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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你是我的忘年交(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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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杨梅答应了一声,端起茶壶就走。
“这个——不拿吗?”老伯伯又指着桌子上的茶壶示意。
“那个不用了。”
杨梅说这句话纯粹属于一种本能的拒绝反应。这个紫砂壶的把很小,不太好拿,要捏着它倒水可以,但是要是端着茶壶走来走去就不太方便了。而且倒上热水之后壶身会变得很烫,很容易烫到手,所以平时倒茶的时候都是用茶盘托住的。刚才杨梅不知道怎么的急于离开,忘了把茶盘一起拿走,等老伯伯问的时候又不经大脑地说不用。说完之后杨梅就想给自己一巴掌,真是一头猪啊!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说不用呢。
倒上水之后杨梅本想找个茶盘端过去的,转念一想刚才人家问要不要拿茶盘自己说了不用,现在自己又端过去一个的话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于是杨梅就非常“周全”地放弃了这一个想法,捏起茶壶那个极度袖珍的把手毅然出发。
杨梅很快就为她的勇敢付出了代价,就在她胜利走到老伯伯身边马上就要把茶壶放下的时候,她捏住壶把的手终于力气用尽滑了一下。她的中指和食指马上贴到了壶身上,一阵刺痛迅速传遍全身,似乎连脚趾头都感觉到那股尖利的灼痛了。杨梅被烫的“哎呦”一声赶紧把茶壶放在桌子上,然后迅速把手抽回来放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吹气。茶壶放的太急,墩在桌子上颠了一下,有些茶水从壶嘴里流了出来,正好流到那一摞纸上,瞬间把那些纸打湿了一大块。
老伯伯倒是没管被浸湿的纸,赶紧站起来问杨梅的手怎么样,有没有烫伤。杨梅痛的眼眶里挤满了眼泪,但她那还顾得了这些,吹了两口气之后赶紧伸手去拿那些纸,要把上面的水弄干净。这下祸闯大了,万一那是些很重要的东西可怎么办呐?
“你的纸!”杨梅后悔不已,感觉给自己一巴掌是远远不够的。
“哦,这些东西不要紧,你不用往心里去。”
老伯伯把那一摞纸接过去,抖了两下就放在旁边。
“可是全湿了,真对不起。”
“呵呵真的不要紧,我用的是黑色中性笔,防水的,”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给杨梅看了看,“你看?”
老伯伯试图用这种幽默缓解这个女孩的紧张和内疚,他的幽默果然起了作用,杨梅看了看那些“防水的”字迹之后悬着的心马上放了下来。
“倒是你的手,没事吧?我看好像烫得很厉害。”老伯伯看到杨梅的手指上被烫到的地方已经发红了。
“我没事的。”杨梅忍住依旧钻心的痛笑了笑,她眼眶里渐渐隐去的泪水还在泛着湿湿的光。
杨梅收起手来,不再关注烫伤。自己闯的祸就应该自己承担后果,人家没有追究责任已经算好的了,自己要是还娇里娇气的就有些过分了。
况且自己也没有那么娇弱吧?
她为了自己心里那个信念已经开始磨练自己了,快快长大吧,或许经历过这些痛疼之后就会成长的快一些。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赶上那个人的脚步啊。
杨梅并没有因为手上的伤而影响工作,很快又脚步不停地在各个桌子之间穿行了。刚来的顾客要迅速迎上前去倒茶水、递菜谱,询问他们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哪桌吃饭的客人餐巾纸用光了或者需要再来些酒了要赶紧解决好,吃完饭的客人结账离开之后要迅速把桌子清理完毕收拾干净等下一桌客人光临。至于手上的伤,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早就连同那一阵阵的刺痛抛到脑后了。
老伯伯拿餐巾纸把那几张已经湿透的纸擦了擦收起来,然后也把笔记本电脑收起来,打了个电话之后就坐在那里看杨梅忙活。
我没事的——这四个字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这个女孩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面带笑容的,但她眼睛里分明还噙着泪,就是这一副含泪带笑的表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是什么?矜持?坚强?那是肯定的,但又绝不仅仅是矜持和坚强那么简单。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开始就被她吸引了,当然吸引他的绝不仅仅是她出众的外表。她的外表无可挑剔,但她懂得收敛自己,就那样不经心不在意又不张扬不做作,静悄悄地让别人既惊讶又赞赏。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相貌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资本,又或者已经意识到但是却不愿把它当做资本来使用,从她对每一个顾客都不卑不亢笑脸相迎来说确实是这样。
这是一个漂亮、可爱、善良、勤快、仔细、认真的好女孩,她刚才的忙乱只是一个意外,那是一个还未成熟的女孩在遇到一些突发状况时不可避免的慌张和束手无策而已,与她的品质无关,倒更显出一种纯纯的无瑕来。
哦对了,除了这些之外,还有矜持和坚强。
杨梅可想不到老伯伯不仅没有追究她的责任,还给她安了那么多美好的词汇来形容他,他只看到老伯伯把东西收拾好了之后就好像在等人一样坐在那里。冯肖庆偷着告诉她说那个老头一直在看她,左一眼右一眼的看了好多眼了。
杨梅也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看的,就说:“别瞎说了,人家在等人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一个人走进饭店,那个人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径直向老头走去。他走到老头面前交给他一盒东西,老头接过去之后那人就又走出了饭店。看来他好像是个跟班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老头拿着那盒东西看了看,然后冲杨梅示了示意让她过去。
他好像很喜欢做“示意”这个动作。
杨梅走过去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盒烫伤药。
杨梅感到特意外,连忙推辞。有这样的客人吗?还给服务员买烫伤药?再说这也不是他的责任啊。
“拿着吧,这个药很管用,我以前这里就被烫伤了,当时烫得很厉害。结果抹了这个之后三天就好了,连疤都没留,很灵的。”老头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示意给杨梅看。
杨梅只好收下,其实以她烫伤的程度来说好像也不至于会严重到留疤的地步。
“你把这两份菜给我打包吧,然后帮我提到外面的车上去,咱可不能浪费啊。”老头示意了一下桌子上两盘没吃多少的菜。
杨梅赶紧去拿塑料袋把菜包好,老头提起他的黑包,然后两人一块儿向外面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老头让她帮忙把菜提出去似乎就是为了找机会打听杨梅的情况。
“杨梅。”
“唔,杨梅?就是那种水果的名字?酸酸甜甜的那种?”
