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83、你，和我，和她（三）

　　“你下午几点上班？”
　　方溪洛和面摊老板告别之后走出市场。面摊老板还不忘双目含情挥手相送，热切盼望着佳人的再次光临。
　　“平时都是一点半。”
　　“平时？那今天呢？”
　　“呃，今天也是一点半。”
　　这好像是杨彬要故意幽默一下，可惜效果好像不太好，不过方溪洛还是笑了笑，很捧场。
　　“现在是十二点三十四分，你中午没什么事儿吧？”方溪洛看了看表，她左手腕上戴了一块女士表，银色的。表链很细，不仔细一看还以为是手链。
　　“没事啊，中午能有什么事。”
　　“你的同事们中午都干什么？”
　　“要么睡觉，要么打牌，没别的事儿干，都闲着呢。”
　　“哦，那你也是吗？睡觉或者打牌？”
　　“我不打牌，光睡觉，干活太累了，中午不睡会儿缓不过劲儿来。”
　　“那我不是耽误你休息了吗？”方溪洛看了看杨彬，倒是没看出倦意来。杨彬面部棱角分明，精神抖擞。
　　“咳也没那么夸张，我本来就不是每天都要睡的，再说睡的话也睡不长，顶多半个小时，也没啥。”
　　“那你要缓不过劲儿来怎么办？”
　　“好办呐，干活的时候偷个懒呗，”杨彬面露得意之色，“干活不仅要用力气，还得用智慧。”
　　方溪洛被逗的呵呵一笑，说：“你们不怕被抓住啊？应该有监工的吧？”
　　“都是自己人，谁不知道谁啊，大家都这么干，只要能把活干好就行，其它的不要紧，”杨彬顿了顿，看了一眼方溪洛，“这是潜规则。”
　　“啊？潜规则？”
　　“嗯。”
　　这一下方溪洛笑的更厉害了。
　　说着说着两人走上了一条僻静的小道，这是从主干路到建筑工地的近路，旁边并无店铺，也没有住宅区，因此行人不多。路边的白杨树虽然算不上粗壮，但展开的树冠所投下的树荫已足够在路边形成连贯的阴影，也能将就算一个饭后散步的去处。刚才吃饭产生的奥热减轻了不少，甚至还有一阵阵清风吹过，风不大，但是已经能够拂动方溪洛的裙摆和长发。
　　“你们中午都在哪睡？宿舍吗？”方溪洛话出口之后便觉得问的有些可笑，赶紧进行补充，“你们有宿舍吗？”
　　“还宿舍呢，哪有啊。刚开工的时候我们就在工地上搭个工棚，不管热不热冷不冷都在里面睡，等楼搭起架子浇上混凝土之后我们就睡在里面，”杨彬指了指远处一幢尚未安门窗的大楼，“看见那个楼了吗？我们现在就睡在那里面。”
　　方溪洛顺着杨彬的手望过去，透过窗洞果然看到里面好像用木棍什么的撑着几顶蚊帐。
　　“咳，你们可真够艰苦的。”
　　“习惯了，也不觉着有多苦。”
　　杨彬虽然这样说但是语气里还是有一些小小的异样，仿佛有种讪讪的感觉。方溪洛听出来了，她大体能猜出杨彬的心思。
　　“哎你听，知道这是什么在叫吗？”
　　方溪洛似乎在很仔细的侧耳倾听，好像在听很美妙的音乐。
　　“叫的不是——知了吗？”
　　杨彬也屏气凝神听了听，想从聒噪的蝉鸣声里听出点别的声音，可惜没有。她不会对知了的叫声这么好奇吧？这个再普通不过了。
　　“你知道吗，知了在我们老家还有一个名字，叫‘叫天儿’。”
　　“叫什么？”
　　“叫天儿，就是‘喊叫老天’的意思，是有话要跟老天爷说。”
　　“它有什么话要跟老天爷说啊？”杨彬觉着很好奇。
　　“当然是‘老天爷你不要再这么热了，再热就死人啦’，你以为它在这么热的天里还有心思说别的吗？”
　　方溪洛在揣摩知了的心里话的时候还做出喊话状，语气逼真，形神兼备，完全模仿出了知了在鸣叫时的歇斯底里。
　　“嗯说的也是，不过应该还有这么一句——老天爷你摸摸看我身上粘糊糊的全是汗，你下场雨让我洗个澡吧！”
　　同样的语气逼真，同样的形神兼备，同样的歇斯底里。
　　“然后呢？”
　　“然后？”
　　杨彬的目光和方溪洛的目光交接到一起，同样的波光闪动。
　　“求求你啦！”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出来。
　　然后两人哈哈大笑。

