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养心殿 ...
-
养心殿。
丑时过半，正值热气上涌，密不透风的宫殿中有几分燥热，但因为已经入秋，用不着摆放冰盆了，陆乘渊就吩咐人将窗子打开来了。
但送进来的风也是带着温度的，并未减少空气之中的闷热感，陆乘渊不动声色地伸手扯了扯领口，喉结在白色的中衣交领间若隐若现。
明明自己前二十年都是在京城中度过的，现在回来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周宝良眼尖地看见他的动作，适时奉上一盏茶：“陛下看了这么久了，喝盏凉茶休息一下罢。”
陆乘渊戎马出身，耳聪目明，从半支的窗扇外隐约听到辘辘的车轮声与咚咚的脚步声，放下笔接过茶盏来的时候，他信口道了一句：“今日宫中倒是格外热闹。”
周宝良半个磕巴也没打，不用思索就十分顺畅地接上话道：“今日是各位女主子入宫的日子，外边定是在搬运行李。”
他能在陆乘渊身边众多伺候的人中脱颖而出，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记性好。
“奴才这就去提醒他们小点儿声。”周宝良以为帝王是嫌太吵闹。
“不必。”陆乘渊摆摆手，很快又重新翻开一本奏折，“朕不过随口一问。”
若是放在平常，周宝良这个时候就会十分识趣地安静下来，但他今日却多问了一句：“陛下，几位娘娘如今都入宫了，您今晚可要翻牌子？”
“奴才想着今日乔迁新宫忙忙乱乱的，陛下若是召幸哪位娘娘，也好让娘娘早些梳洗准备。”
“不用了。”
陆乘渊不假思索，将周宝良的理由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她们初入皇宫，舟车劳顿，让她们都好生休息吧。”
离京多年，他对朝中大臣也有些不熟悉了，这些时日光是重新认人便费了不少功夫，委实不愿再多添一重麻烦。
这家伙往日精明得很，这回脑袋怎么不灵光了。
“……是。”周宝良顿时低眉耷脸，老老实实地抱着拂尘站到一边儿去了，“那奴才回头跟敬事房知会一声。”
他在心中暗自腹诽，虽然是赶路，但娘娘们只管在马车里坐着，真要是劳顿也是底下的人劳顿；且若是能得到侍奉圣驾的机会，她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嫌弃辛劳！
唉，说来陛下也纳妃好几年了，可身边还是瞧着冷冷清清的，没个知心人，连他这个没根儿的太监都有些看得不忍心了。
周宝良本来想着陛下怎么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之前一心忙着夺嫡，现在帝位也到手了，又加上旷了大半年，多多少少也该有些想法吧。
周宝良在自己的身边侍奉多年，陆乘渊自然没错过他语气中的懊丧，朱批间隙里抬头瞥了他一眼，无奈叹道：“行了，朕心里有数。”
“趟过尸山血海走到今日，朕暂时还没有将这江山拱手于人的打算。”
-
“陛下登基之后第一次御幸后宫，也不知道哪位娘娘能够拔得头筹？”
敬事房里，几个当值的太监正一边唠嗑一边偷偷下注。
“朱侧妃的父亲是朱阁老，如今正是得用的时候，秦侧妃的祖父是陛下昔日麾下的老将，如今两位娘娘一位封了淑妃，一位封了德妃，我觉得就算是看在家世的份儿上，陛下也会先去两位娘娘的宫里走一走吧？”
敬事房总管徐有财坐在炕上，吐着瓜子皮摇头道：“咱家倒是觉得未必，反倒那位兰婕妤看着像是个有后福的。”
“她如今的位份虽然低，但却是唯一一个陛下主动纳的妃嫔，且咱家可是听说，几位娘娘的位份之所以都这么好看，正是因为陛下心疼兰婕妤……”
徐有财身为总管太监，手里握着不少人脉，消息也比旁人要灵通许多。
一个太监和素月有几分旧交情，忍不住替她说话道：“照这么说的话，王婕妤出身也不高，或许陛下是为了她呢。”
素月本姓王，是太后当年指给陆乘渊的司寝宫女，正是从敬事房出去的。
“且论起容貌的话，王婕妤和蓉嫔娘娘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不差起兰婕妤什么。”
“王婕妤？可她比陛下还要年长一岁呢……”
几人莫衷一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到最后赌瘾犯了，纷纷开始从腰间掏银子。敬事房油水大，先帝又是各好美色的，后宫莺莺燕燕几十人，他们的荷包一个两个都被塞得鼓鼓的，这几个月还没来得及瘪下去。
周宝良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巧听见徐有财几个在吵吵嚷嚷，进来兜头给他们泼了一桶冷水：“陛下说了，今儿不翻牌子。你们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在这里光嚼舌头不干活！”
