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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你,和我,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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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彬试图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寻一个片段或者一个场景,在这个片段或者场景里有一个中年女人。不管她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只要能记起这个人来就好。但是遍寻记忆之后杨彬却没有找到和雨中打伞的那个女人相吻合的身影来,结果非常的无奈。杨彬觉得那个中年女人在自己脑海中留下的印象应该还不至于太久远,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当时见面的缘起和经过。可能是那个雨中的形象太过于模糊了吧,毕竟隔着一层水雾,没有看得很真切。用这样一个模糊的轮廓来锁定在记忆中有可能一闪而过的某个人,这显然不太容易。
既然无法从记忆中获取有用的信息,那就要想办法主动采取措施,或者再期待下次偶遇,当然这两者都不太靠谱。一个建筑工地上的打工仔能采取什么措施,人家连小区的门都不让进。至于“再次偶遇”那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了。你能期望有人会开着一辆价值一百多万的宝马X5没事去乱哄哄脏兮兮的建筑工地瞎溜达并且正好碰上要找他的人吗?别闹了。
电视剧里要是有这种情节的话那编剧的脑子肯定进水了,还是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的那种。
对杨彬来说除了给周老头打电话之外基本上已经算是无计可施。
不过他还没打,杨梅却打了。杨梅觉着忘年之交嘛,不联系一下实在说不过去,就在一个中午吃午饭的时候第一次拨通了那个号。那边接电话的速度挺慢,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而且接电话的竟然是个女的,这让杨梅有些意外。
那人劈头就问你找谁?语气硬的好像水泥板。杨梅没做好准备,一寻思自己只知道人家姓周还不知道具体叫什么名字呢,犹豫了一下就说找周先生。那边问哪个周先生啊,杨梅不知道他家里有几个周先生,就说找周老先生。那个女的问你是谁啊找他什么事儿?杨梅哪有什么事儿啊就想问候一下这位“老朋友”,吱唔了几下说我叫杨梅,你跟他说他知道的,别的也没什么事儿。然后那边“啪”就挂了。
杨梅拿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响声特郁闷,这都打了个什么电话啊,仓仓促促,莫名其妙。而且接电话的那个女的什么态度嘛,好像谁欠她钱似的,一副恨不能逮谁都教训一顿的口气。
哼,更年期!
接下来几口饭吃的非常不爽,似乎那个女人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在她耳朵边上嗡嗡响着绕来绕去。杨梅把不少米粒赛进嘴里嚼来嚼去就是咽不下,撑的腮帮子鼓鼓的,好像嘴里含着几块糖。打完那个电话之后胃口大减,几乎都没有心情吃饭了。安宁看杨梅鼓着腮帮一副难以下咽的模样,还以为她被米饭噎着了呢,赶紧从包里拿出一盒酸酸乳递到她面前。杨梅摇头摆手嘴里含糊的“嗯嗯”几声表示没事儿,然后接着嚼米饭,嚼了几口往下咽。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杨梅拿出手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老顽童”三个字。
杨梅赶紧把剩下的米饭咽下去,然后抹了抹嘴按下接听键。
“喂,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声音沧桑慈祥,这回是周老头了。
“啊对啊,刚才你不在吗?是一个女的接的。”
“哦,刚才我去浇花去了,刚进屋。怎么今天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有何贵干呐?”老头的话里好像鸟语花香。
“不贵不贵,挺便宜的。”
“嗯?”
“笨呐,就是没事儿呗。周伯伯您倒是挺有闲情逸致的啊,还浇花,您家里种了很多花吗?”
“年纪大了总得找点事情干嘛你说是不是?我家有个花园,里面全是花。”
“哎呀原来周伯伯是花痴啊呵呵。”
“老花痴。”
这个花痴真的有够老。
“有海棠吗?”
“什么?”
