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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这是地狱还是天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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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向回倒转两个小时,正是太阳稍微西垂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不似正午那么亮得刺眼,光线明显柔和了很多,而且也没有了那种不留情面不计后果的热度。
杨梅终于把那本杂志看完,合上最后一页。封底印着一瓶香水,香水的瓶子造型很别致,好像竖起大拇指的一个小拳头。名字杨梅看不懂,全是英文字母。
看不懂就不看啦,反正又不买。杨梅把杂志一扔,高举的双手顺势落下来摊放在床上。她仰面朝上躺在床上保持双手高举这个姿势有那么一段时间了,放下双手之后顿觉轻松无比。杨梅看看天花板上挂着的那些星星的影子已经有些浅淡,和窗顶形成斜斜的角度,看来时候已经不早了。杨梅侧过头去,看到了桌子上放的闹钟。虽然视野倾斜,但是依然能分辨出来指针和刻度。
六点五十二分。
哥哥应该快回来了。
再过一阵子天就会完全黑掉,哥哥回来,然后吃饭,然后睡觉,然后这两天的小长假就完美谢幕。真快啊。
杨梅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又看了闹钟一眼。这时秒针已经转了一圈儿,时间向前延伸一分钟。还有六十多个这样的一分钟哥哥就能回来了,得在这段时间里做些什么。杨梅伸了伸胳膊抻了抻腰,感觉两天下来自己全身都要生锈了,确实该活动活动。
于是杨梅制定了一个很伟大的计划:把家里从内到外打扫一遍!
说干就干,杨梅一个弹跳从床上蹦起来,脱下睡衣,换上一件半袖T恤。然后用发带把头发扎起来,从镜子里一看绝对是一个运动美少女。杨梅对着镜子自我陶醉一番就从自己的卧室干起。不过自己的小窝平时都保持得很干净,基本不用怎么打扫,扫了扫床底下就差不多了。杨梅把自己桌子上的东西擦了一遍之后转战客厅,客厅很小,很快就打扫完毕。关键是灶台和书架,这两个比较难对付。
灶台上油污比较多,擦起来很费劲。上次擦的时候还是去年过年,现在才过了不到半年就又积了薄薄一层。尤其那些边边角角小沟小坎,擦起来颇费心思。不过最后这些统统被杨梅拿下。洗洁精和钢丝球真不是盖的,特好使,擦完之后灶台光洁如新,比新买的还要光彩夺目,好像使得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好多。
然后是书架。
书架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很多书,大部分都是杨梅上学时用过的课本。自上小学开始到现在她用过的课本基本上没有丢过一本,全部被杨彬仔细地收起来放在这个书架上。杨梅翻看着那些书,就感觉自己又从小到大成长了一回似的,那些小时候发生的有趣的事儿又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交替闪现。杨梅觉着每次回忆往事的时候都好像有一辆列车在过去和现在的时光中穿梭,起点是自己最早产生记忆的那一刻,终点就是现在的这一秒钟。列车里的乘客就是所有能记起的事儿,也就是记忆里的一个个片段。那些埋在记忆里的片段就被列车运到现在的意识里,因此你就能记起已经发生过的那些东西。
这就是回忆,或许这辆列车就叫“回忆号”吧。
回忆如果真的展开来,也许会有头没尾的极为漫长,但是杨梅的回忆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书架底下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就是这个土黄色的硬纸袋把她从记忆的恍惚中拉了回来。杨梅知道这是自己的病历袋,她的病历本、诊断记录、化验单据都在里面。杨梅突然想知道自己前天花了多少钱,就把袋子拿起来打开。想想自己也就输了几瓶药水,应该花不了很多钱。里面有几张叠在一起的单据,很新,看样子就是前天开的那几张。杨梅把那几张单据拿出来,然后边看边在心里做着加法运算。
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杨梅的思维好像突然崩塌了一样陷入一瞬间的停顿,刚才累加起来的那个数字在这个停顿里变得毫无意义。
单子上打印机打出来的字一行行排的很整齐,其中有一个数字触目惊心,2400元。
字是淡蓝色的,在色彩学上表示忧郁。
杨梅赶紧看标题处,“静多抗敏”四个字映入眼帘。同样是淡蓝色,却因为那个数字而显得财大气粗。
杨梅扭头,那两盒药静静地放在桌子上,好像在无声地笑。
这两盒药这么贵吗?可是哥哥明明说不贵的呀!杨梅脑海里回想起那天哥哥轻松的笑脸,心里在震惊的同时又无比后悔。这完完全全都是自己的错,哥哥明明说过好几次豆浆要热热再喝的,可是自己每次都不听。正是因为自己的不听话天天喝凉豆浆才出事儿的,结果竟然花了这么多钱。喝什么破豆浆嘛,早知道死也不喝了,而且这么一大笔钱能买多少豆浆啊!