瞧瞧，这才多少时辰，连敬事房里头的太监都打听清楚了，几位娘娘各有长处，偏生陛下怎么就半点不动心呢。
-
兰嘉宁刚到永和宫落脚不久，替她们运送行李的四轮车便踩着后脚跟到了。
这么多东西今天一天肯定归置不完，映翠和白桃指挥着众人将箱笼都搬下来，暂时搁置在两侧的耳房中。
兰嘉宁没事可干，坐在窗户旁边百无聊赖地监工，忽然想起什么来，急急插了一句嘴：“被褥都装在哪个箱子里了？趁现在阳光正好，先翻拣出来在院子里晾晒一下吧，等到日头落了再收进去铺上……”
自己走了一路晒得暖融融的，可不想夜里再裹着返潮的被子睡觉。
“奴婢银杏，服侍主子净面。”
觑见兰嘉宁独自托腮坐在那里，一个胆大的宫女端着水盆迈进明间，朝着她稳稳一福。
兰婕妤本来就从王府里带了两个亲信进宫，她若是再不争着表现的话，这永和宫可就真的没有自己落脚的地方了。
兰嘉宁悄悄在内心感叹，自己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便觉得规矩十分严明、侍女太监当起差来井井有条，没想到皇宫里的宫女的周到贴心要更胜一筹。
正当她净面的时候，从御膳房和尚衣局来的两行人不巧在永和门前撞了车。
一番谦让之后，提着两个大食盒的小太监先进了门。
“请兰婕妤安！奴才给您送午膳来了！”
新帝登基，各宫亦换了新的嫔妃，为了提前跟未来的宠妃打好关系，御膳房也紧跟着烧热灶。担心各宫都在忙着搬东西顾不过来，因此特意使唤了好几个小太监将今日的午膳亲自送到各宫去。
“有劳了，你放到梢间的桌子上吧。”
兰嘉宁按着擦脸的帕子，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杏眼，双眼皮儿薄薄的，两汪瞳仁又黑又圆。
“白桃。”她将帕子递给银杏，扭头唤道。
不过是入宫几个时辰的功夫，兰嘉宁初入王府时学习到的东西就被极快地唤醒了。
闻言，白桃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会意地塞给小太监一角碎银。
送走了提膳的小太监，兰嘉宁虽然人坐在原处，但往梢间瞟去的眼神中交织着对午膳的渴望和对银子的肉痛。
记起旁边还有一行人，她很快又摆好表情看向来人：“不知这位姑姑是？”
为首的女官有些严肃，一板一眼地朝她行了个礼：“奴婢文秀，是尚衣局的针线姑姑，奉命来为娘娘量身。”
她解释道：“钦天监算了日子，将娘娘们的册封礼定在了八月十二，如今几位娘娘进京了，缝制礼服的事情也得抓紧提上日程。”
“因为时间紧，奴婢们只能来得及给每位主子做一身礼服，若是想要改动的话怕是有些困难……”
文秀姑姑一边扯开软尺熟练地替兰嘉宁丈量肩宽、胸围和腰围等尺寸，一边仔细叮嘱她道：“对了，还有十五的中秋宫宴，这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回过节，排场自然不会小，娘娘们到时候也须得出席。所以少不得要您委屈几日，近日要规律饮食，腰身莫要变化太大。”
“啊……好吧。”
闻言，兰嘉宁的眼尾往下耷了耷，瞧着颇有些有些可怜巴巴的模样。
赶路这一个月，她整日在马车里坐的晕晕乎乎的，连带着胃口都不怎么好，本来以为到了皇宫之后终于踏踏实实吃顿好的，这么看来是没戏了。
不仅如此，可能直到中秋节的这将近半个月都不能吃太多。
文秀姑姑瘦长的脸上被她逗得微微露出一个笑来：“是奴婢来的不是时候了，让婕妤主子白白眼馋一顿午膳。”
兰嘉宁失望地点了点脑袋，因为舟车劳顿愈发尖尖的下巴颌让人不忍心再克扣她的伙食：“姑姑合该是来得再晚些，最好等我心安理得地吃完午膳了才好。”
见她这么沮丧，文秀姑姑出言宽慰道：“娘娘也不必太过担忧，奴婢们裁衣的时候，都会留下一部分余量，只要身形变化不是太大，都是能穿得上的。”
毕竟礼服不同于普通衣裳，除非哪个嫔妃晋位，一般不会缝制新的，总得考虑到一些意外情况。
等到文秀姑姑量完尺寸之后离开，东配殿终于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兰嘉宁还不习惯身边围绕着这么多生人，借口他们搬行李都辛苦了，打发众人先去用饭，屋里如往常在晚香居中一样只剩下了映翠和白桃。
文秀姑姑最后的话确实宽慰到了兰嘉宁：“映翠收拾桌子、白桃摆膳！咱们先瞧瞧今日的午膳有什么菜？”
她朝着二人仰起一双亮晶晶的杏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养心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