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76、追赶你的脚步（四）

　　方溪洛一脸笑意地站在杨彬的错愕里，表情是一种邂逅久违的好朋友的惊喜。
　　看样子她是刚走进书店的，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上还沾有一些水珠。那些水珠在她稍微有些栗红色的头发上闪闪发光，好像装饰用的一些小星星。杨彬注意到今天方溪洛穿的衣服领子的开口有些低，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胸脯，她的沾有水珠的头发有几缕遮到胸脯上。随着她的晃动那些水珠好想要滴下来。
　　“嗨，你来看书吗？”
　　一股淡淡的香味如同轻纱一样漫卷了开来，把杨彬轻轻地裹在了里面。
　　“啊，是，”杨彬目光左右晃了一晃又移回来，“你这是？”
　　杨彬有些窘迫，其实旁边没有什么要看的东西，他只是不想让方溪洛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的胸脯上做过停留。即使只是一瞥，相当短暂，但对杨彬来说总是不太光彩，有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的惶然。
　　“我也是来看书啊，打算买几本带回去。”
　　“噢。”
　　“这里是书店，又不是菜市场，难道还能来买菜吗？”方溪洛看杨彬有些不太自然，就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倒是没有注意到杨彬跳跃目光的落脚点。
　　“啊，也是。”
　　杨彬笑了笑，轻松下来。
　　“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能见面，”方溪洛看了看杨彬手中的书，“看什么书呢这么入迷？”
　　“《基督山伯爵》，我就随便翻翻。”
　　杨彬向方溪洛示意了一下封面，上面一个黑色的人影站立在一轮硕大的月亮前面，好像背着一个圆形的白色斗笠。
　　“哦，名著呐。”方溪洛一语中的。
　　“呃，其实我不是专门来看书的，我跟梅梅一起来买参考书呢，喏，她就在那边。”杨彬放开拖住书背的手往侧面一指，在他手指的朝向处杨梅还在弯腰翻阅参考书。
　　“哦杨梅也来了，我过去帮她看看。”方溪洛笑了笑之后就转身向杨梅走去。
　　杨彬看着方溪洛一步一步渐远的身影，视线又落到她的头发上。上面的雨珠已经被晃得差不多都滴下去了，只是头发还有些湿，一缕一缕卷曲着，几乎覆盖半个后背。头发卷曲的时候都这么长，如果拉直的话那岂不更长了？差不多能到腰了吧？杨彬又顺势往她的腰上看去，进而又看到了她的整个因迈步走路而有些扭动的背影。
　　呃，怎么说呢，她的身材，真的很好。
　　杨彬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先是看人家的胸脯，现在又琢磨人家的身材，他以前可从来没有用这种目光和态度去打量别的异性。在工地的时候别的工友都在鸡一嘴鸭一嘴地讨论男女之事，唯独他不参与，有人还颇具国际视野地怀疑他是同性恋呢。
　　因此杨彬觉着自己今天十分的不正常，这可完全不是自己固有的风格，按常理来说自己可是标准的正人君子啊。难道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吗？难道在这样湿漉漉的天气里人都会变得有点那个？杨彬环视了店里寥落的几个人，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家好像没有因为天气而变得不太一样，看来不正常的只有自己。再看看店员，那些女孩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一旁聊天，有说有笑。杨彬对他们却毫无感觉。
　　真是够奇怪的。
　　杨彬甩开自己的不正常思想，努力使自己回到正常的状态中。定了定神之后伸鼻一闻，那股淡淡的香味还在呢，这下又差点使他变得不正常。
　　看来最罪魁祸首就是这个香味。
　　在方溪洛的指导下杨梅终于挑好了要买的书，三人便一同到收款处交钱。两本书共计四十七元整，杨梅给了服务员五十，服务员找她七块，然后服务员问杨梅要不要塑料袋。
　　“啊？”杨梅不明白什么意思。
　　“塑料袋一个两毛。”
　　“噢不用了，我拿着就行。”
　　杨梅把书往杨彬怀里一塞，拉起方溪洛的胳膊就往门外走。
　　“哎你买书怎么不是你哥掏钱啊？”方溪洛在兄妹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杨彬笑了笑，刚要回答却被杨梅抢了先。
　　“我哥的钱在我这里，我帮他拿着呢。”
　　“咦？”
　　方溪洛看着杨彬，面有惊讶之色。
　　杨彬笑着点了点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是不要紧，方溪洛是开车来的。本来杨彬和杨梅都说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就行，但是方溪洛执意要好事做到底送他们一程，没办法兄妹二人只好钻进车里。汽车发动起来之后杨彬才想起来方溪洛自己的书还没买呢，刚要提醒她转念一想都已经出来了她也不可能再回去，就把话咽了下去。不过还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方溪洛是开车来的，而且也带了伞，那她的头发是怎么被打湿的呢？
　　杨彬不知道在隔壁的服装店里有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他们。
　　从他们站在书店门口谦让开始，直到他们的车缓缓开出停车位，消失在路口的拐角，那双眼睛看完了整个过程。
　　然后一种凶神恶煞一样的表情在脸上泛起，他手里的衣服被紧紧地攥住。他的手青筋暴跳，好想要把那件衣服攥碎。
　　“先生，先生——”
　　服务员刚要开口说话被他脸上的表情吓住了，惊异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里似乎要冒出火来。

