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37、我们三个人（六）

　　周毅妈妈开车来的时候，周毅和林悦明坐在站牌边上的马路牙子上，像两个等待被拉去枪决的囚徒似的耷拉着脑袋。周毅妈妈从车上跳下来一看到周毅的惨状就尖叫了一声，和电话里那声尖叫一个风格，叫完了就赶忙扑上去问怎么了。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随即下车，迅速给这母子二人打伞遮阳光。杨梅本来想上去帮忙的，一看还有一个医生从车里出来就站住了。
　　“你跟谁打架了？”周毅妈妈边和医生一起给周毅处理伤口边用眼睛的侧光看了林悦明一眼，“小林你没事儿吧？你们这是怎么弄的？”
　　周毅妈妈说话的时候声音哆嗦的就像嗓子里安了个小马达。
　　“没事儿阿姨，刚才碰上几个歹徒行凶，我们打了一架。”
　　“什么？碰到歹徒了？还打了一架？哎呦你们要吓死我啊！他们要钱你们给他不就是了干嘛动手啊，这要出事了可怎么办呐。王医生，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我看还是去趟医院吧。”周毅妈妈被吓得不轻，完全失了分寸。
　　那个王医生从一下车就开始给周毅检查伤口，在周毅的额头上抹了好几种药。王医生有点胖，不一会儿额头就冒出密密的汗珠来了。
　　“没事儿，就额头上一个小伤口，不严重，消消毒包扎一下就好了。”王医生说着已经给周毅贴好纱布。
　　“我看还是去医院吧。”周毅妈妈心急火燎。
　　“这次出血量不大，没必要去医院，在家休养一下就好了。不过以后可得注意，对他的身体来说体外出血是很危险的，千万要注意。”王医生检查完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那就好，哎呦吓死我了，你给小林也看看。”周毅妈妈在周毅脸上看来看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王医生拿掉林悦明鼻孔里塞的纸团看了下伤势，说：“你倒是没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消消毒就好了。”
　　王医生处理完之后林悦明和周毅脸上都红一块紫一块，看上去五彩缤纷的。
　　“你没事吧？”王医生问了问站在旁边特拘谨的杨梅。
　　“啊，我没事，谢谢。”杨梅赶紧回答了一声。
　　这是杨梅第二次见周毅的妈妈了，上次还是在作弊被抓的时候，那次只是匆匆一瞥，这次却看的清楚。周毅妈妈从下车开始眼睛就一直盯住周毅，几乎没向别的地方看一眼。
　　周毅妈妈看周毅没有大碍就平静下来，听到王医生的话就扭头看杨梅。
　　“你不就是那天那个同学吗？叫什么名字来着？”周毅妈妈想起来她的名字是一种水果，但是却想不起来是哪一种水果了。
　　“阿姨，我叫杨梅。”杨梅低声答道。
　　“啊对对，是叫杨梅，你也在这里啊？”
　　“啊。”
　　杨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整件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周毅也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伤的。杨梅不晓得如果周毅妈妈知道周毅受伤完全是因为自己会怎么想，看她那样着急的样子应该会让周毅离自己远一点吧。
　　“康叔，你把他扶到车上去吧，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周毅妈妈说完就扭头看林悦明和杨梅，“你们也一块儿去玩玩吧。”
　　“阿姨我今天就不去了，我也得赶紧回家，就不去您家了，改天再去玩吧。”林悦明笑着推脱。
　　杨梅还没表态，就听周毅妈妈说那好吧，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杨梅要说出的话凝固在嗓子里，好像太阳下的一块冰一样化掉。看来周毅妈妈只是客套一下而已，并没有真的打算邀请别人去她家。
　　“妈，给我点钱。”周毅刚要低头钻进车里又退了出来。
　　“你要钱干什么？”
　　“给我就是啦，当然有用啊。”
　　“要多少？”周毅妈妈拿出钱包。
　　周毅没说话，拿过妈妈的钱包，从里面夹出两张一百的钞票来，塞到林悦明手里，说：“你们两个别坐公交车了，打的回去吧。”
　　林悦明没什么反应，很平静地接过钱。杨梅愣了。
　　两百块钱打的？哪里用的了这么多啊！这些钱都够绕这个城市转一圈儿了吧？
　　周毅坐车走了，站牌上只剩林悦明和杨梅。
　　“那个钱我不要，你用吧，我有零钱，坐公交车就好了。”杨梅不想花这些钱，觉着反正都能回家，干吗要多花那些冤枉钱。
　　“这边的公交车到你家吗？”林悦明拿那两张百元大钞对着阳光看，好像怕那是假的似的。
　　“哎呀，我都忘了这事儿了。”
