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54、黑暗，和光明的一切

　　她们干的活很简单，大多数属于端盘子递碗之类，哪桌的客人茶水没了过去添水，哪桌的客人吃完离席之后赶紧上去收拾杯碟碗筷擦桌子。没事的时候就站在旁边，随时等候客人的召唤。干的活挺轻松，就是站在那里有些累，时间长了脚都有些痛。按照饭店的规定服务生在上班时间是不能坐的，除了收拾餐桌为客人服务之外只能站在规定的地方。安宁笑着说她们这叫“站台”，哪桌客人打招呼了就得赶紧过去服务，应该跟传说中的“坐台”差不多。杨梅还不知道“坐台”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安宁那个促狭的表情料想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就把刚收来的一摞盘子往她手里一塞，说：“别胡说八道了，赶紧干活吧。”
　　其实店里还有一项规定，在上班时间内不允许交头接耳。安宁仗着她的“皇亲国戚”身份不把这条规定放在眼里，抽空子就和杨梅、冯肖庆咬耳朵，叽叽喳喳地对来吃饭的顾客大加评论，谁吃饭特浪费每道菜动了几筷子就不吃啦，哪桌坐了个大帅哥啦，前面那一对男女一看就不是夫妻那女的估计是小三啦，等等等等，乐此不疲。
　　这倒也好，经安宁这么一说原本枯燥乏味的工作倒变得有意思起来。而且表哥也不加干涉，在他看来这三个女孩长得可比他店里那些员工强多了，绝对不一个档次，放在店里特养眼，真是增色不少。尤其是杨梅，每次走过去之后许多顾客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关注度绝对的高，看来这次帮表妹的忙是帮对了。
　　在屋里放一盆花和放一个拖把效果是不一样的啊，安宁表哥在心里呵呵地笑。

　　就在杨梅、安宁、冯肖庆三个穿梭在餐桌间忙碌的时候，林悦明和周毅拿着和劲馆老板给的地址来带了一个叫“知路里”的地方。他们到了才发现知路里是一条街的名字，真是有够奇怪的。
　　“知路里三十八号，就是这里了。”林悦明顺着门牌号的顺序找下来，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脚步。
　　面前这扇防盗门锈迹斑斑，好像已经用了几个世纪一样，似乎一碰就会断掉。而且整个门上也没有什么标识，只有在门框上钉着的一个蓝色小牌子写着门牌号，表示这里还在街道的编制之内。除此之外看不出一丝有人进出的迹象，一副已经废弃多年的样子。
　　“老板不会耍我们吧？”
　　林悦明越看越生疑。灼热的阳光刺的他几乎睁不开眼了，在这个火龙窟一样的天气里大老远地跑来找一座废弃的房子，真是傻的可以。
　　“有点儿可疑。”
　　周毅强睁着眼睛打量防盗门。
　　周毅看到防盗门后面有一扇铝合金门，门上有一个四方形的小洞，好像被用木板从里面挡住了。难道里面有人？或许敲敲门就会把里面的人敲出来。
　　周毅走上前去，本来是想敲里面的铝合金门的，但是防盗门的钢筋太密，手伸不到里面去，周毅只好把力气用到防盗门上。伴随着“咣咣”的敲门声有无数铁锈被簌簌震落，看样子要是周毅不停地这样敲下去，这扇门完全有变成粉末的可能。不过敲了半天门后没有任何动静，地上铁锈倒是堆了不少，看来这里确实没人。
　　周毅擦了擦汗，刚要撤回身来。
　　“操你妈，大白天敲什么敲！”门后响起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叫骂，然后有拖鞋在地上拖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在门后停住。林悦明和周毅浑身的酷热顿时被一扫而空，看来这个破屋子里还是有活人的。
　　“啪”的一声挡住那个小洞的木板被拉开了，后面显现出一张挤满横肉的脸。显然那个人刚被吵醒，脸上倦意犹浓，眼角眼屎赫然，左半边脸上还有凉席竹篾的印痕。
　　“妈的找死是不是？干什么？”里面那个人睡意变成了杀意，恨不能操刀砍了门外这两个打扰他清梦的王八蛋。
　　“我们想打台。”周毅不太会应付这种口舌上的是非，也没道歉，直接说明来意。
　　“妈的不懂规矩吗你们这两个混蛋！想死晚上来！”木板又被“啪”一声拉上了。然后拖鞋“塔拉塔拉”的声音重又响起，不过这次是越来越远。
　　我靠，这位大仙是何方神圣啊，说了三句骂了三句，不能正儿八经说句话吗？林悦明和周毅被无缘无故骂了一通，心内老大不爽，只得怏怏打道回府。
　　“找机会一定K那个家伙一顿，太嚣张了。”林悦明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骂过，憋了一肚子火。
　　“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晚上再来。”周毅觉得还是养精蓄锐要紧。
　　“还不知道晚上几点开门呢，要来早了岂不白等半天？”
　　周毅想了想跑进对面一个超市里，几秒钟之后拿着两桶冰激凌出来，然后塞给林悦明一桶。
　　“晚上八点半开门。”
　　“八点半？”林悦明看了看时间，还有十个多小时，早着呢。
　　林悦明吃着冰激凌心想早知道就不敲门了，直接找人问问不就行了，省得给人骂一顿，真是够傻。
　　两个吃冰激凌的家伙竟然想拼拳头打台，任谁看都有一种“找死”的意味，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也没有说错。但是吃冰激凌的高中生就一定不堪一击吗？说不定会有高手隐藏其中呢，眼前这两位便是。
　　至少他们两个是这样认为的。