在这个天文数字的刺激下杨梅霎时没了打扫卫生的兴致,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屋子里倒在床上,整颗心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坠的厉害,感觉比被人偷了或抢了还难受。本来自己的病就离不了药的,开支不小,自己还隔三差五出点状况。上次感冒打吊瓶也花了好几百呢,这次竟然花了两千多,哥哥本来干活就那么累挣钱不容易,这样下去挣多少钱也不够花的啊。
杨梅越想越懊恼,一把拉过枕头盖在自己脸上,心想干脆憋死自己算了,省得给哥哥添麻烦。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话哥哥也不用每天都过的这么辛苦。
那个枕头在杨梅脑袋上盖了几秒,突然又被杨梅猛地掀开了,底下露出一张兴奋的放光的脸,和刚才那张布满乌云阴沉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的脸完全不同。
哎,有了!
杨梅突然想起来,或许有一样东西可以减轻哥哥的负担,让他不用每天为了挣钱而操劳——那就是家里那个找不到的存折。
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经常念叨那个存折,说爸妈有一个活期的存折就放在家里面,不过爸妈走的太突然,没来得及交代放在什么地方。爷爷以前没事儿就翻来覆去地找,可是把家里所有地方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爷爷说那张存折上存着爸妈一辈子的积蓄,应该不会放在家外面,但是就是邪了门了怎么也找不到。就因为如此,爷爷走的一点儿都不安心,临闭眼嘴唇还微微翕动,应该是心有牵挂,无法瞑目。
会不会当时忽略了什么地方?杨梅打量着自己周围,看看墙,看看天花板,看看床,觉得好像有很多地方可以藏东西。杨梅转着脑袋看了一圈之后决定自己再找一遍,说不定还真能给自己找到也未可知呢。
身体突然涌满了充沛的力量,好像一架风帆被风鼓鼓地吹了起来,带着小船在大海中笔直前行。
杨梅赶紧跳起身来,先把自己卧室翻了个底朝天,床上床下,衣柜里,抽屉里,每一个能够得到的角落都不放过,连杯子和枕头都仔仔细细地捏过了,结果一无所获。刚才整理好的东西又被翻的七零八落好像遭了一场浩劫,杨梅也顾不得收拾,赶紧再次转战客厅。
客厅要搜起来比较麻烦,书架和灶具都靠墙放着,搬开它们花了不少力气。杨梅以为在后面的墙上会砌着个洞什么的,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暗藏机关,结果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之外只找到几枚脏呼呼的硬币。那堵墙结实着呢,连条小裂缝都没有,就是拿锤子砸估计也砸不下一点儿墙皮来。杨梅勘察了好几遍之后实在没看出有什么破绽,只好又咬牙切齿费九牛二虎之力把它们推回原位。
杨梅干完这些额头上已经泌出细细的汗珠,也顾不得洗一下,拿毛巾擦了一把之后就把书架上的书拿下来挨着翻了一遍,期待在翻书的时候能够突然从某一本书里掉出一张纸条来,然后她捡起来会看到一个带着很多个零的数字。那个数字大得吓人,要数好多遍才能把有多少个零数清楚。不过很遗憾,她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也没有一个带着一长串零的数字给她惊喜。不过倒是有一张纸条从一本书里掉了出来,她赶紧捡起来看了看,却发现那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请假条。这张纸条已经年代很久远了,颜色泛黄,像一件出土文物。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横不横竖不竖完全没有章法,好像是小学时候的笔迹。杨梅把这张具有纪念意义和历史价值的请假条放回书里,在把书放回书架上。现在她没有心思去仔细回忆跟这张请假条有关的点点滴滴,这些都不重要。
每个可能的地方都搜过了,事实证明爷爷当年的找寻无果并非是遗漏了什么地方,而是真的没有。
杨梅有些泄气了,坐在椅子上倚着靠背发呆。
难道爸爸妈妈没有把那份存折放在家里吗?爷爷说的有道理,那么重要的东西是不可能放到外面的,可是会在什么地方呢?难道被砌进了墙里?杨梅想起前几天刚看的爱伦•坡的一篇小说,说的就是一个人杀了人之后把尸体砌进墙里毁灭证据。不会爸妈也是那样做的吧?杨梅看了看面前身后的墙壁,雪白干净,似乎不会藏有任何东西。
纯粹是胡思乱想,又不是什么珠宝黄金,至于小心到那种程度吗?杨梅觉着自己这是病急乱投医,胡思乱想。
那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呢?
她正好面对着哥哥杨彬的卧室,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稍微露出一条缝来,透出里面藏着的夕阳的光。
“现在只有哥哥的卧室还没有找了,该不会是在那个屋里吧?”
这个念头好像生出手来一样,要拉着她往那个透出光亮来的房子里走。
杨梅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心想等哥哥回来再找也不迟,一转念又觉得自己平时都经常在他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的,应该也没什么不方便,就站起来推开了那扇门。
从门缝透出来的光线慢慢变宽,一声很细微的“吱呀”声柔柔地响起。
变宽的光线就是舞台上被慢慢拉开的幕布,一场猝不及防的无声剧即将上演。
欢乐还是悲伤,地狱还是天堂。
无法左右的那些人生旅程里的默默流觞。
光滑如镜的生命之河即将掀起翻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