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50、有你在身边（三）

　　那只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气，杨梅的喉咙一阵剧痛，然后整个人就被按倒在地上。她倒在地上的时候后脑勺猛地磕了一下，顿时一阵晕眩。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踩着水向那个陌生人追去。地上的雨水迅速把杨梅的后背打湿，杨梅下意识地想掰开那只手，但那只手却像铁钳子一样越掐越紧，似乎要把她的脖子掐断。杨梅喘不动气了，张开嘴想要大口地吸气或者喊出声来，但是这些都做不了。有无数的雨水下进了她的嘴里，然后猛地向喉咙灌去。她的嗓子里好像划过很多刀片一样痛得厉害，似乎喉咙已经被割成一道一道。杨梅想咳嗽几下，把那些雨水咳出来，但那只掐住她的脖子的手却把那些水死死压住，怎么也咳不出来。
　　似乎马上就要憋死了。
　　“妈的，让他跑了。”另一个人抹着脸上的雨水悻悻而回。
　　“你轻点儿，别把人掐死了！”
　　那只手果然松了松，但是杨梅仍然无法呼吸，杨梅睁不开眼睛，只觉得都有无数的雨点砸到自己脸上。杨梅又试图把那只手掰开好顺畅地咳嗽几下，但是失败了。那只手虽然力气小了些，但是仍能牢牢地把她按在地上。
　　杨梅已经无力挣扎，在这样下去只怕脖子都会断掉。
　　难道自己就这样死了吗？
　　“妈的我说你轻一点儿，要是出人命就完了！”
　　那个人想过来把他的同伴拉起来，他可不想闹出人命。就在他刚要走到跟前的时候，突然从旁边又冲出一辆自行车，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他身上。只听“嘭”的一声那人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骑在自行车上的人并未迟疑，跳下自行车之后迅速扑向按住杨梅的人，挥起一拳打在他脸上。拳头划过雨幕，很多雨水都被击打出去，四散飞开。那个人见自己的同伴被撞飞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脸上就挨了一拳，然后也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骑自行车的人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跨过去又补了几拳，拳拳用力，很快那个人便无力招架了。
　　掐在杨梅脖子上的手终于松开了，杨梅躺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想坐起来躲过砸在脸上的雨水，但是全身都没了力气，怎么也坐不起来。骑自行车的人放开拳头下求饶的那个人，赶紧过来把杨梅扶起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一只手用力拍她的后背。
　　“梅梅，你没事吧？”

　　“梅梅，你没事吧？”
　　从杨梅很小的时候开始，杨彬就经常对她说这句话，当然大多数是在她被欺负了之后。
　　杨梅小时候长得很瘦弱，细胳膊细腿的像麻杆，经常被别的孩子欺负。那时候小区里有几个男孩子和杨彬差不多大，父母都在外面做工，无人管教，性子野得很，逮谁欺负谁，杨梅的东西就被他们抢过好几回。杨梅力气小，反抗不过，每次被抢了东西就只有哭，然后这时候杨彬就会横刀立马为她讨回公道。
　　杨彬手提一根木棍，像电影里那个腰挎宝剑的大侠一样把脸上还挂着泪珠的杨梅护在身后，告诫眼前面带挑衅的男孩子“以后不准欺负我妹妹，要不我绝不放过你”。那架势的意思就是你们以后要是敢再欺负她我就用这根棍子和你拼命。那时候杨彬表情严厉，充满杀气，挺能唬人。
　　那几个男孩子也就抢点儿东西占点儿便宜而已，平时咋咋呼呼的但是心里犯怵，找个借口就开溜。有一次杨彬把那帮男孩子吓走，杨梅还问他来着，问他会不会真的打那几个坏蛋。杨彬一脸得意，说当然不会啦，爷爷不让打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杨彬说这句话的时候边笑边为杨梅整理头发，刚才那帮混小子拿一把碎柴禾扬在了杨梅头上。那时候家里没钱，杨彬兄妹的头发很长时间才理一次，都很长，杨彬的盖住了耳朵，杨梅的则垂到了肩胛骨。小女孩的长头发很容易成为男孩子的攻击目标，那几个家伙就总是向杨梅的头发上洒土扔柴禾。
　　杨彬那回把那帮乌合之众吓跑，然后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柴草从杨梅的头发里捡出来，小胸脯拍得梆梆响。
　　不过杨彬最终还是动了手。因为这次杨梅被抢的不是零食，也不是零用钱，而是爷爷给她买的那个毛毛熊。
　　这是一个粉红色的毛毛熊，还穿着碎花的小裙子，摸上去像天上飘的云彩一样柔软舒服。这只可爱的毛毛熊是杨梅唯一的一个玩具，杨梅对它喜欢的不得了，几乎爱不释手形影不离，整天抱在怀里去哪儿都带着它。杨梅还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嘟嘟”，说它胖嘟嘟的特别好玩儿。
　　爷爷那时候老拿嘟嘟说她，说你看嘟嘟长得多胖啊，梅梅你得使劲儿吃饭才行，要不可就被嘟嘟拉下一大截喽。杨梅还真就努力地吃饭了，试图让自己也胖起来，这样就能和嘟嘟做一对更般配的朋友了。杨梅对“般配”的理解就是高矮胖瘦都一样，现在既然高和矮没有办法改变，那么就只好自己长胖了。
　　不过还没等杨梅把自己吃胖就出事了。
