴夜翎握了握手中的碧萧,温柔的目光夹杂着丝丝真挚的笑意,似是有千言万语包裹其中。
“你来了。”
良久,他付之一笑,轻声道。
若雪站在那。
纤小的脚下踩着轻盈如纱的绣花鞋,宽大的袖口隐隐露出半截柔荑,苍白的脸颊被夕阳镀上一层淡淡的红晕,竟越发显得娇柔可人。
秀眉微皱,她一时想不出该以怎样的态度同裴夜翎说话。
两人无声对立。
少顷。
若雪踱步到他跟前,仰起头正视他。
裴夜翎亦低头正视她,温柔的眸里水波荡漾。
卷起的沙尘慢慢重归于尘土之中。
“一个姑娘家,成天这样披头散发的,成何体统?”裴夜翎丝毫不介意若雪沉默,打量她半晌,他无奈地笑道,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若雪匪夷所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双眉的皱折逐渐加深。
她沉吟道:“我从来没有给自己绾过发。”
“是不会绾?”
“你……”
像是被他道中了心事,若雪大窘,本已绯红的两颊更加绯红了。
“呵——果然啊。”裴夜翎忍俊不禁,他不疾不徐地抬起白皙修长的手,因多年练剑而长茧的掌心轻抚过她那丝绸般柔顺的头发。
一阵怪异的感觉自发上传来。
若雪惊怔,刚准备往后倒退几步。
却听见裴夜翎宛如天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说:“下一次,我替你绾发,若你想学,随时都能找我。”
霎时间,若雪的眼眸再次泛起了诡异的冷光,语气冷冽,夹杂了几分威胁道:“你就不怕还没到下一次,我便在此地把你给杀了。”
“不怕。”
“……”
“我既敢光天化日之下于法场把你救下,又怎会怕你威胁到我。”裴夜翎将目光对上她清澈流转的眼瞳。
在那里,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眉宇间多了少年时没有的稳重。
也难怪江湖上的人道他是不怒而威,浩气凛然。
他在心底苦笑叹息。
若雪自然不知道裴夜翎在想什么。
她只是忿然却格外笃定地说道:“终有一日,我会杀了你!”
裴夜翎笑而不语。
搭放于她发间的手缓缓垂落,另一只握碧萧的手接而缓缓抬起。
半空飞旋的竹叶一下子有了意识似的,在他的身边辗转缠绵。
若雪以为他要进行杀戮,马上警惕起来。
可很快,她发现自己始终是估计错误。
四周竹林摇曳的速度加快。
裴夜翎两手持萧不疾不徐放到唇边,双眼闭合。
刹那,箫声响彻,忽高忽低,抑扬顿挫,时而茕茕孑立,时而空灵押韵,宛如冰冻三尺的泉水,奇迹的传来了细水长流的声音。
一眨眼,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恍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若雪怔住,连头顶落了几片竹叶也不知道。
她沉声说道:“我如此对你,你还是选择救我于水火之中?”
“……”
“无论如何,我始终不相信你不怕死。”
“……”
裴夜翎没有睁眼,仍在凝神吹箫。
若雪稍微有些入神,清澈的眼眸浮现出一片恍惚。
“箫声……很美……”静默须臾,她由衷感叹。
不远处。
孟羽立在脆弱的竹子上,无声地盯着这一幕。
他的的确确回过趟山庄,只是没多久,便转折回来。
正好看见了这幅画一般的景象。
漫天竹叶,箫声遍野。
夕阳无限好……
从远看去,真真是一副天衣无缝的璧人画。
面容羞涩的少女脉脉含情地凝视着俊逸不凡的男子。
男子为她吹箫。
乍看去,两情相悦。
“孟大哥!孟大哥!你在吗?”
红鹂细细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
孟羽皱了皱眉。
为了避免惊扰林子里的两人,他随即施展轻功寻着声音的方位找去。
一会儿的功夫。
孟羽找到在苑里兜转的红鹂,面色阴暗,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红鹂看见他时,目光一亮,由起初的惊吓转换成担忧,她攥着他的衣袖,哽咽着声音说:“我侍候完姑娘回去,发现老夫人不在屋子里,山庄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许是去了后山……都快天黑了……我……我担心老夫人……孟大哥,你帮我去后山找找好不……”
她语无伦次说了一大堆,眼圈变得红红的,孟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不必担心,我这就去后山将老夫人带回。”
听了他的保证,红鹂破涕为笑。
她抱住他的胳膊,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谢谢孟大哥。”
正在兴高采烈的红鹂没有看到,孟羽眼神僵硬地瞅着自己被抱得紧紧的胳膊,冷硬严峻的面容浮起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