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36、我们三个人（五）

　　杨梅看到周毅额头有鲜血流下，而且还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以为他被打得很重，顿时吓坏了，扑到周毅身上大声喊他的名字，眼泪猛地就流下来了。林悦明一看情况严重，赶紧挥出一拳打开一条路跑到杨梅面前把她和别人隔开，做出一副谁要赶过来我就和他拼命不信你试试的架势。这时候他的脸也有点儿肿了，而且还流了鼻血。当然另外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个个受伤不轻，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似乎一阵风就能刮倒。
　　刚才打中周毅的是阿平，他得手之后迅速回撤，把王龙扶了起来。王龙被踢得很厉害，几乎直不起腰来，身体弯成一个弧形，在脖子跟脚踝上拉根线就是一张弓，但是嘴里还骂骂咧咧。
　　“还行吗？”林悦明背对着杨梅问道，语气特焦急。
　　“嗯。”杨梅把周毅扶起来。周毅的额头还在流血，那些血顺着他的面颊流下来，从下巴一滴一滴地掉落，把衣服的前襟都染红了。
　　“我没那么脆弱，”周毅喘着气，身子一起一伏，“死不了。”
　　现在六个人都站着，但却不是刚照面时的情形，都东倒西歪的跟随时就能倒下一样。局势相持不下，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杨梅，报警吧。”
　　周毅松开杨梅扶着自己的手，走到林悦明旁边，肩并肩地把杨梅挡住。他现在有些晕眩了，怕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如果他倒下去的话林悦明一个人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到时候杨梅就危险了，所以得赶紧想办法才是。
　　杨梅如梦初醒，赶紧抹了一把眼泪，蹲下捡起手机和电池组装起来，但是却怎么也开不了机，死活没动静。难道刚才摔坏了吗？杨梅急的满头大汗，差点又哭出来。就在这紧张的时刻极度混乱的杨梅突然灵机一动，不再徒劳地按那些没有丝毫反应的键，而是直接把手机凑到耳边，假装已经拨通了电话的样子喊道：“110吗我要报警！我们被抢了••••••歹徒还在这里，你们快来啊••••••啊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杨梅抬起头来面朝两个人的背影，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变形的厉害，好像夹杂着许多铁片互相摩擦一样的刺音。
　　“栾城路最东头！”周毅没回头，只是抛过一句话来。
　　杨梅大声重复了两遍，然后挂断电话，挣扎着站起来。
　　“我报警了！我报警了！”杨梅尽量把声调拉高，做出有底气的样子。其实她心里怕得要死，好像有无数的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她的眼眶里涌，她要用力地咬住嘴唇才能把那些眼泪噙住。她知道这很难，她的嘴唇都开始哆嗦了，嗓子里也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特难受。视线开始越来越模糊，眼泪已经快要收不住，好像马上就要冲破阻隔流下来。杨梅这时候多想能坐下来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但是她知道不能。她明白这个电话根本没打通，只是在装样子。如果他们没上当，或者虽然相信她已经报警但是还要最后垂死挣扎一下的话那就全完了。现在只能坚持住，即使再害怕也得站在那里，牢牢地站在那里，虽然现在她的腿上已经没有半点儿力气。
　　她后面就是那堵墙，但是离的那么近也不能靠过去，现在要坚持。
　　杨梅的表现起了决定作用，那几个人果然不再纠缠下去。杨梅看见为首的那个人犹豫了一下，扔下一句“他妈的”带头跑开。他在跑的时候腰还不能完全直起，一颠一颠的好像一个佝偻。
　　那么，胜利了吗？
　　或者，安全了么？
　　杨梅全身所有的力气在瞬间全部消失掉，好像一阵风吹散仅存的晨雾一样，一点不剩。再也没有东西能让自己立起双腿，她一下瘫坐在地上，后背终于靠上了后面的墙，眼眶里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两条河一样涌了下来。
　　林悦明放开握紧的拳头，垂下来，扭头和周毅对视了一下，后退两步，靠着那堵墙坐下。周毅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是脸上道道血迹看上去很吓人。杨梅抹了把眼泪，从包里拿出卫生纸给他一下一下地擦。林悦明抹了一下鼻子流出的血，然后往衣服上一揩。
　　他和周毅的衣服都脏兮兮的，沾了很多灰尘，乍一看绝对两个不良少年。
　　“喂，我们这算不算见义勇为啊？”
　　林悦明把脑袋靠在墙上，试图止住鼻血。虽然流的不是很厉害，但老是往下滴的感觉很不爽，就跟每个鼻孔里都有只蚂蚁在爬一样。杨梅往他的鼻孔里塞了两团卫生纸，然后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还见义勇为呢，打架斗殴吧。”周毅笑了笑，嗓子好像漏气一样。
　　“我们可是为民除害呐。”
　　“未成年暴力，拍成电视剧都播不了啊。”