　　那天杨彬正在家里做作业，有一道数学题怎么也做不出来，正急的抓耳挠腮七窍生烟，杨梅哭着进门了。这一回杨梅不仅哭的特别凶，而且头发凌乱，不知被谁挠的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划痕，好像被别人打了一样。杨彬把笔一扔，跳起来问怎么回事儿。圆珠笔从桌子上滚下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声音清脆，形态决绝。
　　杨梅哽着气说嘟嘟被抢了，杨彬问谁抢的，杨梅说还是那几个人。
　　杨彬抄起一根棍子，拉着杨梅就出了门。
　　杨彬找到那几个男孩子的时候，他们正围着一个傻子嗷嗷乱喊，为首的那个男孩则坐在一截土墙上做指挥。他指手画脚地发号施令，命令几个人在傻子面前吸引他注意力，另几个人绕到傻子后面从背后偷袭，一定要好好逗弄逗弄他。
　　那个男孩屁股底下就垫着嘟嘟。
　　嘟嘟已经被压扁了，裙子也被撕成一条一条，顺着土墙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好像一块破旧的抹布。杨梅本来已经止住眼泪，一见嘟嘟被弄成那样又哭了起来。她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又被泪水覆盖，在她幼小的心里嘟嘟被欺负远比自己被欺负更委屈。杨彬没再说别的，他突然明白这时候再跟他们讲道理，跟他们说“以后不许欺负我妹妹”都是没用的，要想保护妹妹必须要采取别的方法。
　　他直接冲上前去，抬手一棍子把那个男孩撂了下来。
　　那根棍子被撂动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丝毫不差地打在了那个男孩头上。男孩“啊”一声从墙上歪下来的时候，杨彬跑动时脚下带起的尘土还没有平息。
　　那个男孩的惨叫声终结了所有嘈杂嬉闹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他们的老大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儿，他的手指缝里流出了一道道鲜红的液体，毫无疑问，那是血。
　　杨彬很平静，他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嘟嘟，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那些尘土被拍起来，像是散出一阵阵烟雾，盘旋在周围慢慢弥散。杨彬捏了捏嘟嘟，让它恢复原样，然后交给杨梅，看了看躺在地上惨叫的那个男孩儿一眼，说我跟你说不许欺负我妹妹的，要不我绝不放过你，我说话算数。
　　然后杨彬回头，紧紧拉住杨梅的手，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大步离开。
　　兄妹俩身后洒落无数的正义凛然与不可侵犯。
　　不过可惜的是嘟嘟被破坏的太厉害，不仅裙子被撕破了，身上的毛毛也被撕下来不少，有几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棉芯。杨梅时常对着那几个秃掉的地方叹气，杨彬看她那么伤心，就说了这句话——梅梅，你没事吧？
　　对杨梅来说哥哥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像天黑了总会出现星星和月亮，天冷了总会穿上厚厚的棉衣裳。十年前抢回嘟嘟的时候是这样，十年后的这个雨夜，哥哥把她从雨水里拉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两个人已经一瘸一拐地走了，杨彬的奇袭让他们吃了不小的苦头，真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大雨还在不停地下，杨梅终于把嗓子里的水咳了出来，差点把脖子都要咳断。咳出水来之后杨梅扑在杨彬的怀里哭起来，脸上雨水泪水交织在一块，湿的一塌糊涂。
　　杨彬心痛的厉害，听着妹妹贴着自己胸膛的哭声，心里一提一提的特难受。他很想就这样抱着她让她平复下来，但是毕竟是在雨地里，两人早就已经全身湿透，再呆下去显然不明智。
　　杨彬拍了拍杨梅的后背，说：“梅梅别哭了，我们先回家吧，雨太大了，回家换身衣服。”杨梅收住哭声，点了点头，然后杨彬抱着杨梅两个人站了起来。
　　“身上受伤了吗？”杨彬看她好像站立不稳。
　　杨梅摇了摇头，她只是感觉浑身无力而已，刚才并没有受伤。
　　杨彬从地上捡起杨梅带的雨伞，打开塞到杨梅手里，然后去看自行车。自己的自行车是不能骑了，刚才撞那个人的时候把前轮撞扁了。杨彬扔下自己的车子，扶起另一辆看了看，发现那一辆完好无损，就让杨梅坐在那辆车的后座上，自己跨上横梁向家骑去。
　　“哥，你的雨衣呢？”杨梅发现哥哥并没有穿雨衣，就把伞使劲儿往他那边靠。
　　“给别人了，那件破雨衣上面全是洞，穿上还不如不穿，”杨彬奋力蹬脚踏板，“伞你自己打就行，反正我已经湿透了。”
　　“我也湿透了。”
　　杨梅并没有把伞撤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虽然回忆的内容比较多，但是我个人觉得这是目前自己最满意的一章。
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份保护自己亲人不受伤的决绝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