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82、你，和我，和她（二）

　　方溪洛似乎留意楼门很久了，杨彬一出门便进入了她的视野，杨彬的有说有笑和失神伫立都被她看在了眼里。
　　不消说，大家知道这位天仙一样的女孩是来找杨彬的时候反应同样的错愕，原来的嬉笑打闹瞬间平息，然后大家就这么静默审慎地往前走。当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吸引，眼睛止不住看两眼再看亮眼的同时都在心里琢磨她和杨彬的关系。杨彬这小子也太他妈有桃花运了，有个长得特漂亮的妹妹不说，竟然还有一个跟明星似的女孩找到工地上来，简直是爽到家了么！而且人家还是开车来的，呦嗬杨彬傍上了一个女大款嘿。
　　要搁往常大家早就开始品头论足讨论开了，但是这回却齐刷刷的闭上了嘴，好像都被震慑住了，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快走到方溪洛身边的时候大家主动左跨一步和杨彬搁出距离来，然后从她身边绕了过去。走过去的时候好多双眼睛也随之绕了个弯儿，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粉。
　　嘿，真香，这女的身上喷了香水哎。
　　工友们走过去了，格子带头领着几个人边走边回头看，挤眉弄眼，促狭无比。此时杨彬依旧感觉意外和突兀。
　　“嗨，刚收工吗？”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
　　“啊，刚收工，今天活多，有点晚。你来多长时间了？”
　　杨彬不知道自己头发乱不乱，又不好意思用手整理，就装作挠头的样子划拉了两下。
　　“刚来啊，刚来就看到你们出门了。你们每天都很忙吗？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你也说活多来着。”
　　“这两天赶进度，确实忙了点儿。”
　　“哦。”
　　方溪洛点了下头，然后扭头看渐远的那帮人。
　　“那些都是你同事？”
　　“嗯，工友，我们都是一块儿干活的。”他们之间可从来都不用“同事”这个称呼的，干这一行的那样叫也太矫情了些，比不得写字楼里衣衫整洁的白领。
　　“哦，走吧。”方溪洛转身就往前走。
　　杨彬一愣，说：“嗯？去哪儿？”
　　“吃午饭啊。”方溪洛步子迈的很欢快。
　　“嗯？”杨彬还是没听明白。
　　“你不是说那个三块钱一碗的面条能撑死人吗？我很想见识一下，”方溪洛回过头来，绽放出包含无限期待的笑容，“走啊！”
　　什么？她要吃面条？而且是三块钱一碗的那种？杨彬心里一阵冷风吹过，不会自己听错了吧？不过看方溪洛的架势好像就是打算这么做。
　　“哎哎，我们还是吃点别的吧，那个——”
　　“不用，我今天就是为了吃面条来的。”
　　方溪洛意志坚定，不可动摇。
　　杨彬没办法只好跟上去，和方溪洛一起穿过一条马路，向对面的市场走去。其他人已经吃包子的吃包子、吃面条的吃面条找地方坐好了，大家一直拿眼睛看杨彬那边，等看到他和那个漂亮女孩也往这边走来之后纷纷调整坐姿，正襟危坐，好像要迎接某位领导过来视察。

　　要论环境来说这里和正元街基本类似，只是规模小了很多而已，或者说这里就是小号的正元街，唯一的区别在于这里没有那些摆满花圈和灵牌的寿衣店。这里因为恰好位于几个小区中间，剖鱼杀鸡的行业倒是特别兴盛，鸡笼鱼箱一家挨一家，离老远都能闻到那股腥臭夹杂的味道。所以最常见的就是一帮老头老太太站在污水之上，裹在这种刺鼻的气味里，悠然自得地看老板把自己挑中的鸡从笼子里拽出来杀掉，放干血之后扔进脱毛机里脱毛。然后手臂上贴满膏药的老板手拿菜刀挥的上下翻飞，阵阵寒光之后光溜溜的鸡被大卸八块，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响声极具生活气息。
　　旁边有光着屁股或穿着脏乱的小孩和不知道有没有主人的狗跑来跑去，都对地上放着的东西感兴趣。狗可以自由自在地把自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叼走，比如说半块馒头或者半截油条之类。小孩要是想蹲下去捡自己看中的东西的时候则不那么顺利，往往会被他的父母兜头或者兜屁股来一巴掌，然后就像小鸡子儿一样被提起来。父母们还会骂一句狗屎你也捡，没见过东西怎么的！
　　这是最草根的市井生活的写照，和相隔不远的都市繁华灯红酒绿没有丝毫联系。除了偶尔有一辆汽车鸣着焦躁的喇叭开过以及几乎人手一部的手机之外，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时代特征。声音、气味、物事，以及穿行其中的人群，似乎都沿袭很多年前的老样子，只不过地点挪到了城市里而已，仍旧用一种从未改变的形态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这里不是贫民窟，不是难民营，但是在这里生活的人都不容易，都不富裕，只是算得上过活而已。
