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了花开》肖杳

31、重现海棠花（二）

　　当天下午警察局就联系到方溪洛所在的学校，告知她的身份证已经找到，让她抽空到警察局拿回去。方溪洛特意外，钱包刚丢就能找回来实在是不多见，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帮了这个忙。方溪洛去拿钱包的时候还询问是谁把她的钱包送到警察局的，警察只说是两个男的，其它情况不便透漏。
　　“送钱包来的人特意交代了，对他们的个人资料进行保密。”
　　“保密？这有什么好保密的？”方溪洛不太明白。
　　“可能人家是做好事不留名，发扬风格呢。”
　　发扬风格？方溪洛拿着失而复得的钱包发愣，里面身份证、银行卡都在，但是却少了好几百块钱。为什么只拿走一部分钱呢？方溪洛实在想不明白那两个人的用意是什么。

　　晚上杨梅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天空中好像蒙了一层半透明的黑纱，有一种轻柔细密的霭暗。杨梅打开门，屋外的暮色泻进屋里，和里面同样有些昏暗的灯光融在一起，在门□□叠出一方介于晕黄和灰寂的浅色区域来，好像两个不同色调的光影世界的交界口。
　　杨梅踏过这个交界口，进到屋里，看到杨彬正在背对着她切西红柿。
　　“哥，我回来啦。”
　　杨梅朝哥哥的背影打了声招呼，然后径直走进卧室，放下书包，换上衣服。
　　“唔，赶紧洗手准备吃饭吧，菜一会儿就炒好了。”
　　“今晚上炒什么菜？西红柿鸡蛋？”杨梅看见案板上的西红柿已经切好了，一片一片小巧的扇形，堆在一起热热闹闹，案板上还有一汪汪红色的汁水。杨梅夹起一块放在嘴里，嚼来嚼去吃的特香，跟吃鸡腿似的。
　　“嗯，”杨彬拿出几个鸡蛋放在灶台上，“再做个鸡蛋汤。”
　　杨彬边说边把煤气灶打开，“噗”的一声跳出一团幽蓝的火焰。火焰在轻柔舞动，好像一只手一样托住锅底。杨梅下意识地往杨彬背后一躲，她有点害怕这个，老是担心在掰开开关的时候那个胖胖的煤气罐会爆炸。在杨梅看来煤气罐跟炸弹长得特像，就跟亲兄弟似的。
　　“都多大了还害怕煤气罐啊？也不嫌害羞，以后要自己做饭看你怎么办。”杨彬往锅里倒上油，回过头来“教训”缩到他背后杨梅。
　　锅里的油开始噼噼噗噗响，满屋飘香。
　　“以后我做饭的时候你帮我打开不就行了，我才不碰它呢。哎你把鸡蛋给我，这个让我来。”杨梅说着把鸡蛋抢下来，她要自己打鸡蛋。打开煤气灶不敢，打开鸡蛋可不惧。
　　杨彬把鸡蛋交给杨梅，自己站在旁边看。杨梅拿起鸡蛋往锅沿上一磕，磕出一条裂缝来，然后各用一只手的四个手指头环住鸡蛋的一头，余出大拇指来对准那条缝稍微用力一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之后蛋清蛋黄一股脑儿地都掉进锅里，完美的自由落体。
　　“呲啦”一声，一股更浓的香气扑来。
　　“哈哈第一个，成功！”杨梅很喜欢打鸡蛋，感觉很好玩。
　　“那我以后要不在了怎么办？”杨彬眼睛一直盯着兴高采烈的杨梅。
　　“哥你怎么可能不在了呢，我要跟你过一辈子啦。第二个成功！”
　　“我是说假如啊，你得学会照顾自己知道了吗？”
　　“哎呀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会照顾自己的，你就放心吧。哈哈第三个成功！”
　　杨梅拍手称庆，高兴的像刚吃了一条鱼的小猫，好似完成了一件多么伟大而艰巨的任务。
　　杨彬刚要说什么被杨梅一声惊叫打断：“哥快点快点，里边有块儿鸡蛋皮！”杨梅紧紧拉住杨彬的胳膊，好像里面不是鸡蛋皮，而是突然出现了一只大公鸡。
　　杨彬用筷子把那块鸡蛋皮夹出来，蓄意在杨梅面前晃了晃。
　　“这就是你说的会照顾自己？好像火候还不够吧？”
　　杨梅嘿嘿一笑，说：“这一次失误啦，下次保证完成任务！”然后转身去端西红柿。
　　杨彬看着杨梅小孩子一样的可爱身影，心里顿时升起无限柔情。
　　日子这样过，其实挺好的。
　　吃过晚饭之后杨梅在自己卧室里写作业，杨彬坐在客厅里，侧耳倾听老马那边的动静。客厅里还飘荡着鸡蛋的香味，那股香味柔柔软软的，好像长出轻盈的翅膀在屋子里缓缓地飞来飞去，本来不饿的人也会被馋出满嘴的口水。刚才吃饭的时候杨彬又吃出了一块鸡蛋皮，其实那块鸡蛋皮很小，咬上去也没什么感觉，只是稍微咯了一下，马上就被咬碎了。但是杨彬还是很夸张地喊了一声，装出很痛苦的样子。杨梅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问怎么了。杨彬把那块咬碎的鸡蛋皮吐到饭桌上，说看你干的好事，牙都掉了。
