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报恩 ...
-
不管怎么说,陆乘渊最后的那句吩咐的确是让周宝良避免了多嘴的麻烦。
“陛下既然都说了不准亏待几位娘娘,那这位份也不好给得太低。”礼部值房中,李尚书捻着胡须同身旁的副手周侍郎低声交谈着。
周侍郎手里拿着一卷历朝侧封后妃的卷轴正在翻阅,脸上呈现出难色:“可陛下又说了,要参照历年的成例酌情定夺,再怎么着也不能越过规矩……”
李尚书到底要老道些,拧眉思索了半晌便得出了主意:“依我瞧,咱们这位陛下怕也不是那么淡薄美色。”
“几位家中有父兄在朝为官的娘娘好说,位份本就低不到哪里去,只需按规矩侧封便是了。”
“有两位娘娘家世上要差一些,陛下心疼佳人,想必是存了些抬举的意思,才特意嘱咐的。”
“那就依李大人所言办罢。”周侍郎愁眉苦脸,“陛下想要封谁,直接下旨便是,非得打哑谜为难我们这些干活的作甚。”
李尚书压低了声线,含糊道:“有……前车之鉴在前,陛下这回儿怕是还警醒着呢……”
-
兰嘉宁的几件秋日的罗衫脱了又穿,一行人终于在八月初二到了京城。
清早的宫门刚刚开启,各宫的首领太监就各自带了一个小太监,来候着新主子入宫了。
“奴才给兰主子请安了!”
伴着一道谄媚的声音,兰嘉宁轻轻搭着映翠的手下了马车,白桃在她的身后抱着包袱跳了下来,其他大件的行李自有专人给她们抬到宫里去。
林海没敢抬头细瞧,但依稀回想起方才惊鸿一瞥的芙蓉面,不由得对宫中这几日隐隐的传闻更加笃定了几分。
他于是愈发热切地迎上前:“您小心脚下。”
林海带来的小徒弟洪宝早已嘴甜地叫着姐姐跟映翠和白桃寒暄上了:“姐姐把包袱给我背着吧。”
一连坐了将近一个月的马车,兰嘉宁踩到地上的时候,双腿像是踩了棉花一般有种绵软感,指尖悄悄搭着着映翠的胳膊借力站稳了。
王府丫鬟出身的白桃要比兰嘉宁懂门道许多,笑吟吟塞了林海一个荷包:“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奴才林海,主子您叫我小林子就成!”
知晓头一个荷包是亲近也是拉拢,林海也没多推拒,态度恭敬地双手接了过来。
见林海虽然是回答白桃的问话,但言行举止都以自己为先,兰嘉宁对他又添了几分好感。
林海往袖子里揣荷包的时候习惯性地捏了捏,发热的头脑才有些冷却下来,自己的这位新主子怎么看起来身家不丰啊?
他又飞快扫了一眼兰嘉宁身上的穿戴,藕粉如意纹对襟衫配素色百褶罗裙,衣裳倒是今年的新料子裁的,但明显频繁下水过,版型并未走样只是袖口处的颜色略微黯淡了些。
他常年在后妃堆里打转悠,眼睛毒得很。
罢了罢了,如今擂台还未摆开,万万不能先灭了自己威风……
虽然册封典礼还没办,但是兰嘉宁几人的位份已经定下来了,只是等一道明旨下头的人才能换称呼。
毕竟什么位份能用什么东西都是有规矩的,内造局需得在各宫女眷入京之前将她们的住处该粉刷的粉刷该添新的添新,不能没个依照。
因此,除了各宫来人之外,旁边还停着三台步撵,其中一台的规制要比另外两台的低一些。
秦侧妃和朱侧妃当仁不让地上了那两台明显规格高些的步撵,前后脚走了。
冯熙蓉的马车在兰嘉宁的前头,见剩下的步撵正在等她,朝着兰嘉宁挥挥帕子,小声道:“兰儿,等到都安顿好了,来我宫里玩!”
本来大家都是各自走各自的,冯熙蓉这么一招呼,顿时将众人的眼光都聚集在了兰嘉宁的身上。
原来这位便是兰婕妤……确实生得是杏眼桃腮,花貌雪肤,但夹在几位主子中间也并不没出挑到叫人一眼瞧见啊。
兰嘉宁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微红着脸同样小声回道:“好,我记下了,你快走吧!”