　　方溪洛并没有带杨家兄妹回家，杨彬还在车里指挥前面哪个路口左拐哪个路口右拐呢，方溪洛说那么早回去干嘛，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顿饭。杨彬又是一番推辞，不过同样没奏效。坐在人家车里呢，方向盘在人家手里，车往哪里开自己说了不算，又不能打开车门跳出去，只好乖乖听人吩咐。
　　下着雨方溪洛不敢把车开得太快，平时三五分钟的车程开了将近十分钟才到。方溪洛最后把车停在一家外面被装潢成红色的饭馆门前。杨梅看着饭馆门头上写着“加州牛肉拉面”几个字，想起在学校附近也有一家这样的拉面馆，也是红色外墙，有一个黑白的外国老头像，一模一样。
　　落座的时候杨彬和杨梅坐一边，方溪洛坐在杨梅对面。方溪洛要了三碗牛肉面，然后又要了几个凉拌菜，摆明了她是主人她请客。杨梅很少参与这种场合，不懂得请客是要占先机的，只是说了句“我的面里不加香菜”。杨彬也琢磨着这顿饭应该他出钱，只是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根本不熟悉，正看着桌子上玻璃板压着的菜单研究吃那个呢，没想到方溪洛轻车熟路刷刷点菜完毕，很无奈晚了一步。
　　面和菜很快上来了，方溪洛又分筷子又介绍桌子上的各种调料，比服务员还周到。吃到一半她还起身去拿了一摞餐巾纸，杨梅还寻思这里的服务员也太不专业了，餐巾纸还得顾客自己去拿，要在黄角树的话她早就给人家送过去了。
　　虽然外面下着雨，屋内有空调，但是吃面的时候还是有些热，每个人的鼻子上、额头上都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光光亮亮的像抹了油。
　　“给你餐巾纸，擦擦汗。”
　　方溪洛给自己留下两张，剩下的一半给杨梅，一半给杨彬。
　　擦过脸之后差不多也到了付钱的时候了，杨梅站起来就往柜台那边走，杨彬和方溪洛觉察到她的意图，也都站了起来。
　　“钱我已经付了。”
　　“哎？”
　　杨彬和杨梅同时愣住，怔怔地看着笑意盈盈的方溪洛。方溪洛施施然坐回到位子上，表情有点稍微的得意。
　　“都坐下吧，还愣着干嘛？”
　　“那个——”
　　杨彬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拿这个的时候付的。”方溪洛拿一张餐巾纸晃了晃，笑得眼睛稍微有些眯起来。
　　疑惑解除，大错铸成，二人不得不老老实实坐回去。
　　杨彬发现方溪洛不管做什么事都可以用“稍微”二字来形容，笑的时候，眯眼的时候，走路扭动身体的时候，甚至吃饭的时候——她的面只吃了一半多一点，倒是多喝了几口汤。给人的感觉是特有涵养，特有分寸，干什么都彬彬有礼，事情该不该做该做到什么程度都了然于胸的样子，杨彬想这大概就叫“修养”吧。在他的生活圈子里很少出现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的人，方溪洛应该是唯一的一个。还有在书店里拍的那一下，也是“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如果换成马晓丽的话早一巴掌把他拍趴下了。
　　杨彬在这想来想去，旁边方溪洛和杨梅也不知道在谈论什么话题时不时地哈哈大笑，两人摇头晃脑浑身乱颤，气氛融洽，欢乐四射。杨彬收回思绪，想听听她两个在说什么，就端起茶杯想喝口茶望望窗外的雨，同时耳朵伸到师生俩的旁若无人中。
　　玻璃窗上雨水一道一道，断断续续地往下流。雨水粗细交替，形状不定，好像一张上下为主左右为辅不停变换形状的网。玻璃窗外是一条柏油路，对面便是银座的停车场，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下有一排排车高低不一地码在那里。电子显示屏色彩流转，变幻不停，一会儿是各种广告，一会儿是最近刚刚上映的热门电影的预告片。杨彬看到电影里汽车被像玩具一样抛起又摔下，火光四起，都隐约能听到汽车翻滚炸弹爆炸的声音。停车场上的汽车都很有分量地趴在雨中，仿佛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和电影里的热闹截然不同。
　　在下雨天也有这么多人来买东西吗？
　　杨彬百无聊赖，便滑动目光，开始对那些汽车进行临时检阅。
　　然后目光停住，瞳孔放大。
　　旁边方溪洛和杨梅说话的声音，面馆里仿佛蜜蜂一样嗡嗡的声音，外面噼噼啪啪无休无止的下雨的声音，这些所有能听见的声音都被抹去，整个世界瞬间沉寂。
　　好像所有东西一起沉入了大海海底，变得无声无息。
　　在杨彬视线的尽头，一辆汽车停在雨幕里，被打在车身上然后溅起的雨水像虚幻的雾一样包裹着。
　　黑色宝马，X5，666。

作者有话说

　　那双眼睛，那辆宝马，都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