　　杨梅脸忽就红了，好像在玩川剧中的变脸。但是杨梅还是嘴硬，说谁让你吃到的，我怎么就没事儿呢，这可不能怨我。说完就低下头吃饭，几乎都把脑袋扎碗里了。虽然她用碗把自己的脸挡住，但是却挡不住红的跟这盘西红柿一样的耳朵。
　　真是一个总爱装出一副不讲理的样子的家伙呢。
　　就是这个总是装作不讲理但是又脸红到耳朵根的妹妹，已经在他的生命中占据了无可比拟的重要位置。杨彬愿意看到她不讲理的倔强，愿意看到她蔓延到耳朵根的脸红，愿意看她天真无邪的笑容，那让他有一种“生活再苦此刻也享尽幸福”的美妙感。
　　其实他也喜欢看她伤心时的满面愁容，那时候他总能生出一种要保护自己的妹妹让她以后不再受任何欺负的使命感。不需要什么富贵舒适，也不必要豪华享受，单就这样兄妹二人平平淡淡的生活下去就好。
　　不管怎么样，有这样一个妹妹就够了，这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有时杨彬都会告诫自己，对其它东西不要过分奢求，“现实”总是不讲任何情面，一毛就是一毛，一块就是一块，一毛钱是无法买到一块钱的东西的。每当他在工地上像一台机器一样干那些只要有力气就能干的活，整天暴的满面尘土，而身边时常有衣着光鲜的人走过。那些人器宇轩昂，身上没有一点灰尘，仿佛身上永远贴着一层保鲜膜。他们都尽量远离这些统称为“民工”的体力劳动者，好像生怕染脏身上那昂贵整洁的衣服。这身衣服，是他们的脸，真的脸可以不要，但是假的脸却一定要灼灼生辉。
　　他们打量这些人的眼神没有任何热度，与打量一堆砖瓦无异。他们看到一只小猫小狗的时候还会露出一脸的笑容呢，看到这些灰头土脸的人却唯恐避之不及。在这种巨大的落差里纵使再有心气的人也会生出一种低人一等的卑微感。尽管杨彬从来不认为自己低人一等，但仍不免有无尽的苦涩裹挟着“低人一等”的酸雾从心底泛起，让你明白你要想看清楚面前的别人的话，你就必须得仰起头来。
　　不过低人一等就低人一等吧，杨彬觉着其实无所谓，不管高贵还是低微不总就是一辈子么。在他人生的天平上，所有的一切，包括所有的辛劳疲累，所有的心酸苦涩，已经和妹妹的幸福扯平。只要后者能够实现，前者又算什么呢。
　　不过现在这个平衡已经开始有些摇晃了，这很出杨彬的意外，他拿不定主意应该怎么办。
　　所以他得等老马回来，这件事得和他商量。
　　终于，老马回来了，他家的门发出了熟悉的响声。
　　“梅梅，我去马伯伯家一趟，马上回来。”杨彬站起来朝杨梅屋里喊。杨梅卧室的门没有闭严，露出一条缝，有光线细细地透出来。
　　“噢，知道了。”
　　门缝里传来杨梅清脆的声音。
　　其实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去马伯伯家。
　　杨彬进门的时候老马正在擦手，他和杨彬寒暄了几句就点上一支烟抽起来，都没顾得上把脏衣服换下来。
　　一缕缕青烟盘旋着袅袅升起，仿佛摇曳在海底的水草。
　　“马伯伯，给你看样东西，”杨彬没有多说别的话，直接拿出一枚戒指来，交给老马，“你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老马接过戒指，用烟雾后面微闭的眼睛打量着，满脸皱纹依旧深刻僵硬：“哦，这不是那枚戒指吗，怎么了？”
　　“你再看看这个。”
　　杨彬又拿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老马一愣，微闭的眼睛完全睁开。他用手拿下嘴里叼着的烟，一脸错愕地看看那枚戒指，再看看杨彬。杨彬表情木然，看不出是喜还是悲。
　　这时候屋里没有一点声音，一切仿佛静止，只有依然打着旋儿上升的细烟还有一点活力，表示这个昏暗的房间以及房间里静止的一切依然在时间的长河中浮动前行。
　　“你——”老马刚说了一个字便停顿了一下，好像在仔细考虑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或者要不要说。
　　最终老马还是开口了。
　　“你已经找到了吗，梅梅的亲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