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48、有你在身边

　　回忆从那天开家长会开始。
　　她把穿的很正式的哥哥领到学校里，那是哥哥和方老师第一次见面。当时的一些细节是怎样的杨梅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是模模糊糊记得方老师好像真的不太一样，应该是多看了哥哥好几眼吧，多了，就是那样。方老师确实一直把目光盯在哥哥身上，她也看到了，当时她还为哥哥能吸引到方老师的注意而自豪呢。顺着想下来，形势越来越明朗，方老师从家长会之后对自己的关心明显多了很多，不但经常叫自己起来回答问题，而且还时不时地叫自己去办公室谈心，以前方老师虽然也对自己比较关心但是绝对没有这么频繁，这一切改变都是从家长会开始。然后自己住院的时候方老师不仅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还开车把她和哥哥送回了家，晚上好像还和哥哥聊天来着。天啊自己真是一个猪头，当什么就睡着了？应该呆在哥哥身边才对嘛！
　　杨梅心里原有的那些悲伤被挤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有可能要彻底失去哥哥的担忧，这些担忧已经完全占据掉她的内心了，让她整个胸腔都鼓得难受。和这个担忧相比那些痛苦、悲伤都不算什么，是不是亲妹妹也不再重要，况且事实无法改变，即使再难过也于事无补，现在摆在面前的现实要比“是不是亲妹妹”这一点迫切得多。杨梅觉得自己那个蜜罐一样的家已经受到了威胁，一方面来自自己的真实身份，另一方面来自方老师的“入侵”，前者如果自己暂时假装不知道的话就可以缓解过去，后者却已经迫在眉睫了。
　　杨梅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产生之后所有的悲伤都不再那么悲伤，原本被堵死的路又有了一个出口，似乎褪掉颜色的那个世界又被描绘上了五颜六色的色彩。
　　或许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直存在，只是因为种种的原因而没有察觉。就像埋藏在潜意识里的许多想法一样，原本因为碰触不到而不自知，但是总会因为某种原因而浮出水面。让你明白其实早就应该那样做，这一切的没发生只是因为时间不具备，一旦条件具备就会以一种理所当然或者原本如此的姿态萌发在你的脑海里。
　　或许自己失去的身份可以用另一种身份弥补回来。
　　这个念头对杨梅来说，就是“理所当然”，或者“原本如此”。
　　“杨梅，你怎么还没回教室？迟到了啊。”方溪洛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杨梅竟然还站在走廊里。
　　“噢知道了，我马上回去。”杨梅迈步向前走。
　　杨梅听到方老师的脚步声跟在自己后面，看来她和自己走的是同一个方向。杨梅突然激动起来，好像心里安了一个马达，现在突突的发动起来。杨梅抬脚向教室跑去，很快就把方老师的脚步声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杨梅的耳朵里似乎又响起了方老师问的最后一句话，不过她的回答却改变了。
　　“杨梅，你哥哥他，还好吧？”
　　“嗯挺好的，方老师不用担心，有我呢！”

　　终于要期末考试了，临考试的前一天却下起了雨来。
　　本来雨下的不大，像漫天飞舞的毛毛一样飘了整整一个下午，连地面都没湿透。冯肖庆还开玩笑地抱怨说下的是“牛毛细雨”而不是“鹅毛大雨”一点儿都不爽呢，结果放学后杨梅刚下公交车雨就下大了。冷不防铺天盖地地浇下来，把所有人都淋了个措手不及。杨梅没带伞，只好把书包抱进怀里一阵狂奔，踩到水洼里脏水溅到裙子上也顾不得了，只要能赶快回家就好。雨越下越大，还不时有闪电划过天空，好像要一股脑把整个世界淹没一样。地上很快就积了很多雨水，像小溪一样蜿蜒着往低处流淌。
　　杨梅家前面那个上坡路更厉害，雨水夹着垃圾从上面流下来，盖住了地面上的起起伏伏，而且路面湿滑无比，一不小心就能滑倒。杨梅的眼睛被雨打的几乎要睁不开，嘴也不敢张，一张开就有雨水往里流。杨梅跑过上坡路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摔倒，要不是她及时用手撑住就倒在地上和大地亲密接触了。
　　等她冲进家门的时候全身都已经湿的透透的了，头发和衣服都贴在身上，沥沥啦啦地往下滴水，别提多狼狈了，就跟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不过还好书包没有进水，课本和手机都没有被淋湿。杨梅赶紧擦了把头发，把湿衣服换下来，这才从湿漉漉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好在家里窗户都关好了，要不然屋里也会水流成河。都怪肖庆那张乌鸦嘴，说了半天什么鹅毛不鹅毛的，结果真把大雨给招来了。
