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63、替天行道（二）

　　“那个医生是院长的小舅子，当初就是靠关系才进的医院。听说他以前也对别的护士手脚不干净，大家知道他有后台都敢怒不敢言。以前有个护士见他做的太过分，就撕破了脸找到院长评理，没想到那个护士竟然被开除了，而那个医生只是受了一个小小的警告处分，大家都觉着不公平。”马晓丽显然也属于“敢怒不敢言”的那一类。
　　她的工作来之不易，如果因为这种事情丢掉太可惜了。现在工作这么难找，这个工作没了下一个还不知道去哪找去。
　　“那就没人管吗？就让他逍遥法外？”杨彬觉得在医院里竟然也能发生这种事情，有些不可思议。
　　“谁敢管啊，他可是院长的小舅子。”
　　“小舅子怎么了？大舅子也不行！”格子已经气的咬牙切齿。
　　“不行又能怎么样，一个人出门在外就是受欺负。”马晓丽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能看得开，现在则显得相当无奈。
　　“什么叫一个人出门在外？这不还有我们吗？谁要敢欺负你我跟他拼了！”
　　格子眼睛瞪得跟没有眼皮儿似的，眼珠子都好像要飞出来。
　　马晓丽没说话，闷着头吃花蛤，现在也尝不出什么味了。她又怎么会愿意受欺负呢，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个女孩子不管到哪儿都属于弱势群体，惹不过只好躲得远远的，实在躲不过了再说。
　　“不行，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了，咱得想法子好好教训教训他，要不然他肯定会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格子把筷子一仍，语气愤恨。
　　“怎么教训他？”马晓丽抬起头，表情既期待又疑惑。
　　“要不——”格子没说下去，而是扭头看向杨彬。
　　杨彬略一沉思，点了点头。
　　马晓丽更加疑惑了，这两个家伙还想彼此心知肚明的样子搞得神神秘秘的，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
　　马晓丽赶紧把可以用“尖叫”来形容的声音压低，同时脑袋也跟着缩了缩，把伸长的脖子缩回来，“你们说要打他一顿？”
　　“不错。”格子热乎乎地冷笑。
　　格子的想法是效仿王龙一伙对河北人行凶的方式，找个机会趁他不备在他头上套个麻袋把他痛打一顿。在作案时机上需要马晓丽紧密配合，以便选取最佳的作案时间。当然前提是得在晚上，如果能具体到某个漆黑狭窄、冥寂无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小胡同更好。在技术方面，第一全过程戴手套，以确保不留下任何指纹；第二，麻袋的选择要做到尽量的普通化，工地上的麻袋坚决不能用，最好是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随便找一个小店买一条；第三，动手过程中不能说半个字，以免泄漏口风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格子参照王龙一伙做的案子拟定了整个计划，并且具体到实施过程中的诸个细节，有前有后有条有理地说了半天，说的唾沫横飞口水四溢。
　　马晓丽听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怎么，你不同意？”
　　格子拍了仿佛灵魂出窍般的马晓丽一下，把她拉回凡间。
　　马晓丽回过神来，眨了几下眼睛，然后面部五官迅速扭曲起来，该放大的放大，该移位的移位，拼出一个狂喜的表情。
　　马晓丽一拍桌子，吼道“就这么干！”
　　马晓丽的反映如此积极而强烈大出杨彬和格子预料，而且她拍桌子时搞得动静太大，把正坐在远处卿卿我我的老板夫妇吓得不轻。老板还以为这位刚才还夸花蛤做的好吃的女孩突然不满意了呢，赶紧颠着一身肥肉带着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肝儿过来问怎么回事。
　　杨彬暴汗，把激动的要砸场子的马晓丽按住，然后跟老板解释说她喝大了没事儿没事儿。马晓丽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住自己内心涌起的热量正襟危坐，调整出一个“我很正常”的表情来强笑几声。老板看这个拍案而起的女孩不像喝高了的样子，有事儿没事儿也不好多问，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直到他重回老板娘的怀抱还时不时地拿眼往这边翻两下。
　　马晓丽等老板那边安定下来之后，又露出那种熠熠生辉的表情参与到这个伟大的“报复计划”中去。马晓丽对每个细节都进行了仔细推敲，某些关键地方反复权衡，力求既完美又解恨。甚至到时候腿上打几下、胳膊上打几下、背上打几下、脑袋上打几下都做了具体规划，十足一副女魔头或者女刽子手的模样，心狠手辣。
　　“喂，你以为这是按摩啊，全身所有地方都要打到吗？”格子觉着十分好笑。
　　“而且还规定要打几下打几下的，难道你事后还要验收一下，数数够没够吗？”杨彬同样笑出声来。
　　“我可不管，反正就要让他全身不舒服。而且一定要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好让全医院的人都看到，为那些受他欺负的人出这口气。哎对了，就打他鼻子好了。在他鼻子上来几下，让他鼻青脸肿。哼，让他再嚣张！”马晓丽骨子里的暴力倾向展露无疑。
