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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这是地狱还是天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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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彬的房间有些乱,被子胡乱折了几下堆在床头,皱皱巴巴的窝成一团,一看早上就走得很匆忙。杨梅把被子铺开捏了一遍之后叠整齐,然后把床垫、毛毯、枕头都检查了一遍叠好,那摸样倒像是来专门整理房间的。床上的东西都摆放好了之后整个房间也变的整洁了很多,不再似刚才那样凌乱。杨梅坐在床上边休息边转着脑袋打量,看看哪个地方最可疑。
哥哥的房间同样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也就是衣橱、床下、抽屉里,跟她的房间差不多。
一低头就看到床底有个纸箱子露出了一个角。
杨梅以前见过这个纸箱子,但是从来没有打开过,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就决定从它开始找起。
杨梅把那个纸箱子拉出来,箱子很重,拖在地上嚓嚓的响。打开,看到里面装了很多旧书,都是哥哥上学的时候用的课本和参考资料。杨梅把那些书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着看,里面除了杨彬工工整整的字外画了很多小人,通过注释知道那些是哥哥的老师和同学们。画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是上课的时候不认真听课在下面做各种小动作,有的是计划要在老师的座位上放图钉或者万能胶,有的是考场上大家协力作弊把监考老师耍的团团转,总之就是不停搞怪,好像真人版的《猫和老鼠》。还有一个叫“福贝勒”的戴眼镜的家伙每次出场屁股后面都围绕着一股气体,好像在不停地放屁一样。翻到后面才知道他有一个外号,叫“尸比大魔王”,果然是在放屁啊。杨梅边看边笑出声来,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杨梅没想到哥哥还有这样超级无敌的搞笑本领,决定等一会儿找完之后就把这些书放到书架上去,没事儿就翻出来看看,这么好玩的东西不摆出来多欣赏几遍那不是浪费嘛。
箱子里还有好几张奖状,是“三好学生”或者各种竞赛得了名次之类的,上面写的都是杨彬的名字。那些奖状有的已经变得很陈旧,有的却很新,依旧红色黄色很鲜艳的交相辉映,看来是自从获得之后就没怎么在墙上贴过,或者是贴了很短的时间就被揭下来了。
“还说自己学习不好,明明有这么多奖状的。”
杨梅发现了哥哥的小秘密,打定注意等他回来一定饶不了他。
杨梅把那些奖状小心放好,然后就看到在箱子最底层放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是黑色的,静静地躺在箱子底部,好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洞口。杨梅以为那里面夹的也是哥哥上学时候用的东西,就在刚才那种搞笑好玩的气氛惯性中打开了。
就像深埋在地里的一枚炸弹突然被引爆,四个黑体大字瞬间把这种轻松的气氛扫荡的干干净净——验尸报告。
这果然是一个洞口,跳下去之后就不能阻止自己的下坠。那四个字仿佛一种催化剂,在露出来的一刹那就将房间里的所有空气都凝固了,连同被这些空气包裹的杨梅也动弹不得,但是凝固之后是无法抑制的想继续看下去的强烈欲望。
杨梅不知道这是潘多拉的盒子,不知道里面会有比魔鬼还要可怕的东西,下意识地翻开了坚硬的塑料封皮。
这是一份验尸报告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变的有些发黄,里面详细描述了爸爸妈妈出事那天的现场状况,从字词中让人止不住想象出一些血淋淋的画面。杨梅曾经无数次地渴望知道爸爸妈妈的任何消息,包括他们的工作,包括他们的爱好,包括他们的生活,甚至包括他们的死去。她曾经拿着一张老照片问爷爷,她想知道里面的妈妈为什么笑的那么开心。照片上妈妈笑靥如花,神态悠闲,好像发生了什么大喜事。当时发生了什么特别令人高兴的事儿吗?爸爸和哥哥,还有爷爷你,当时也在旁边吗?你们也在这样开心地笑吗?爷爷说妈妈笑的那样开心是因为你啊,因为妈妈当时已经怀了你了。
那时候杨梅还为自己能给妈妈带来幸福而热泪盈眶。