　　“咳。”
　　两个人都开始仰头看天。
　　“我得手二十三次。”林悦明说。
　　“看来我赢了啊，我比你多三次。”周毅刚说完便感觉脑袋传来一阵刺痛，皱了一下眉头。
　　“不过你流的血可比我多，扯平。”
　　林悦明拿出一团卫生纸来看了看，发现上面血不多就想再赛回去。杨梅把那个纸团夺下来扔掉，重新给他塞了一团。那个纸团被扔到地上打了几个混儿，还在碰到一块石头的时候跳了一下。
　　“哦，反正就是比你厉害。”
　　周毅把右手担在屈起的右膝盖上，左腿伸直放在地上，姿势特悠闲，就跟要拍照的模特似的。
　　“你没事吧？”杨梅给他们两个处理完脸上的伤，看出来周毅伤的比较厉害。
　　“没事儿，警察什么时候到啊？”周毅也相信了杨梅刚才的表演。
　　“警察来不了了。”
　　“嗯？”
　　“我根本就没报警。”
　　“啊？”周毅和林悦明大吃一惊，都扭头看杨梅。
　　“我的手机好像摔坏了，开不了机，我刚才骗他们的。”
　　“哎，丫头骗子。”两人同时苦笑。
　　林悦明拿过杨梅的手机，看了一眼就笑出声来。
　　“电池装反了当然开不了机了，哎，差点给你害死。”
　　杨梅接过手机看了看果然是这样，刚才害怕的要命没注意正反面，慌慌乱乱地就装上了。杨梅把电池翻过来装好，按下开机键，一首很好听的开机铃声响了起来，好像为他们的胜利奏响凯歌。
　　这时候天气依然很热，天地间没有一丝风，所有东西都几乎静止不动。他们三个坐在一堵斑驳的高墙之下，躲在高墙投下的窄窄的阴影里。阴影细长，像是好不容易从阳光中撕裂出来一片狭窄的空间一样顺着墙左右延伸。好似拖在地上的长礼服的裙摆，恰好遮住了这三个躲避热浪的男孩女孩。
　　高墙斑驳，有许多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一块块码放整齐的红砖。两个男孩衣衫凌乱，脸上污泥和血迹混杂，但是依然遮不住两张英俊的面庞。他们的头发一个黑一个黄，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而且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胡乱地垂在额前。这是一幅极富张力的画面，青春啊，激情啊，都在这些细节里尽情展现。而他们中间曲腿坐着的女孩却穿着整齐，眉目整洁，处在这样一个满目皆是“破”的环境中异常显眼。但是她的整洁并没有从这幅画里跳脱出来，而像整幅画的一个精神中心，有了她，周围这些彰显力量与青春的所有才有了意义。
　　“喂，杨梅，放首歌听吧，听完歌就回家。”周毅闭着眼，眼珠在眼皮底下跳动。
　　“好啊。”杨梅开始找歌。
　　“不是回家，是去医院好不好，这样子回家非给老爸老妈骂死不可。”
　　“去医院？你还有钱吗？”
　　林悦明语塞，沉默了一下，说：“没钱还不都是你害的。”
　　然后一段音乐轻轻奏起，歌声响起来。
　　林悦明和周毅都没有听过这首歌，他们对女孩子喜欢什么向来不太在意。不过这首歌确实很好听，节奏舒缓，而且很有韵律感，像一条清澈的小溪绕着鹅卵石淙淙流过。杨梅抬头望向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天空，天空很晴朗，蓝的像海，一望无垠的四下延展，只有几团小小的如同棉花糖一样的云朵在慢慢移动。有几只飞鸟扇着翅膀从很高很高的空中飞过，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感觉到热，或许空中会有地面上没有的风吧。在那里它们可以很舒适地挥动翅膀穿行在云朵之上，看地面上的人永远也看不到的风景。
　　杨梅扭头看了看两旁闭着眼睛不说话的家伙，他们好像正在用心倾听这些美妙的音符，仿佛要睡着一样沉静安详。
　　好像他们屁股底下坐的不是沙地，而是草原，是那种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茫茫草原。风吹过那些柔软而齐整的草会像波浪一样由远到近高低起伏，风平息一切静止宁馨，让你得以尽情的呼吸那清新的带着湿湿的醉意的青草的味道。
　　从手机里流淌出来的旋律就是温柔拂过的风，在它的氤氲下让人禁不住要躺下来，闭上眼睛尽情享受周边的美好。
　　这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妙。
　　音乐停了，最后一个音符渐渐隐去，好像融化在周围的空气里。
　　时间静止在三分四十八秒。
　　林悦明和周毅睁开眼，但是都没有说话。
　　“走吧，该回去了。”杨梅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尘土。
　　“杨梅，手机给我，我打个电话。”周毅也站起来。
　　周毅打通电话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妈，我流血了”。
　　杨梅听出来那边反应特强烈，一声尖叫刺破手机，震的杨梅的耳朵都痒了。
　　周毅皱了皱眉头，把手机拿出一段距离，等里面声音消失了再拿回来。
　　“哎呀没事啦，我在栾城路最东头这边，你过来接我吧，”周毅把手机还给杨梅，脸朝林悦明，“你跟我一块儿去吧，去医院查一下。”
　　“不用了，我没你那么脆弱，自己能回去。”
　　林悦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尘土好还处理，那些血迹可不好办啊，这样回家可怎么交代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