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尘烟》暮璃辰

2、第二节 人人都道雪

　　江南夏日。
　　清水荡漾，满池映日荷花，屹立其中。
　　凉亭内，熏香缠绕，摆放在石桌的茶早已凉透。
　　石凳坐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双鬓染白，漆黑如墨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他睫毛低垂，隐隐能瞧见目光潋滟，一管碧箫被握在他的手中，更显得超凡脱俗。

　　男子的身边，站着一身夜行衣的孟羽。
　　夏如烈火，尽管身处凉亭，孟羽也能感到温度如此灼热，他皱了皱眉，对正襟危坐的男子说：“公子，如今天热，我们还是回去吧？”

　　忽而，一道箫声自凉亭破空而出。
　　男子不但没有理会孟羽，还闭目吹起箫来，使得身侧的孟羽一时间微愣。
　　修长的手指娴熟地游走在碧箫之上，月白色的长衫仿佛还泛起了淡淡银白的光，衬托着他俊逸不凡的侧脸。
　　孟羽终于从委婉的箫声中领悟过来，抱拳说道：“属下这就返回北翎山庄，还请公子早日回去。”
　　一语毕，孟羽使用轻功退至二三十里远，直至消失。
　　箫声也随着戛然而止，男子把碧箫搁在石桌上，剑眉若隐若现的折痕舒缓开，看着其中一根支撑着凉亭的石柱，他轻笑着说道：“出来吧。”

　　只听石柱背后传来“叮当”的撞击声，接着从后面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她身着一身雪白的囚衣，原本白皙的双脚被脚铐折腾得通红。
　　唯有那双没有沾染任何世俗的眼睛，让人一眼就看出她的美丽。
　　她便是刚刚在断头台上几乎要被斩首的女孩。
　　“你是北翎山庄的雪燕公子？”女孩抬眸，漠然的双眼泛起了细细的涟漪，她稍微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男子的眼底晕开笑意，宛如一波温柔的秋水，却令人不敢直视，他轻轻抚掌，说：“好眼力！”
　　女孩微微愣住。
　　据说北翎山庄是前几年才建起的，却于短时间内，让整个江湖毛骨悚然，甚至连朝廷官员都得忌惮三分，但多亏山庄里的人信守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否则，以山庄惊为天人的实力，在纷争纠结的江湖上，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而眼前的男子大有来头，竟是北翎山庄的庄主，江湖传闻最温润如玉、武功出奇高强的雪燕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裴夜翎。

　　裴夜翎拿起石桌上的那一盏茶，随手一泼，他慵懒地托腮，修长的食指轻扣着石桌。
　　“我救了你，你难道不打算告诉我你的来历吗？”
　　语毕，狭长的双目眯起，缓缓看向面前的女孩，轻扣石桌的手转移到碧箫上，然后几不可闻地握起。
　　她偶然注意到这个微妙的动作，往后退了几步，紧紧咬唇，清澈的双眼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启齿道：“上官若雪。”
　　裴夜翎眼底光芒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那如秋水温润的瞳仁，竟似江南莲，在最静默的时刻绽放。
　　人人都道雪燕公子温润如玉，武功奇强，却从没有人说他有堪称倾城绝色的容貌。

　　“上官若雪？呵，没想到你那么小，就被人喊作妖孽，竟差点让我对怪神一说信以为真。”裴夜翎依然用着温柔的声音说话。
　　若雪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咬破的唇清晰映着血丝，她手握成拳，青筋暴露，兴许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些放松的痕迹，她低低地说道：“放火的事不是我干的，是那些人非要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
　　她沉默了会，继而补充道：“就算真有怪神一说，如不是亲眼所见，我想你也不会道听途说，信以为真。”
　　裴夜翎淡淡一笑，并没有表示过多的惊讶，只微微收紧手里的碧箫，如握着一把长剑径直朝她挥去。
　　月白色的身影背着光，他纵身一跃，英姿飒飒，如同超脱尘俗的仙人。
　　若雪目光一凛，连连后退，由于脚铐的关系，她一个踉跄，向后倒去。

　　熏香蔓延，渗入鼻息。
　　也在同时，月白色的影子迅雷不及掩耳地逼近那副羸弱的身躯！
　　瞬间。
　　修长的手臂及时托住她的纤腰，宽大的衣袂在夏风里轻扬。
　　裴夜翎满含笑意地凝视她，一道绿影划过，只听“当”的一声脆响。
　　他用碧箫斩断了凝若脚下的束缚。
　　脚腕的通红隐约可见。
　　裴夜翎看她站稳，放开托住她的手，温柔地笑道：“小心。”

　　若雪怔住。
　　如墨的发，宛如三千青丝，划过她的耳际，残余着淡淡的香。
　　香气中，有着难以言语的感觉，让若雪一个激灵，迅速从他怀里脱逃出来，并顺势一个掌风向裴夜翎劈去。
　　裴夜翎握着碧萧的手动了动，然后轻轻垂下。
　　掌风迎面而来！
　　“砰——”
　　一声巨响，掌风活生生地击在了裴夜翎的右胸上。威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见鲜血从裴夜翎的嘴角缓缓流下。
　　一滴滴汩汩落在地面。
　　“原来你和我周旋，就是为了等待刺杀我的机会。”发丝散乱在肩，裴夜翎捂着右胸，露出苦笑，仿佛出于无奈，他微微摇头，“若雪，我难道就这么令你厌恶，亦或是你不相信我？”

　　“凭甚要我信你！”
　　若雪强忍住嘴里的腥味，冲裴夜翎怒目而视，她看起来虽毫发无伤，却喘着大气。
　　先前受了内伤，如今再运功，可谓是要她的性命。
　　“若雪，不管怎样都好，先跟我回山庄养伤。”
　　狭长的眼眸尽是缭绕的雾气，裴夜翎默默地看着她，把一切收入眼底，他不敢上前一步。
　　唯听她斩钉截铁地说道：“不！”

　　夏风袭人，熏香已燃尽。
　　若雪站在原地喘息，嬴弱的身体纹丝未动，裴夜翎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也纹丝未动。
　　亭内是一片诡异的宁静，除了偶尔传来逐渐重下的喘息声。
　　裴夜翎安静地端详着她，等她的喘息声达到一定程度时，他突然扣紧碧萧，以鬼魅般的速度逼近她所站的位置。
　　风声激烈起来。
　　若雪退后不及，猛地碧萧抵在她的后背，竟是点中了睡穴。
　　“你……”
　　她嘴唇张了张，始终没有说出想要说的话，径自睡下了。

　　裴夜翎打横抱起将要倒在地上的若雪。
　　此时她被点了睡穴，埋在他的怀里昏昏欲睡着，一副戒备全无的样子。
　　将碧萧收好。
　　裴夜翎看着安静睡在自己怀里的娇小人儿，不知为何，眼眸微微一黯，流转在眼里的光泽陡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