杨梅也曾不止一次地对爸妈的去世产生各种想象,想象当时的场景,想象当时的慌乱,想象当时的血腥。那一定是无比破碎的一幕吧,车祸现场都是那样的零碎与悲惨,虽然洒出一地的热血但却冰凉冰凉,不仅没有生的气息,反而满是死的绝望。现在她的想象有了现实的依据,这一行行的字描绘出一个比她的想象更加惨不忍睹的情景来。在她的想象中刻意回避的那些恐怖与□□的支离破碎都被表露无疑,这让杨梅无比压抑。虽然爸爸妈妈的生命早就已经陨灭,但她还是不希望这个过程太痛苦。
杨梅还以为下面会有几张事故现场的照片,结果没有。其实又何必用文字描述的这么详细呢,拍几张照片不就可以了吗?又或者本来是有照片的,被人拿掉了而已。哥哥在看的时候肯定有和她一样的感受,说不定就是他不愿意面对那些关于爸爸妈妈的太过可怕的现场留影而拿掉的吧。
还没有完全看完,杨梅便翻了过去,同时试图把那种心内翻滚的不舒服压下去。
接下来是爸爸妈妈的身份证复印件,然后是他们两个人的个人资料。
个人资料是平时常见的那种表格样式,项目名称是打印好了的,只需在后面的空白处添上内容即可。这种表格杨梅见过好几次,她在填写关于自己的一些资料的时候用的也是类似的东西。但是现在她看了却非常的不舒服,那一个个的格子让她联想到骨灰盒。
杨梅开始逐格看下去
杨誉荣。
性别:男。民族:汉。生日:1963年10月21日。政治成分:群众。血型:A。证件名称:身份证。证件号:••••••
李璐。
性别:女。民族:汉。生日:1964年6月13日。政治成分:群众。血型:AB。证件名称:身份证。证件号:••••••
这是杨梅第一次看爸妈的详细资料,不知道怎么的感觉有些怪怪的,可是又看不出来怪在哪里。刚才那些过于露骨的描述让她心里好像心里长了无数杂草,横竖交错,叶叶勾杂,特别乱,暂时无法平静下来仔细思考,只好又向下翻去。后面是一张民政局出具的证明信,杨梅下意识地先看了一下落款日期,1993年5月23日,是在爸妈出事之后的第五天,也就是自己出生之后不久。
字是手写的,有些潦草,而且因为时间久远的缘故有些模糊,但是基本上还能顺畅地读下来。
“杨田忠,今年五十四岁,现住我市石堆路大下坡小区103号。儿子杨誉荣和儿媳李璐在本月18日的一场交通事故中不幸遇难。因为肇事司机逃逸故无法追讨补偿,生活十分拮据。现在他和孙子杨彬(今年六岁)艰难度日,而且杨田忠还领养一名被遗弃的女婴(现取名杨梅)。该名女婴经检查患有遗传性再生障碍性贫血,也需花钱治疗。现申请贫穷救助••••••”
原本五颜六色的世界突然褪掉了所有颜色,只剩下黑白灰在肆无忌惮地延伸着一种没有边际的绝望气息。有一种巨大而凶猛的无所适从从杨梅心底翻涌着喷薄而出,冲破她所有尚未来得及组织起来的心理防线。原本平静的如同田园牧歌一样的心境瞬间一片狼藉。
悲伤已经溃堤,所有抵挡都变得毫无意义。
好像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在向杨梅挤压过来,她快喘不动气了。
杨梅瘫坐在地上,觉得自己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瞬间被清空。
干干净净。
杨彬回来的时候杨梅趴在桌子上拿笔在一张纸上乱画,那张纸上已经画满了杂乱的线条。仔细看的话能看出来,那是无数个英文字母A和B的叠加铺陈。
“今晚上有点事儿,回来晚了。饿了吧?”杨彬把买的饭和那包卤肉放到灶台上,然后走进卧室换衣服。杨梅背对着他,好像在复习功课。
“哥,咱爸的血型是什么啊?”杨梅说话的语气很轻,好像一片羽毛在御风而飞。
“什么?”杨彬没听清楚。
“咱爸的血型,是哪一种?”
“A型。”
料想之中的答案从门缝里传来。
“那咱妈的呢?”
“AB型。”
“那你呢?”
“A型啊,和咱爸一样。”
杨梅沉默。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啊?”
“没什么。”
杨梅收起书本,站起身来往卧室走。
“不用进屋了,吃饭吧,”杨彬系着衬衣的扣子从屋里走出来,“饿了吧?我可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我吃过了。”
“吃过了?”
“嗯。”
杨梅走进卧室,把门闭上。杨彬站在客厅里,看着杨梅从自己身边走过,没有一点平时欢快的样子。
他不知道,在杨梅闭上门的那一刻,有两行眼泪决堤一样顺着她的面颊止不住地流下来。
杨梅靠在门上,心里有无数撕心裂肺的痛。她想大声哭出来,但是又不敢发出声音,就压着自己的嗓子任眼泪无声滑下。她感觉自己胸膛里好像有股气憋着释放不出来,整个胸口剧烈起伏。把手抚上去,便清晰地感觉到了心里的痛。
在她背后是一扇门,门后面有自己叫了十七年的哥哥。
可是,哥哥啊,我以后还能这样叫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