　　晚上再到知路里的时候这里完全换了一个样子，几乎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白天整条街上人烟稀少，大路空旷，店铺也有相当一部分关门歇业。晚上竟然人潮拥挤热闹非凡，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就挤到这条街上。
　　白天那些紧闭的卷帘门都被拉了上去，露出本来面目，原来都是一些小型的KTV。能看出来所谓的“KTV”只是幌子，里面都坐着一两个穿着妖艳的女人，配合着房间里粉红色的灯光，显得暧昧无比。站在知路里的路口往里看，这种发出粉红色灯光的房子鳞次栉比，一家挨一家。如果把这条路换成一条长河，有乌篷小船在河里荡来荡去，再在那些粉红色的房子门檐上挂一个红灯笼，活脱脱就是秦淮河的场景。
　　知路里晚上变得如此魅惑大出林悦明和周毅的意料之外，如果不是去打台他两个是绝对不会踏进这里一步的，现在则只好硬着头皮从那些粉红色前走过。这种声色犬马的景象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不时有几个男人低头迈进那些粉红色里，然后和那些妖艳的女人勾肩搭背消失在低垂的帘子后面。而这一切都是如此的明目张胆，不紧让人产生“这是真的吗”的疑惑。
　　显然这种毫无保留的群魔乱舞突然横亘在这连个涉世未深的少年面前的时候，他们的心里所收受的打击是巨大的。他们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甚至连想都不可能想象得到。这里的声音，这里的颜色，这里的气味，这里的迷乱，这里的一切一切，都离他们的生活无比遥远。这里没有衣冠楚楚，没有道貌岸然，一切都赤裸裸地发生着。“交易”是这里所流行的法则，“买”和“卖”能界定这里出现的所有人，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人渣。”林悦明低骂了一声。面前不远处有个男的搂着一个衣服上满是网眼的女人有说有笑，好像一对红颜知己。
　　“走吧，非礼勿视。”
　　周毅脚步倒是坚定，只是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这样的坦然无物。
　　那扇防盗门已经打开了，门口立了一个不小的霓虹灯招牌，上面两个闪闪发光的人摆出交手的姿势分腿而立。门口有几个人抽着烟或坐或站，个个黑衣短打，凶神恶煞，好像随时就要把谁打一顿。只要门前有女孩经过他们就会吹出口哨，口哨声拐弯抹角，配合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下流无比。防盗门里有些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面皮黄白，油光可鉴，有的还浑身酒气，其中一个刚走出几步就蹲在地上右手扶墙吐了起来。
　　“滚一边去！”一个大汉虎步而来一脚把他踢到一边。那个人倒在地上哇哇吐的更欢，弄的衣服上全是秽物，恶心无比。
　　林悦明和周毅在旁边看的清清楚楚，确切知道这里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这反倒激发了两个人的豪气，这样一来倒是更得进去见见世面不可了。于是林悦明在前，周毅在后，两人踏上台阶向里走去。
　　“站住，”那个彪形大汉双手交叉横在林悦明面前，“要进场先交50。”
　　彪形大汉仗着身躯庞大对面前这两个毛头小子甚是不恭，态度傲慢，好像一个不爽就会把他两个扔出去。
　　“我们是来打台的。”林悦明丝毫不惧。
　　林悦明话音刚落旁边有几个人扑哧笑出声来，声音里满是不屑，有一个胖子向旁边用力吐了一口痰，说了声“不知死活”。
　　“交50块钱进场，进去直走到头右拐找北哥，他会安排你上场。”彪形大汉说话倒是简洁明了，绝不拖泥带水。
　　林悦明掏出一张粉红色老人头递过去，大汉接过之后退到一边，放他俩进场。
　　“小伙挺有钱的嘛。”背后又有人阴阳怪气。
　　这帮家伙这么喜欢说风凉话吗？林悦明想有本事就上台打一场，老子打的你们满地找牙，看看你们还敢不敢嚼舌头。
　　周毅进门之前扭头看了看那几个抽烟的人一眼，在盘旋缠绕的烟雾后是一张张没有任何热度的脸，那些脸上遍布嘲讽。
　　“喂小兄弟，你要打赢了哥请你吃饭啊。”烟雾后面有声音响起，随后是更多声的大笑。
　　“你准备好钱吧，这顿饭你请定了！”
　　周毅撂下这句话扭过头去，大踏步走进了过道，只几步就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身后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