“海棠花啊,”杨梅瞥了一眼窗外的海棠树,“我们教室外面就有一棵,开的花很好看呐。”
“哦是吗?我这里还没有呢,改天我到花市转转,买一棵回来,看看有多好看。”
“现在看不到啦,海棠春天才开花,你得到明年春天才能看到。”
“那就等到明年春天呵呵。”
接下来周老头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去黄角树吃饭了,还真怀念那边的凉拌海蜇,然后问杨梅现在干嘛吃的什么午饭,杨梅刚要回答就听老头那边有人喊吃饭啦。老头抱歉地说:“看来不能多聊了,这边也要开饭。”挂电话之前老头盛情邀请杨梅去他家玩,杨梅说好啊,不过你家太远了,要去一趟可不容易。老头就问杨梅住什么地方,杨梅把家门一报,老头想了想说也不是很远嘛,到时候我去接你。杨梅当即表态说那敢情好,只要你接我就去。说得好像人家要不来接就不去似的。
电话里二人相谈甚欢,杨梅不知不觉就把一盒米饭都吃完了,挂完电话才觉出来吃多了肚子有些撑。收拾桌子的时候安宁说:“打电话的是谁啊,聊得不错嘛。”杨梅说:“就是那个周伯伯。”
“哦是他啊,怪不得聊得缠绵悱恻啊,原来是老牛啊。”安宁恍然大悟。
冯肖庆在旁边插嘴道:“老牛吃嫩草,老牛不老,嫩草挺嫩啊。”
杨梅没理会这两个家伙的插科打诨,径自收拾东西。忽然想起来刚才忘了问接电话的那个女的是谁了,估计是他家的保姆。如果是的话就应该向周伯伯告一状,让他扣她工钱,让她接电话的时候那么没礼貌。
这就叫“经济制裁”,从黄角树学来的。
差不多在同时杨彬也接了个电话,是方溪洛打来的,要细算起来时间上几乎和杨梅接的那个电话同步。
方溪洛打来电话的时候杨彬刚住工,浑身是汗难受之极,不得不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解扣子,把仿佛能滴水成河的衬衣扒下来扔到一个木架子上。那天在拉面馆吃饭的时候两人交换了手机号,杨彬正琢磨着抽个空给方溪洛打个电话呢,没想到人家先打来了。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大汗淋漓的时候——光着膀子的杨彬并没有感觉凉快多少,秋老虎的威力还是很猛的,他胸口、额头上都有汗蜿蜿蜒蜒往下流。
“嗨,现在干嘛呐?”方溪洛在那边似乎心情很好,语气欢快,听上去好像抓一把豆子往上抛洒,然后落在平滑洁亮的地板上,噼噼啪啪地蹦来蹦去。
“刚收工,马上就要去吃饭,你干嘛呢?”杨彬可没有方溪洛那样的惬意。
“我刚吃完饭,你们怎么吃饭这么晚呐?”
“今天活多,收工晚,平时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吃完了。”
格子在旁边低声问他要不要去冲凉,杨彬挥手示意自己现在抽不开身,然后格子自己走了。
“你们都怎么吃饭呐?”
“工地旁边有个市场,里面有些小吃摊,我们都去那里吃。”杨彬听出来方溪洛好像很喜欢在说话的时候用“呐”这个字。
“哦,那里的饭还行吧?”
“行不行的将就着呗,能吃饱就行。”
“干净吗?”
“还干净呢,刮风的时候满天满地的土,一不留神儿就伸手不见五指,主要是那边的饭便宜。”杨彬拿条毛巾擦汗,三两下毛巾就变成黑的了,跟变魔术似的。
“那你去别的地方吃啊,没有别的地方了吗?”
“有,贵。那里一碗面才三块钱,吃的饱饱的,一下午都不带饿的,别的地方可没这么实惠。”
方溪洛在那边“哦”了一声,似乎在想象那一碗面是什么样子。
正聊着呢格子和几个工友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搭条毛巾回来了,他们擦干了身上的水穿上衣服就要去吃饭。杨彬抓过一件干净衬衣跟上去。方溪洛在那边听到这边有些吵就问怎么回事,杨彬说工友们都去吃饭了。方溪洛笑了笑说三块钱一碗的面条?杨彬说是啊,别的吃不饱,只能吃那个。方溪洛说那就不打扰你了,你们赶紧吃饭去吧。杨彬说了句“好,那再见了”就等方溪洛挂电话,等了几秒电话还通着就又“喂”了一下,手机里传来方奚落的笑声。方溪洛说你怎么还没挂啊,你先挂。杨彬只好又道了声再见然后挂断电话。
挂了电话杨彬才想起来方溪洛好像对他如何吃中午饭特别感兴趣,前前后后问的特详细,他俩第一个电话竟然全讨论这个了,想起来还真有点好笑。
杨彬收起手机摸了摸口袋,发现口袋里只有两块钱,刚才光顾打电话忘了拿钱了,就对格子说:“你带了多少钱,借我一块。”
格子掏了掏口袋,脸色微变,然后赶紧回头,对老马嬉皮笑脸。
“哎,老马,这顿饭又得靠你了。”
“一见你回头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老马把烟抽的老谋深算,“说吧,这回是没带钱呢还是带的全是大票人家找不开?你说你吃碗面要么带一块要么带一百,成心跟人家过不去怎么的?”
“这不刚才换衣服忘了把钱拿出来吗,回头给你买好烟抽嘿嘿。”格子拧着黑脸笑靥如花。
“你这烟我可等了不短时间了,打上个月起就说要买,现在连个烟屁股都还没见着。”
“哎,这次一定买一定买,您把杨彬的中午饭也请了,回头我一块儿给您买了。”
老马手一哆嗦抖落烟灰,调转视线看杨彬,杨彬拧着白脸笑靥如花。
“哎!”
几天之后中午收工,杨彬和格子以及众工友冲完凉走出工地,像往常一样前往市场吃饭。杨彬刚从还未装修好的楼门拐出来,本来还有说有笑的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就突然楞住了,好像被从头到脚打了一根透身桩一样钉在地上。
在前面不远处,在一块硕大广告牌的阴影里,停着一辆白色的汽车,汽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裙子的女孩。
那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方溪洛。
在杨彬停住脚步的同时,方溪洛也看到了他。然后她举起右手挥了几下,仿佛在说,嗨,就是我,没错。
方溪洛的脸上表情灿烂,一样的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