和同样没步撵可坐的素月分道扬镳之后,兰嘉宁主仆三人在林海的领路之下朝东六宫行去。
在宫门口又磨蹭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是半上午了,秋阳斜斜地从琉璃顶上方照射下来,在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上印下一道窄窄的暗影,将兰嘉宁脚下的路劈成阴阳两截儿。
只是这个时辰日头高阴凉少,手掌宽的瓦阴还不够一行人遮阴的。
兰嘉宁用手背半遮住额头,眯眼望了望万里无云的碧空:“京城的天气要比燕州热多了。”
林海笑了,几句话的功夫,他就看出来了自己这位新主子不是那种娇蛮人,说起话来也更加放松:“主子这是还没习惯呢,京城惯来四季分明,等到再过些时候,您就能赏到景山的红枫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洪宝的手里接过了预备的遮阳伞撑开。
兰嘉宁却摆摆手制止了他:“不用打伞,这么晒会儿也挺舒服的。这一路上都闷在马车里不见天日,人都要霉坏了。”
白桃笑嘻嘻插嘴:“奴婢倒是瞧着,主子的脸怎么捂得更白了。”
兰嘉宁用圆圆的杏眼瞪她:“不用羡慕,我瞧着你和映翠也比之前白了不少呢。”
-
说笑间,林海已经率先停下了脚步。
永和宫。
兰嘉宁抬头望了一眼高悬的匾额,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惊讶:“这么快就到了?感觉离养心殿并不怎么不远的样子。”
这一路上,每走到一处宫殿林海都会为她们介绍,虽然不能靠近陛下起居的养心殿,但林海也为她们遥遥指过。
林海上前推开门:“主子有所不知,陛下后宫妃嫔本就不丰,又体恤潜邸旧人服侍多年的情谊,特意吩咐了不准怠慢几位主子呢。”
兰嘉宁的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也就是林海这种不了解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
依她看,陛下对她们的情谊不见得有几分,恐怕还是占了人少的便宜才能分个好地方。
怀着一种换了一个更奢华的地方吃白饭的隐隐愧疚感,兰嘉宁在永和宫众人翘首以待的期盼中迈过了红木门槛。
托了陆乘渊妃嫔不多的福,她们五个人每人都能够独居一宫。
和燕州古朴大气的建筑风格不同,皇宫要更加繁花锦簇。进门后又穿过一扇垂花门,大片明灿灿的单檐黄琉璃瓦歇山顶便映入人的眼帘。
迎面是面阔五间、进深三间的正殿,卷棚抱厦,斗拱飞檐,左右两侧的朱红廊柱前各放了一口黑色的大水缸。
只不过兰嘉宁如今是婕妤,并不能算是一宫主位,只能住在永和宫的东配殿。
东西配殿前各栽了两颗紫藤树,虽然花期已经过了,但是枝叶仍然如盛夏那般郁郁葱葱,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浓郁的树影。
走到树荫下的时候,兰嘉宁悄悄住了住脚,只觉得方才被晒得热融融的脸颊上顿时神清气爽。
众人不解其意,心脏纷纷跟着提了起来,婕妤莫不是在为只能住在配殿的事情生闷气?
好在兰嘉宁很快便继续往前走了起来,才叫一干新人暂时停止了胡思乱想,但在接下来的拜见新主子的流程中一个个安分得不行。
按规矩,婕妤有四个宫女四个太监,兰嘉宁本来自己就已经有了映翠和白桃,因此尚宫局只补了两个过来。
负责跑腿的小太监原本也是有一个的,只是燕王府作为天子潜邸,主子们虽然都走了,王府却不能没人看管,因此留下了一批粗使丫鬟与太监权作扫洒。
看着兰嘉宁主仆走的时候,那叫小路子的小太监眼泪汪汪地舍不得极了,大家都在喜气洋洋地准备入京,自己却只能眼看着到嘴的好日子给飞了。
兰嘉宁心软,自己人微言轻没办法带小路子走,特地叫映翠给他装了一个五两银子的荷包。
因此,永和宫里的四个太监全都是又重新分配过来的。
等众人磕完头又给他们分完红包,映翠揣度着兰嘉宁的脸色做主让他们都散了。
终于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人,兰嘉宁放松了些。
映翠和白桃都是知根知底的,她也不怕她们两个笑话自己没见识,有些新奇地在殿内走走瞧瞧。
配殿虽然比不上正殿宽阔,但是左右大三间的配置也足够兰嘉宁一个人住了。
摸了摸案几上缠枝彩绘花瓶冰冰凉凉的瓶身,她忍不住道:“这些摆设看起来要比在王府里的好多了,相必值不少银子罢。”
不过,这大抵和燕王不喜奢靡的习惯有关,就藩这些年的俸禄一大半都花在了军需上面。
经过白桃和映翠这几年的灌输,她已经不像是初入王府时那样不识货了——虽然也没认识多少就是了。
“值钱是值钱,可惜却只能摆着好看。”数着钱匣子里面零零散散的银子,映翠叹了一口气,“主子,咱们剩下的银子不多了。”
“上京之前才裁了秋冬的新衣,临走前又给了小路子五两,方才给林公公也是五两,再加上给其他人的总共五两……”
映翠的心里像是有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无声打着。
听着听着,白桃就忍不住翻旧账:“要我说,主子每季给陛下缝制的衣裳也花费了不少去。织锦和金丝线都是份例里没有的,全是主子自己掏钱换的……”
“哪里有你算得那么夸张了,”兰嘉宁实事求是地纠正白桃的说辞,“我不过是在陛下来晚香居的时候才送一件罢了。”
担心新衣在箱底积压久了颜色不鲜亮,她都是送出上一件之后才会着手做下一件的。
说起来,上一次燕王来晚香居,都是半年之前的事情了。
那段时间外面风声日紧,王府书房的烛火经常通宵达旦地亮着,因此女眷们都格外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中。但谁料燕王却往一反常态地来了后院,不过并未留宿,只是轮流在各院中用了顿晚饭。
没过多久,先帝病重的消息便从京城传了过来,燕王紧接着便星夜入京,再传来消息,就是燕王成功从众位兄弟中脱颖而出、荣登大宝的事情了……
现在回想起来,燕王在百忙之中还抽出几顿饭的时间于她们同用,大抵是存了安慰的心思吧。
起码兰嘉宁跪在王府的灵堂前为先帝守孝的时候,盯着盆中舔着纸钱的火苗,偶尔会浮现出那晚烛光下,陆乘渊坐在自己身侧那可靠沉稳的身影,就像是燕州屹立不倒的巍峨雪山。
陛下平日里待她们虽然冷淡,但在那样时刻,还能惦记着安抚她们的心绪——
他可真是个好人呀。
因此,在经过白桃的算账之后,兰嘉宁非但没有萌生出退意,报恩的心反而更加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