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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我们好像是情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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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号”列车又开来了,轰轰隆隆载满了十几年来所有的记忆。列车里乘客的面容原本是那样的熟悉而亲切,每次看到都有一种幸福感氤氲升起,并且会暗自庆幸自己有这样许多许多回味无穷的经历。但是在某一天却突然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或者事情本身真实的发生过,但所有事情能够发生的那个最早的源头完全不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样子,甚至自己原本就是一个不应该参与进来的局外人。那那些记忆还会像从前那样亲切吗?那种幸福感还会让自己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陶醉其中吗?
不可能了,至少不会再有那种因为自己曾经参与其中而带来的“自我享受感”。就像一个人在一所房子里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这份回忆本来是可以借助房子里的东西而清晰可寻的。但是某一天突然发现这所房子包括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不是自己的,都在归属上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那么即使记忆再真切,也从根本上失去了只有“我”才能享受到的欢愉。
现在的杨梅就处于这样一种撕心裂肺的情景里。
而且她失去的不仅是记忆的真实与纯粹,还有自己的身份和归属。
在冯肖庆和安宁看来杨梅放了两天假之后好像变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老是窝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眼睛失了神一样望向窗外。窗外除了那棵海棠树之外什么也没有,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难道才两天而已她就忘了海棠树长什么样子了吗?要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
还是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心不在焉听不进老师的课去?刚才方老师让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竟然低着头直直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冯肖庆感觉很奇怪,那道题其实很简单,连她都会,杨梅没道理回答不上来啊。她和安宁下了课问杨梅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杨梅目光虚虚的好像眼睛里下了场大雾,她只是笑了笑,除了“没什么”三个字之外什么也没说。
冯肖庆可不认为就“没什么”这么简单,说都能看得出来杨梅的那个笑有多勉强,还有她的脸比以前还要白,这怎么可能没事呢。
下了第二节课要做课间操,在去操场的路上她们三个都没有说话。平时她们可都是有说有笑的,现在因为杨梅的沉默冯肖庆和安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言不发只顾走路,好像一不说话连手都没地方搁。
“喂,肖庆,你说A型血的人和AB型血的人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吗?”杨梅突然扭过头来,目光集中成束盯着冯肖庆。
“当然不能啦,A型血的人和AB型血的人只能生出A型血、B型血和AB型血的孩子,不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啊。”冯肖庆不明白杨梅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就尽量解答的很详细。
“噢。”
杨梅的目光瞬间散了,显得失望之极。
“怎么了?”
“没什么。”
杨梅又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扭头随着人流向操场走去。
冯肖庆和安宁面面相觑,好像杨梅突然变成了一个外星人。
课间操开始了,冯肖庆看见杨梅似乎跟不上节奏,总是慢半拍的样子。而且她还老是出错,该伸左手的时候伸右手,该向右转的时候向左转,搞得周围的同学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她。按说杨梅也能察觉得到才对,可是她明显浑然不觉,依然错误地做下去,好像已经灵魂出窍,仅仅在下意识的跟着广播音乐摆动。
动作错乱的杨梅在整齐划一的方阵里显得格格不入,很快就引起了老师的注意。几个体育老师凑一块儿说了几句话,然后有一个老师迈步向杨梅走过去,看来是要纠正杨梅的错误。这些都被冯肖庆看在眼里,她着急地喊了杨梅好几声,但是杨梅根本没听见,仍然在指手划脚地梦游。
不过体育老师并没有走到杨梅身边,他被方溪洛拦下了。方溪洛说这个学生刚出院,身体还没恢复好,有点跟不上拍子,就先别去提醒她了,过几天她身体恢复过来就好了。体育老师停住脚步,向杨梅看了一眼之后走开。
方溪洛疑惑地看着杨梅,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她那天出院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反而变的不对劲儿了呢?
同时盯住杨梅的还有站在最后排的林悦明和周毅,他们两个也觉着杨梅很不正常。
“喂,她好像不太对劲啊。”林悦明首先开口。
“嗯,我也看出来了。”周毅的目光一直没从杨梅身上挪开。
“你知道怎么回事儿吗?”
