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30、重现海棠花

　　现在杨彬背上依然火辣辣的痛，不过相比昨晚上那种几乎是拿着火贴在背上烤的感觉来还是好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红花油起了作用。
　　他和格子正在去派出所的路上，一路颠簸。杨彬第一次去派出所，也不知道路有多远要坐多少站，只是任凭公交车往前走，只等自动报站器提示派出所到了就下车。公交车走走停停，不急不慢，好像是用老牛拉着往前走似的，老半天也没到站，搞得杨彬都怀疑是不是坐错车了。
　　“哎你说派出所会不会给点儿奖励什么的，咱这可是见义勇为啊，都算为民除害了，派出所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格子坐杨彬前排，回过头来一脸憧憬。
　　“别胡说了，还表示呢，顶多也就表扬一下。再说咱还私入民宅呢，属于犯错误那种。”
　　“啊？真的假的？那我看还是别去了，这要功没邀着还被关几天就不值当了。”
　　“没事啦，好歹咱做好事了不是，将功补过了。”
　　格子撇撇嘴回过头去不再说话，心里盘算即使派出所不给奖励，那些失主们也得表示一下吧？身份证和现金就不说了，光那些银行卡估计里面就存了不少钱，适当的意思一下也不过分，这年头可就讲究好人有好“报”。
　　杨彬后背痛疼不敢紧靠座位，只好挺起身子来，左手抱住纸袋，右手扶住前排座位的靠背，在一低头的打量里就看到从纸袋的缝隙中露出的那个粉红色的钱包。
　　那是方溪洛的钱包，里面还夹着她的身份证。
　　杨彬看到那抹干净欢快的颜色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忽然就很想看看方溪洛身份证上的那张照片。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就遏制不住，像干缩的棉花饱吸了水之后迅速膨胀。杨彬打开纸袋，拿出钱包。
　　照片上方溪洛巧笑嫣然，大大的眼睛稍微有一点眯起的样子，炯炯生辉。她的嘴角勾出几线细细的笑来，配合着整个面容看上去特妥帖特舒服。
　　“不过，我们两个好像是不同世界的人呢。”
　　杨彬想起自己那次在金宇宾馆前面透过玻璃墙看到自己的映像，然后就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后面猛地往后一拉一样，摔出去很远很远。在那拉动之下他踉踉跄跄站不稳脚跟，面前的一切在剧烈的晃动中模糊不清。
　　不是看不清楚，是无法看清。
　　杨彬把那张身份证看了几遍之后就放回赛满银行卡的钱包，放进纸袋里，然后下意识地去看袋子里的其它东西。杨彬记得格子昨天晚上说里面有枚戒指的，当时他还莫名其妙地心动了一下，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戒指，因为太累了就没看。杨彬边翻着里面的东西找那枚戒指边想自己对首饰什么的一点都不了解，也从来没有买过那东西。噢对了，他给梅梅买过一个玉坠，不知道那个算不算首饰。那个玉坠是在地摊上买的，才五块钱，便宜得很。
　　要说起来，“首饰”这种东西应该是很贵重的吧，一般——
　　杨彬的思路被硬生生地切断了，就像案板上放的一棵青菜被刀猛地一下砍成两段，断茬处渗出一滴滴透明的汁液。
　　杨彬看到了那枚戒指。
　　这枚戒指并不像普通的戒指那样圈口光滑，而是周身都像被刻意磨粗了一样有着麻花状的细纹。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镶宝石的托子被雕成了一朵花的形状，有好几层薄薄的花瓣，那颗宝石就正好位于花蕊的位置，整个一体浑然天成。
　　杨彬拿出那枚戒指，用拇指和食指夹着，转过去看了看。
　　就在戒指转过去的一刹那，杨彬神色大变，像是遇到重重地一击一样呆在那里，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惨白。
　　在戒指的内侧，也就是花托的背面，刻着一个英文字母。那个字母并不深，已经被磨的有些笔画浅淡，但是还是能够清晰地辨认出来。
　　这是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中的最后一个——Z。
　　就是这个字母抽去了杨彬的灵魂。
　　杨彬无力地靠在座位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只剩一个软软的躯壳。
　　他感觉自己好像整个要被从里到外翻过来，所有地方都在剧烈的绞动下生痛无比。脑子里轰轰隆隆的好像有两辆火车交错着开过。知道这种轰鸣声有方向，却又在两种方向的交错中丧失掉所有辨别能力，分不清这里和那里，辨不明前方和后方。
　　背上的伤由于杨彬的失魂落魄而变得鲁钝起来，不再那么痛的尖锐，但是那种痛感依然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有些许意识，有些许思考能力。
　　杨彬调整目光的焦距，把模糊掉的一切重又调回清晰。他又看了手中的戒指一眼，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海棠花吗？

　　杨彬把戒指放进口袋，然后把纸袋合严放到一边。他的眼睛望向窗外，却没有去看窗外的任何东西，他的目光重又失去焦点，车外那些或急或缓往后退的所有东西，包括车内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一片，没有任何存在感。