　　对他们来说这种气氛非常难得。要算起来他们总共才见了为数不多的几次面而已，以前都是彼此分得很清楚，但是这一次却一下把两人的关系拉近到一个很微妙的距离，似乎前几次的见面都是为今天而做的铺垫。是的，对杨彬来说今天的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但却又像是一步步走来的必然结果。当然杨彬很清楚，这一切的发生都归功于方溪洛的主动来访，如果她今天没有来的话他们仍然会像两盏路灯一样，虽然都试图要照亮对方，但两者之间的距离却让他们只能远远地观察对方的明亮，而无法走近了将对方细细打量。
　　现在不同了，方溪洛在他们之间迈出了第一步，这让杨彬觉得好像在照顾梅梅之外交一个方溪洛这样的朋友也非常不错。他很喜欢和她散步，和她聊天，和她异口同声地说话，很喜欢看轻风吹动她的裙摆和长发的样子。
　　这一切是多么的美好。
　　杨彬觉得自己也应该做些什么，比如说向她解释清楚自己那天晚上打人的事。
　　杨彬调整了一下思路，马上就要开始说了。他确定方溪洛应该也很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那天晚上——”
　　杨彬要说的话刚起了个头便没了下文，好像被硬生生地拦腰砍断。
　　杨彬知道下面的话是无法再说出口了。
　　一辆轿车从侧方开过来，几乎贴着他的身体划过，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前面。
　　车门打开，从车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个人的出现显然大出杨彬和方溪洛的意外，两人都愣了一下同时停住脚步，仿佛在打量一个突然从天而降的怪物。
　　杨彬把要说的话截住，顿时陷入沉默。方溪洛却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沈暮合？”

　　不速之客正是沈暮合。
　　这是一个在杨彬心中盘桓过很多次的名字。作为杨彬顶头老板的儿子，沈暮合留给杨彬的最初印象是不学无术的一个纨绔子弟。以前常见他在工地上对稍有不顺眼的人横加呵斥，其实理由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有时甚至因为见了面没有及时闪到一边去而别他痛骂一顿，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儿找事儿。后来他居然还时常动手打人，对别人动辄一顿拳打脚踢。大家都抱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态度忍气吞声，但私下里大多愤恨有加。而沈暮合又惯会假装正牌，最能耍花脸，人前一套人后另一套，很能迷惑人。格子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夹尾巴笑面虎”，说的就是他仗势欺人的事儿。
　　不过虽然沈暮合如此品行不端，毕竟没有欺负到杨彬头上，因此杨彬对他的态度也就停留在为别的愤愤不平上。但是自从发生了王龙打河北人事件之后事情不再那么简单了，杨彬作为知情人很明显已经不能置身事外。
　　因此杨彬这次和沈暮合见面时心情比较复杂，而且他两个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加复杂。
　　这是因为方溪洛。
　　沈暮合之所以能停下来站在这条他平时从来没有站过的土路上，忍受阵阵热浪的袭击，很明显是因为方溪洛。
　　杨彬想起很长时间以前他和格子去帮别人排号买房的时候，就是沈暮合陪同方溪洛一家去的，也就是说方溪洛在认识杨彬以前已经和沈暮合认识了。那么，自己只是一个后来者？
　　杨彬分析的没错，在认识他之前方溪洛早就和沈暮合相识。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他们两个不仅认识，关系还非同一般。
　　确切的说，沈暮合是方溪洛的追求者。
　　而且是一个追求了很多年但是仍没有得手的追求者，因此杨彬的存在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