　　所以方溪洛在这里出现的时候带来的对比效应是显而易见的。其实任何衣着光鲜穿戴时尚的人在这里都会非常醒目，或者说格格不入。很明显，方溪洛的整洁和优雅在这里找不到落脚点。
　　好在方溪洛并没有走到里面去，面摊在街口，还算占据地理优势，躲开了那些空中地上无处不在的脏乱。
　　方溪洛和杨彬的同事们打过招呼便要坐下，她准备和大家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众人都已经整齐地坐在马扎上对她行注目礼了。
　　方溪洛很快发现如果她就这样坐下去的话会有些尴尬，因为她今天穿的裙子有些短，还没有遮到膝盖，而马扎似乎又太矮了些。看来不光她的整洁和优雅没有落脚点，连她的衣着都和这里不对拍，有些不合时宜。
　　杨彬很快发现了方溪洛的顾虑，他拿过一个高一些的马扎把方溪洛面前那个矮的马扎换掉。
　　“坐这个吧，这个干净些。”
　　“哦，谢谢。”
　　方溪洛很感激杨彬的细心，托群抚腿坐下。虽然还是不太方便但是总归好了很多，稍微注意一下就能应付过去。坐定之后面摊老板就问吃什么面，还不等杨彬说话呢方溪洛抢着说吃三块钱一碗的那种。老板说是海带面还是炸酱面，方溪洛不太明白就扭头看杨彬，意思是让他给拿主意。杨彬递给她一双一次性筷子，说跟我们一样，都加点儿。方溪洛又重复了一遍，说对，麻烦你都加点儿。
　　“麻烦”这个词在这里还是第一次出现，而且是出自一个美女之口，面摊老板听了之后诚惶诚恐。
　　方溪洛说完就发现不太对劲，满桌子人都不说话，气氛肃穆异常，和别的桌子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好像大家坐在这里不是吃面而是参加某人的追悼会。通常如果饭桌上坐着一个国色天香地的美女的话气氛都会有些压抑，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好意思说话。众人脑袋抬起又落下，目光瞟来又瞟回，就是紧闭双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清嗓子都把声音压低，使劲儿把动静咽回肚子里。要在平时大家早就咋咋呼呼瞎聊胡侃了，今天都一起做了绅士，背起手来就跟幼儿园小朋友有得一拼。
　　好在面很快就上来了，气氛终于有所松动。方溪洛看见不小的碗里盛的满满的面条，几乎要溢出来。怪不得杨彬说一碗就能吃饱呢，这么多喂猪也够了。面上放着炸酱和海带丝，面里还有几棵青菜，看上去五颜六色的挺好看。方溪洛掰开筷子尝了一口，味道还真不错。大伙都不顾及刚才保持了半天的绅士形象了，一个个哧溜哧溜吃得不亦乐乎大开杀戒。杨彬把醋和辣椒拿过来，还问老板要了一卷卫生纸，在这种地方都是拿卫生纸当餐巾纸用。方溪洛没用醋和辣椒，只接过卫生纸擦了擦汗。其实在大热天吃面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两口下去就满头汗。
　　方溪洛虽然没用醋和辣椒，但这两样东西却很受大伙待见，转了一圈儿就差不多见底了。方溪洛看着众人满头明晃晃的汗珠，再看看他们碗里厚厚的一层辣椒油，不禁心生敬佩。
　　这帮人真是了不起，看那面里红的触目惊心，估计就是四川人也得甘拜下风吧。
　　平时大家吃饭都要二十多分钟的，今天纷纷提速，不用十分钟就见了碗底。看来随意的吃饭和集中注意力吃饭或者注意力虽然不集中但得赶紧把饭吃完这几种状态下效率大大的不一样，大家吃完之后不说二话，交钱离开。然后买烟的买烟，往回走的往回走。离了桌子之后才好像变回人样，伸胳膊蹬腿怎么舒服怎么来。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方溪洛才吃了一半，而且碗里的面好像有越吃越多的迹象。
　　“哎呀不行了，吃不下了，”方溪洛放下筷子，不再强迫自己往下咽，“再吃肚子就要爆炸了。”
　　“吃饱了吗？”杨彬看她碗里还剩很多。
　　“岂止是吃饱了，快要撑死了。你吃饱了没？要不你把我的也吃了吧。”
　　方溪洛看见杨彬碗里只剩汤了，好像还能吃的样子。
　　“哎不用不用，我一碗就饱了，再吃的话估计我的肚子也会爆炸。”杨彬起身把帐结了，两人一共六块钱。
　　“我算是领教什么叫物美价廉了，好吃还不贵，太实惠了。”
　　一句话把收拾桌子的面摊老板夸得眉开眼笑。
　　“好吃下回再来啊。”面摊老板似乎对方奚落恋恋不舍，还真有点蓬荜生辉的意思。
　　“好啊，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再来，不过下回你给我做一半就够了，多了我也吃不了。”
　　“没问题，下回我收你一半的钱。”
　　面摊老板和方溪洛倒是相谈甚欢，把个杨彬撩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