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41、暴风雨的前夜（二）

　　“你说那个胖得跟煤气罐似的老头？就没几根头发，脑门儿铮亮那个——校长？”安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冯肖庆认错了人。
　　“真的，我没骗你们，昨天方老师去校长室，出来的时候是老头亲自送出来的，而且还说说笑笑走了半条走廊呢，你见老头对谁这么好过？”
　　“不就是一起走个路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现在轮到杨梅对冯肖庆嗤之以鼻了。
　　“那可是校长大人啊，不一样的好不好。”冯肖庆把校长当奥巴马看。
　　“等你哪天也修炼成那种S型的时候，没准儿老头也会把你送出半条走廊的。”杨梅畅想了一段很美好的未来。
　　“哪呀，到时候老头会亲自手拉手送她回教室，而且还会特绅士地给她拉开凳子，鞠个躬说冯肖庆同学您请坐，我去给您泡壶茶哈哈。”安宁畅想的更美好。
　　“你们两个都去死，我诅咒你们都变成皮球，胖的看不到自己的脚！对了，就叫‘O型’，哎杨梅你的血型是O型吧，你就等着变成皮球吧。”
　　杨梅对冯肖庆这种信口胡编的逻辑哭笑不得。
　　“这根血型没有关系的好不好，净瞎扯。”
　　不过说实话，杨梅对自己的身材真的不太满意。每次她照镜子的时候都觉着自己的身材很差，从侧面看上去只有很小的起伏，没有一点儿肖庆说的那种“前凸后翘”的感觉，就跟发育不良似的，该长的地方磨磨蹭蹭没长起来。而且她的脸老是白的像纸，很少能看到血色，相比之下肖庆和安宁的脸色就好看多了。都是自己的病害的，每次想起来都特心烦，肯定是因为生病的原因自己才这么瘦的。她从小就瘦得跟麻杆似的，从来没胖过。哥哥经常和她开玩笑说这样的妹妹多好啊，吃饭少省粮食。其实杨梅才不愿意省粮食呢，她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尽量多吃些，好让自己呃——丰满——起来，她还不能自然地提起这个形容女性身体特征的词汇。
　　遗憾的是不管她多么努力地往肚子里塞馒头米饭都不管用，丝毫没有改变 “骨感到光剩骨头”的现状。这是肖庆形容她的话，虽然夸张了点儿但也不算太离谱，离实际情况差的不太远。杨梅也不知道自己那些饭吃哪里去了，光吃饭不长肉那不“白吃”吗，想不通。
　　“还O型呢，我看I型还差不多。”杨梅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看来她这辈子是没有看不到自己的脚的机会了。
　　就在杨梅努力增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变得有些不对劲，不仅老是头晕，就像自己在地上蹲了好久突然站起来那样头晕目眩，而且肚子还一阵一阵的痛。头晕对杨梅来说没什么稀奇的，贫血的一个主要症状就是在一些特殊状况下头晕，司空见惯，但是肚子痛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不过好在也不是很厉害，每次都是痛一小会儿就没事了，她也没往心里去。
　　有一次值日的时候杨梅刚扫了一会儿地她的肚子又痛了起来，跟以前一样，毫无征兆，突然降临。杨梅还以为马上就过去了呢没想到竟然越挨越重，好像肚子里有个人拿把剪子不停地剪来剪去，无数的痛疼发散出来侵袭了她的整个身体，似乎连头发梢都痛的缩起来。杨梅不得不扶住桌子，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如果没有东西让她搭把手的话她肯定会倒在地上。杨梅的这副痛苦模样被倒垃圾回来的周毅看见了，周毅把垃圾桶一扔就要带杨梅去医务室。
　　当时班里有个男生还以为周毅又要找机会开溜，就说：“去医务室让她自己去就行了，你跟着干嘛？”意思是这么点小事儿还用你跟着，明显不想干活嘛。
　　周毅听了特火大，架住杨梅扭头目露凶光，说：“你再说一遍？”
　　那架势好像你要敢再说一遍我今天就废了你，不信你试试。
　　那个男生被杀气腾腾的周毅吓得够呛，琢磨着自己这颗鸡蛋还是不要碰石头的好，把脸挣的通红，老老实实地干活去了。