　　杨梅赶紧看公交车路线图，很遗憾，从头到尾看下来都没有合适的车可坐。
　　“这什么破地方嘛，连公交车都没有，看来只好转车了。我先坐车到银座，然后再从银座转车。”杨梅觉得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身上有多少钱？”
　　“够用啦。”
　　“真的够用？”
　　“够用。”
　　“不过看样子还得等会儿啊，一辆车也没有。”
　　“那就等呗，每次不都是这样吗，等哪辆车哪辆车不来。”
　　“要是那帮家伙再出现怎么办？”
　　“啊？”
　　“那帮家伙肯定没走远，如果看到我们在这里傻乎乎地等公交车，说不定又会围上来，到时候——”
　　“那个，应该不会吧，这里人来人往的，他们不敢吧？”杨梅向四周看了看，显然心有余悸。
　　“不敢？我要是看上你这样的漂亮女孩儿，我就敢。”
　　杨梅瞪了林悦明一眼，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林悦明笑的挺得意，脸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药水都变了形状。
　　“还笑，我看你是被打的轻了！”
　　不过杨梅等了半天公交车也没来，最后只好打的。
　　杨梅坐上车的时候林悦明硬把一百块钱塞给他，说：“拿着吧，不花白不花，我看了，是真的。”杨梅又强调自己的钱够用，林悦明说够用你也拿着，花不了以后再还给周毅不就行了。杨梅只好收下。
　　“回家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嗯。”
　　“呃，别忘了，也给周毅打一个。”
　　“知道啦，”杨梅笑了笑，“你对他挺关心的嘛。”
　　“谁关心他，我是看在这一百块钱的份儿上，我又不同性恋。”
　　“嘁，你就嘴硬吧。”
　　蓝绿相间的出租车开动起来，在林悦明的眼里很快就变成一个渐远渐小的点，然后一转弯就不见了。
　　杨梅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悦明一直在朝这边看，还挥了挥手。刚开始林悦明的身影还能占满大半个后视镜，随着汽车的开动林悦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几乎不仔细分辨就看不到了。杨梅也想挥挥手来着，一想即使挥了他也看不见，就一直看着后视镜里那个上下颠动的人影慢慢消失。
　　消失之后就看不见了，最起码是现在看不见了。
　　杨梅坐在车上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伤来，好像一种面对长时间的分别那样的感伤。先是肖庆、安宁、果冻离开，然后是周毅离开，现在又是自己离开，只剩林悦明自己站在那里了，他现在也已经坐上车向不同的方向开去了吧。好像一个洋葱被慢慢地一层一层剥掉，只剩最中间那个嫩嫩的芯儿。
　　这种滋味酸酸的，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又无能为力一样，不太好受。
　　杨梅回家之后就给林悦明打电话，林悦明马上就接了，一秒也没有耽搁，他说自己正在家里吃西瓜呢，又凉又甜特爽。杨梅说你回家就好，我也到家了。林悦明说好什么好啊，你走了之后那帮家伙又出现了，这回他们是想坐车，恰好遇到结果我们又打了一顿，我一个人把他们四个全摆平了哈哈。杨梅说真的假的？鬼才信咧，就你还能把人家四个人都摆平？我要信我就是傻子。林悦明说不信算啦，改天我把他们找来当面和你对质，看看我是不是把他们四个都打趴下的。杨梅赶紧说算了吧，我就假装信一回，哎你的伤怎么样了？林悦明在那边笑得特爽朗，说一点儿事儿没有，全好了。
　　“又吹牛，能好那么快吗？”
　　“本来就没事儿，就他们几个三脚猫对我构不成威胁啦。”
　　“看你吹牛吹的这么趾高气扬的应该真的没事儿，多注意一点啊。”
　　“安啦！”
　　杨梅给周毅打电话的时候是另一个人接的，听声音好像是那个康叔。康叔说周毅没事，正在休息呢。杨梅大体问了几句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要挂电话，刚要挂掉那边周毅把手机拿了过去，说刚才又换了点儿药，没来得及接电话。杨梅“噢”了一下说我到家了，周毅应了一声也没问是打的还是坐公交车。
　　“那一百块钱我没用，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还给你吧。”
　　“哦，到时候再说。”
　　“噢。”
　　杨梅寻思这个周毅真是一个不会客套的人，一般人至少会说一句“就一百块钱，不用还了”之类的话吧，他竟然直接答应了。不过也没什么，反正她是打定主意要还给他的。
　　然后随便聊了几句就挂了。
　　林悦明说的一点儿都没错，这个周毅，真是一个闷葫芦。
　　一个超级闷的闷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