　　在这个时刻他甚至都忘记了汽车要开向哪里，忘了他这次是为何而来，似乎这辆公交车的终点就是时间堙灭的荒芜之地，到了那里之后一切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哎到了！”
　　格子拍了一下杨彬肩膀，把他从神思恍惚中拉回来。
　　“下车啊，派出所到了。”格子看着迷迷瞪瞪坐着不动的杨彬。
　　脑海中的一切退去，现实中的声光袭来，杨彬又听到了汽车广播里的嘈杂声音。
　　“噢。”
　　杨彬起身跟着格子下车，走进派出所。门卫把他们拦下了，问他们有什么事。
　　“我们这里有些小偷的赃物，要交给你们。”格子说。
　　“赃物？”门卫接过纸袋，“你们怎么弄来的？”
　　“抢的。”
　　“咦？抢的？”门卫对这两个草根英雄笑笑，“去二楼吧，报案处。”
　　格子接回纸袋和杨彬往里走。
　　到了二楼之后报案处两名警察接待了他们，一个姓肖，一个姓李。姓肖的警察比较年长，负责询问当时的经过。姓李的警察很年轻，负责做笔录。他们两个互相称呼对方为“肖队长”、“小李”，高下立判。
　　杨彬和格子把当时事情的经过作了详细汇报，格子讲的还是那些内容，只是省掉了一些表现自己英勇的形容词，单纯描述事情的经过。杨彬的讲述则让大家比较吃惊，不仅格子，连肖队长和小李都大感意外，小李在埋头做记录的时候还不时地抬头看杨彬一眼，敬佩之情溢于言表。格子没想到杨彬竟然经历如此曲折，心里佩服不已，如果不是在警察局他真想抱起自己这个大智大勇的好兄弟转两圈呢。
　　肖队长问完之后就让小李把谈话记录交给杨彬和格子，说：“你们看看，如果没有错的话就签个字。”
　　杨彬和格子签完字之后就和肖队长来到另一个办公室登记赃物。记有身份证四个，驾驶证一个，钱包三个，银行卡九张，现金一千三百零九块四毛，其中九块四毛的零钱夹在粉红色的钱包内。
　　格子在清点赃物的时候上了趟厕所，也就没有发现少了枚戒指。
　　一切事情办完之后肖队长便开车带杨彬和格子去小偷的住处，其实肖队长并不抱太大希望，那几个人受到惊吓肯定早就转移了，绝不会还呆在那里乖乖就擒。果然，等他们到那个叫“物华小区”的地方的时候那个院子大门紧锁，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翻墙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已经人去屋空。
　　那几个小偷已经不知去向。
　　杨彬虽然知道肯定会扑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还是特失望。看样子那几个人是不太可能再回来了，城市这么大，要想找到他们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几乎没有一丝可能性。找不到他们就无法得知这枚戒指的来历，现在只有那个偷到戒指的人才能提供线索。
　　但是去哪里找他们呢？
　　杨彬口袋里那个小小的东西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从派出所出来后格子建议反正今天不干活不如去医院找马晓丽，看看她是怎么给人打针的。杨彬没同意，他现在被那枚戒指所散发出来的一种巨大压抑感紧紧包围着，根本无心无考虑其它东西。这枚戒指就仿佛一颗定时炸弹，原本引爆器上面的数字已经静止不动，表示一切平安的。现在却突然开始倒计时，好像跨越了这么长的时间的阻隔，只为在这一瞬间爆发。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家里还有事情要处理。”
　　杨彬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雾蒙蒙的，好像里面藏了一个很深很深的世界。
　　然后格子去医院，杨彬坐上了回家的车。
　　家里有另一颗定时炸弹在等他，这两颗炸弹一碰就会掀起翻天的巨浪来，他准备去接受这场巨浪的冲击。
　　回家之后杨彬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纸箱子来。纸箱子很久没动了，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杨彬吹了口气，那些灰尘便扑散开来，由开始的一缕一缕散开成一团一团，再漫成稀薄的轻雾，飘荡在周围，渐渐消失不见。箱子里放了很多书，那些书并不是很规则齐整的码放在里面，而是胡乱堆在一起，看上去乱七八糟。杨彬把那些书一摞一摞拿出来放在地上，箱子底下便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文件夹和一个很精致的小木盒。木盒是深褐色的，上面刻着一些很好看的花纹，似乎是一左一右两根花藤缠绕在一起，几朵盛开的小花拓成一副古香古色的凹凸画面，铭记出岁月的绵延来。
　　杨彬拿出小木盒，打开，里面一个小东西露了出来。
　　杨彬左手握住木盒，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把那个小东西捏出来。
　　那个小东西折射着照进屋子里的阳光，显得璀璨耀眼。
　　这也是一枚戒指。
　　杨彬把盒子放下，从口袋里拿出抢来的枚戒指，把这两枚戒指放到一起，仔细端详。
　　两朵一模一样的海棠花熠熠生辉。
　　同样的Z，同样的辉光。
　　杨彬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