“啊,好像是,我还没有吃过那种水果呢,不过听说好像是又酸又甜的。”
“呵呵好名字啊,过目不忘,望梅止渴,”老头很喜欢笑,笑起来像个小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嘛,正是人生最好的年龄啊。哎,十七岁是花季还是雨季来着?”
“雨季啦,十六岁花季,十七岁雨季。”
杨梅笑了笑,没想到老伯伯内心还是蛮年轻的,竟然知道花季雨季。
“哎老伯伯,您贵姓啊?”
杨梅很少说“您”这个字的,总感觉说出来很别扭,不过她很乐意这样“别扭”地称呼面前这个和蔼可亲的老头。
“嗯——老伯伯嘛——这个称呼是不是不太恰当啊?听上去有种老态龙钟的感觉,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吧?”老头表情很促狭。
“那——称呼你‘老爷爷’好了。”杨梅也开玩笑。
“那算了,还是老伯伯吧,‘老爷爷’听上去不仅老态龙钟,好像爬都爬不动了。”
两人哈哈大笑,其乐融融。
说着就走到了玻璃门前,杨梅帮老头把门推开,两人来到店外,顿时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外面阳光亮的刺眼。
“哎外面真热。”杨梅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外面肯定没有里面的空调舒服,不过要多吃苦才行啊年轻人。”老头倚老卖老。
“知道啦,老、伯、伯!”杨梅故意把那三个字拖出长音,然后晃了晃发红的手指,“这还不算吃苦吗?”
老头笑着撇了撇嘴,边眨眼边点头,那副表情的意思就是“勉强也算”。
刚才给老头送烫伤药的那个人一直站在门外,看见他们两个走出饭店之后赶紧迎了上来,接过黑包和剩菜就朝前面一辆汽车走去。手里的菜被拿走杨梅就不再往前走了,站在原地和老头道别,老头向她挥了挥手也向那辆车走去。
“哎对了,老伯伯我姓周,老顽童周伯通——的周。”老头回头,表情依旧童心未泯。
老顽童?
用这个来称呼老伯伯也蛮贴切的嘛,而且把“周伯通”的“通”字去掉,换成“伯”字,不就是“老顽童周伯伯”了嘛!
老头最后挥了一下手之后就钻进那辆车里,然后那辆车就开走了。
杨梅看到那辆气派的汽车慢慢开远,一会儿就驶入滚滚车流里,再一转眼便找寻不到了。
“爸,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吃饭?”车里一个女人说道。
“前几天跟几个老朋友在那里吃过一顿饭,觉着那里的凉拌海蜇挺好吃的。哎我打包了,回头你也尝尝。”
“哎呀爸,想吃凉拌海蜇哪里买不到啊,干嘛来这种地方,卫不卫生啊。刚才我忙着打电话,也没下车进去看看里面干不干净。”
“卫生倒是挺卫生,而且里面的服务员态度很不错。”老头想起杨梅晃着手指说“这还不算吃苦吗”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皮肉之苦哪算苦啊,心灵上的挫折才是真的苦啊傻孩子。
“爸,听说前几天您给人家小费了?”
“哦,一个小女孩挺有意思的,服务很周到,我就给了她50块钱,不过人家当时可是坚决不要呢。”
“您要多给点儿她肯定就不推辞了,我看啊您还是给的少。”
“年轻人嘛,给多了钱不好,适当鼓励一下就可以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您今天给了多少?”
“今天?没给。”
“咦?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忘年交啊。”
女人听了呵呵笑了起来,老爷子都七十多了现在竟然还交了一个忘年交,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
“人家多大了?这么讨您欢心。”
“十七。”
女人睁大了眼,才十七岁吗?明明就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能让老爷子如此倾心呢?女人扭头看向老头,老头面容矍铄,姿态处然,似乎在回忆什么的样子。而且他看上去好像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情,露出很少见的仿佛享受到天伦之乐一样的表情。
“十七岁啊,正处在雨季的好年龄呢。”
老头这样感叹道。
他侧过头去看向窗外,看外面急速后退的人和建筑,似乎在嗟叹自己年华不可挽回的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