“我怎么会知道。”
“是不是因为那个药的事儿,那个药太贵了所以——”林悦明猜测原因。
周毅停下自己的动作,看看林悦明,觉着这很有可能。
“想个办法吧。”周毅站在那里不动,似乎不打算做下去了。
“什么意思?”林悦明还在坚持伸胳膊踢腿。
“她的病需要很多钱,或许我们可以帮她。”
林悦明这时正好伸平胳膊转过身去,背对周毅。听完周毅的话林悦明放下手臂,随着做操的人群转过身来,但是却并没有做接下来的动作。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广播里“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号子声仍在继续,那段再熟悉不过的音乐还在校园里回荡,但是很明显有人并没有听进去。体育老师很纳闷儿,今天这个班的学生怎么了?前面一个女生动作完全不对路,好像失了魂一样不知道在干什么,后面两个男生则干脆站住不动了。难道这两个高高大大的家伙也是刚出院吗?
回到教室之后杨梅又窝到座位上,好像真的在那里扎了根。因为天太热的原因窗帘拉上了,只在两个窗帘之间露出一条缝,一束阳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在明与暗的对比中界限清晰。杨梅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胳膊,目光穿过那条缝望向窗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的,窗外太耀眼,只有一片片白光。那束眼光从她的脖子上划过去,杨梅能感受到那种灼人的热量,似乎要把她的脑袋从躯体上切割下来。
“喂,杨梅,方老师让你去办她公室一趟。”英语课代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噢。”
杨梅直起腰来,站起身,摸着脖子向办公室走去。
刚才被阳光照到的地方还有余温。
“坐吧。”方溪洛的笑容充满亲切。
杨梅顺从地坐下,脑袋一直倾斜下一个角度,视线也被压低,正好能看见方溪洛桌子上放的一盆仙人掌。那盆仙人掌好像刚浇过水,上面还挂着一颗一颗的水珠。
“你的身体没事了吧?”方溪洛把杨梅今天的反常理解为身体不适。
“谢谢老师,没事了。”
仙人掌上布满了一簇一簇的尖刺,不过看上去很软的样子,就跟塑料做的似的,不知道会不会扎手。杨梅有种伸手试一试的冲动。
“没事就好啊,期末考试马上就要到了,平时多注意休息,也不要太累了,毕竟身体最重要你说是吧?”杨梅现在摇摇欲坠像随时都会摔倒似的,这不禁让方溪洛特别担心。
“嗯,知道了,方老师。”杨梅低着头,声音低的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你有什么不好解决的事可以和老师说啊,或许老师能帮上你呢,”方溪洛试探着问道,“有什么事可千万不要憋在心里,要不然脸上会起痘痘的。”
杨梅笑了笑,抬起头,说:“真的方老师,我没事啊。”
这种事怎么能说呢?说自己是一个捡来的孩子,不是哥哥的亲妹妹?说自己不应该姓杨的,连应该姓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能忍住不哭就不错了,又怎么能轻轻松松地把这些压的自己喘不过起来的事情说出口呢?再说说了又有什么用?方老师能改变这个事实吗?
方溪洛见杨梅不愿意开口就不再多问,和她聊了一些学习上的话题,看看快上课了就让她先回去上课,有事儿以后再说。杨梅把视线从仙人掌上挪开,站起身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被方溪洛叫住了。
“杨梅,你哥哥他——还好吧?”
“嗯,挺好的。”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杨梅在楼梯里走了几步。以前走过无数次的走廊突然变得像一条隧道一样,虚虚实实的好像向一个方向无限延伸,似乎要走到天荒地老里去。
突然上课铃声毫无防备地响了起来,把懵懵懂懂的杨梅震了回来。
杨梅前方不远处的墙上就有一个黑色的铃,现在正发出刺耳的声音。铃声响的很突然,杨梅的心跟着猛地跳了一下。等她平静下来之后脑袋也跟着清醒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混混沌沌,然后她和方老师的对话又一句一句地在脑海里回响。
“杨梅,你哥哥他,还好吧?”
方老师的最后一句话盖过了所有声音,好像一枚弹力球一样在她的脑袋里弹来弹去。
方老师那么关心哥哥吗?
无数画面在杨梅的脑海里如同被狂风吹乱的一摞纸一样漫天飘飞,每一张纸上画的都是关于哥哥和方老师的一切。
杨梅突然发现她和哥哥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好像已经出现了一条裂缝,在这条裂缝里方老师的笑脸闪闪发光。
“回忆号”列车又缓缓开起,这一次车里的乘客有一个统一的名字。
似乎叫“情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