　　不过杨梅还来不及抱怨，她发现客厅里居然漏雨，有雨水从屋顶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杨梅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了。天啊，哥哥那天不是已经把屋顶上的破瓦换成新的了吗，怎么还漏雨啊？杨梅赶紧找个盆子接在下面，屋里马上响起了水滴打在盆子底部的哒哒声，清脆的让人特揪心。杨梅边擦头发边抬头瞅那片被打湿的天花板，不禁担心这场大雨会不会把房子淋垮。要是房子塌了的话可就无家可归了。
　　估计要把那个盆子滴满还得需要一段时间，现在倒也不用太担心，杨梅走进卧室，打开灯，然后坐在床上。本来还没到天黑的时候，但是窗外已经灰蒙蒙的有些暗了。外面雨声大得吓人，好像那些雨水都在狠命砸下来一样惊心动魄。而且还电闪雷鸣，惊雷在上空炸响，似乎要把这个简陋的房子彻底掀翻。闪电划过的时候屋内屋外瞬间被照亮，好像天上有双巨大的眼睛要看清屋里的一切，显得无比狰狞。杨梅本来就害怕打雷，现在就她一个人在家，更加害怕的不得了，窝在床上不敢动弹。
　　哥哥应该快回来了吧？杨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哥哥陪在身边，这种渴望好像已经不是那种单纯的妹妹对哥哥的挂念了，好像还包含了一种另外的东西，一种亲人之外的能够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依靠和安全感，这种依靠和安全感跟“哥哥”无关。
　　一道闪电划过之后杨梅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杨梅这时候正在等待闪电之后的雷鸣呢，冷不丁被骤然响起的铃声吓了一大跳。杨梅一看是格子叔叔的电话就赶紧接了起来，电话那边不是格子叔叔，而是哥哥杨彬。
　　那边声音很吵，很难听清楚哥哥说的话，杨彬喊了好几遍之后杨梅才听明白大概。杨彬说雨下得太大，可能得晚点儿到家，让她把门窗都关好，不要着急，不要害怕，他会回去的。杨梅问他带伞了吗，杨彬说没带，工地上有雨衣，披上也能挡雨。
　　过了快一个小时了哥哥还没有回来，杨梅忍不住着急就给格子叔叔打了个电话。格子在电话里说他已经回家了，杨彬也早就骑自行车回去了，应该一会儿就能到。杨梅不知道那个“一会儿”是多久，闹钟指针转动的“咔咔”声像是在催促时间快快地往前走一样响个不停。杨梅又等了一会儿，这个“一会儿”过去之后哥哥还没回来，而且外面雨好像小了些，于是杨梅决定不再等了，她要去接他。
　　杨梅打着伞，推开门之后犹豫了一下，然后便进入了这片嘈杂而没有边际的水世界。
　　路上几乎没有任何行人，只有偶尔开过的一辆汽车把路上的积水溅到两边，好像轮船划过。从车灯照出的光柱里可以看出雨点是多么的密集，好像从地上长起来一样密密麻麻地交替闪动，不留任何缝隙。路灯的昏黄的光也被雨水切割的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像是被摔开的无数碎片，连贯不起来。
　　杨梅就踩着这些路灯灯光的碎片往前走，心内惴惴不安。她是第一次在这样雷雨交加的夜里独自行走，心里那股惧怕让她牢牢地握紧伞柄，好像前面消失在黑暗中的路的尽头藏着什么未可知的危险，而她正在向那个危险逼近。当然杨梅也给自己打气，她相信那些所谓的埋伏在黑暗中的危险都是臆造出来的，就像她小时候害怕的鬼一样，根本不存在。而且哥哥应该就在不远的前方往这儿赶，两人马上就能碰头，完全不用害怕的。
　　怕什么呢，即使有坏人也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出来吧，你看，除了我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杨梅在伞下睁大眼睛看了看周围，真的就她一个人。
　　不过在这样的天气里确实不应该出来，遍地的水洼让杨梅吃尽苦头。杨梅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了，不记得有这么多坑坑洼洼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变得的这么崎岖不平起来，好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她的裤腿很快就被打湿了，虽然她已经挽起了一截，但是仍然溅上了很多雨水。杨梅走到一个公交车站牌前停了下来，打算把裤腿往上挽一挽再走，而且在站台上也可以暂时避一避雨。
　　杨梅弯下腰挽裤子的时候还不忘向路口望了望，希望能看到哥哥的身影。不过很可以依然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遮天连地的一片水雾，好像大海一样深到看不见底。
　　杨梅直起身来刚要继续走，突然听到站台后面传来有人跑动的声音。
　　啪啪的脚步声踩着水越来越近，停在站台的背面，和杨梅隔着一层塑料广告牌。应该是两个人。
　　杨梅的心霎时悬了起来，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生怕弄出一点儿动静来。
　　危险在不经意间已经逼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