　　杨彬和格子都怀疑马晓丽是不是在瞬间返老还童了，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小孩。
　　本来这是一场很普通的朋友聚会，三个人坐到一块儿彼此说一下自己的见闻感受，然后吃完饭道声再见各回各处，时间进入下一次聚会的倒计时，普普通通无甚特别。谁曾想一来二去竟然变成了一次“犯罪行动”的策划会。要论起来三个人好像都是主犯，都在为了将来某一天夜里能够为人类伸张正义而出谋划策。
　　本次尚处在预谋中的“蒙面打人事件”的受害者，也就是那位混进“救死扶伤”队伍的医生，此刻还在和一帮狐朋狗友在一间KTV里引吭高歌。他右手拿着话筒，左手揽住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孩的裸露的肩膀，很享受地唱“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柔情蜜意撒了一地，对未来的一场围绕他展开的腥风血雨浑然不知。
　　因为这个伟大计划的制定，接下来的饭吃的分外舒心，连酒量似乎都提高了一个层次。格子喝了三瓶竟然还屹立不倒，可以说是破天荒头一遭。杨彬和马晓丽也喝了不少，都超出了平时喝酒的上限。以前马晓丽听老马说人的酒量是一个浮动的范围还不信，现在亲身实践了一把。不过不管这个范围多么浮动，总不会高的太离谱，要再喝下去就真的倒了。
　　杨彬把最后小半瓶啤酒倒进了自己杯子，说：“今晚就先喝这么多吧，喝完收兵。你赶紧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马晓丽看了看表，感觉时间好像真的不早了，一抬头的功夫就忘了刚才表上显示的数字，只得又看了一次。
　　九点三十七，确实不早了，得回去了。
　　马晓丽提议三个人站起来一起碰个杯，为今晚上的相聚画上圆满的句号。于是这三个将来的“犯罪分子”各自端着自己的酒杯站起来，围着那张破旧的小桌子举杯而立。在一桌狼籍的杯盘上空，三只手拿着三个杯子碰到一起，酒杯与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杯！”
　　三人喊的异口同声，声音里满是快乐无忧愁。
　　这种路边露天的大排档好像就是为了这种场面而存在的，最适合没有什么钱的穷哥们儿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当然他们三个相言甚欢喜，休时未大醉，刚好尽兴。
　　“你怎么回去？”杨彬问马晓丽。
　　“打的呗。”马晓丽向路口张望。
　　“哎呦，有钱了啊。”格子打趣。他其实喝的有点多了，最后那半杯酒喝下去之后就像点燃了肚子里的一堆柴禾，有点烧得难受。
　　“要不然怎样？你送我回去？”马晓丽看了格子一眼。
　　“我又没车，怎么送你？”
　　“那就结了呗，等你什么时候有车了我就不用打的了。”
　　格子本来想说等有了车就带你去兜风的，转念一想这好像是一件特遥远的事儿，说了也兑现不了，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前玻璃后面“空车”两个字在夜里红的分外鲜明。马晓丽财大气粗地一招手，汽车乖乖停下。
　　“走啦。”
　　马晓丽挥了挥手钻进车里，然后汽车开走。
　　汽车开出一段距离来又停下，马晓丽按下车窗伸出脑袋，冲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目送她离去的两个男人大声喊道：“那边有机会我就给你打电话！”
　　“知道啦！”格子回应道。
　　杨彬向马晓丽的脑袋扬了扬手，笑了笑没说话。也不知道马晓丽能不能看到他笑。
　　路灯的光从他们两个身后打过来，从马晓丽的角度看过去他俩好像镀了一圈儿金边。马晓丽看着那两个金光闪闪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的脸都隐在黑暗里，只依稀能看出一点点模糊的轮廓。马晓丽知道他们两个都在看着自己，用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真诚和关怀的目光。
　　那目光会一直注视着自己，直到自己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马晓丽突然就没来由地感动起来，眼眶里泛起一阵酸酸的湿润。
　　马晓丽收回脑袋，用右手捂住嘴。她的嘴唇有些轻微地哆嗦，那些感激，铭记，恩谢，以及能够相识的庆幸，一股脑地都涌将起来，似乎要让她忍不住喊出声来。
　　几秒指后从手指缝里钻出一句话：“师傅，开车吧。”
　　汽车一阵加油门的轰响，然后就开走了。马晓丽想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两个，但是太黑了根本看不清，后视镜里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偶尔有一个亮点闪过，但却不是她想看到的。
　　杨彬和格子的目光确实注视着越来越远的汽车，目送它载着车里的女孩离开。不过有一个人的目光出了状况，临阵脱逃了。
　　格子终于忍不住肚子里翻江倒海般的涌动，脖子一勾腮帮一鼓，蹲在地上就吐了起来。这一阵吐的，简直搜肠刮肚撕心裂肺。杨彬赶紧蹲下来拍他后背。
　　“咳咳，坚决不能放过那个混蛋，一定要好好教训他，咳咳。”
　　格子口若悬河的时候还不忘为民除害。
　　好像让他吐的呕心沥血的是那个行为不检的无良医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