　　不过那天杨梅还是没有看成医生，他俩去的时候医务室已经关门了。那扇掉了几块漆的铁门紧紧闭着，门后没有一点儿动静，周围安静的好像被抹掉黑色的夜晚。说来也怪，杨梅刚到医务室门口肚子竟然就慢慢恢复过来，不怎么痛了。好像肚子里的那场风暴已经平息下来，那些痛疼如同朝阳下的霭色一样渐渐隐去。杨梅擦了把额头的汗，凝神试了试果然不痛了，就咧咧嘴做出一个笑意来，说我没事了，咱回去干值日吧，地还没扫玩呢。周毅往台阶上一坐，说急什么，你身体刚好，先休息一会儿。那语气就跟杨梅得了一场大病刚做完手术一样。杨梅说我这不没事儿了吗，回去晚了不好。周毅坐着没动，说让你坐你就坐，值日有人干，不差你一个。杨梅在心里嘀咕说不止我一个吧，还有你呢。不过她最终还是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刚才痛的太厉害，痛劲儿一过有种虚脱感，一坐下就不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太阳因为已经偏西而减轻了一点儿热度，不再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要烤焦一样热的不遗余力歇斯底里，有阴影的地方能享受到不属于盛夏风格的温凉。杨梅和周毅就躲在一大片垂柳树投下的阴影里，身上有一点点透过树叶漏下来的斑驳阳光。这些碎碎的阳光并不影响乘凉，那些阳光非但不具有灼人的热力，照在身上反而很惬意，好像因为有了它们这片阴影才有意义。
　　周毅还是和往常一样不怎么说话，准确一点儿说是根本就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杨梅休息。他的眼睛望向垂柳树如同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树冠，但他的目光明显没有焦点。杨梅想问问周毅是什么时候把头发染成这种颜色的，又觉得好像这样问不太合适，但是一时又想不起别的话题来，就接着沉默。
　　那个男生干完值日回家的时候恰好要从医务室门口走过，他远远地就看到周毅和杨梅坐在医务室门口的台阶上，愣头犹豫了一下，然后绕到另一条路上走了。杨梅没看见，但周毅看得清清楚楚，周毅心想那个家伙现在大概真的以为我溜号了。
　　走的时候周毅说：“你抽空去医院看看吧。”
　　杨梅说：“嗯，知道了。”
　　这是他俩唯一的对话。
　　说完话两人就往回走，回到教室拿出书包，然后结伴走过鹅卵石铺就的羊肠路，走过载满荷花的大水池，走过已经没有个人只有铺天盖地的夕阳的小广场，走到门口之后各自离开。
　　不过杨梅并没有去医院，再缓一缓吧，说不定以后就没事儿了呢。她对感冒之类的病都持这样的态度，肚子痛这种小病跟感冒差不多。
　　杨梅很快就迎来了爆发的一天，这一次是缓不过去了。
　　今天下午下了第二节课杨梅去厕所回来，刚走到楼梯拐角处肚子就像往常一样针扎一般的痛了起来。这一次来势汹汹又凶凶，比以前都厉害了很多，好像整个肚子都要裂开一样。杨梅“哎呦”一声低吟蹲下来动不了了，后面有几个学生赶紧停下脚步，奇怪地看着这个因为痛苦缩成一团的女生。冯肖庆和安宁走在前面没听见，依然说说笑笑，她俩马上就要拐到走廊里去了。
　　“肖庆，我肚子痛。”杨梅声音颤抖，额前的头发已经被瞬间冒出来的汗水打湿，好像刚洗了脸一样。
　　这一句话冯肖庆听到了，她一回头就看见杨梅蹲在那里浑身哆嗦，一手握紧楼梯栏杆一手捂住肚子好像特难受，就赶紧往回跑。冯肖庆跟安宁还没跑到杨梅身边，杨梅忽然头晕得厉害，意识一阵模糊，身上所有的力气都瞬间被抽走，只剩一个轻飘飘仿佛羽毛做成的躯壳。
　　她握住栏杆的手一松，整个人向后仰面倒去。
　　好像背后就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则万劫不复。
　　杨梅在模模糊糊中听到了冯肖庆的尖叫声，听到了安宁的呼喊声，听到了不知哪里传来的嘈杂声，还听到了自己的脑袋磕在楼梯上的撞击音。混凝土的楼梯很硬，和她的脑袋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好像篮球击打在地上一样响亮。
　　一阵震颤的带着鸣响的痛疼之后，杨梅不再有任何意识。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已经几乎失掉焦点的眼睛仅存一点光感，看到斜上方自己刚才滚下来的楼梯口处光线明亮，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覆盖掉，只剩一片刺眼的亮光。在那片刺眼的亮光里有几个身影在断断续续地晃动，似乎在向自己跑来。
　　好像自己的耳朵被人用手捂住，所有的声音都变得特别遥远特别遥远，似乎被隔在一条很深很深的峡谷两边。
　　这边听不清那边。
　　闭上眼，那些遥远的声音渐渐消失掉，世界变得出奇的安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