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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1 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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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之前的家对我来说永远是雾蒙蒙的。我梦里的前一秒是英俊的白马王子向我飞奔而来,后一秒就是振聋发聩的争吵声,醒来后一片狼藉,爸爸离家,妈妈吞安眠药一睡不起。我则静静地收拾风卷残云过后惨不忍睹的屋子,然后把妈妈一整瓶安眠药扔进厕所里,带着红肿的双眼上学。起初看着妈妈一动不动的样子我以为她死了,我一边默默流泪一边使劲儿摇晃她,接着就听到妈妈气若游丝地说:“我没死,为了你我也要活着。妈只是想多睡会儿,你乖乖去上学,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我心疼妈妈,也恨死了那个让她如此痛苦的男人—我的爸爸。后来每次他们争吵,爸爸要动手我都挡在妈妈面前,直到他那双举得高高的手慢慢落下。十几岁时我跟妈妈说:“离婚吧,我跟你。”妈妈却说:“傻孩子怎么说这样的话呢。”她不了解那不是傻话,我比谁都希望她幸福,不用为了我,不用为了家庭责任。
十八岁之后忽然雨过天晴了,两个人不吵了,虽然没有多恩爱总算可以平静地过日子,偶尔小吵小闹也不会太激烈,而我只有每年假期才能享受这“新”家的气息。
车到了楼下,童心比我还心急地回对门儿他们家了。我们家豆宝儿倒是先妈妈一步欢乐地奔到我身边来,围着我不停地转啊转,还发出吱吱的声音,它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羽绒服,憨厚可爱极了,我对妈妈说:“妈你也真舍得啊,这衣服不便宜吧?”
妈妈一脸得意:“它就是你妹妹了,你老不在,豆宝儿陪我我肯定要对她好点儿。”
我把它抱起来,死沉死沉的,妈妈给它吃了多少山珍海味啊。它头一个劲儿往我怀里蹭,久别重逢比我妈还热情呢。我把它放下它又绕着我的腿开始奔跶了,我跟它玩的不亦乐乎要不是我妈问:“向晴这小伙子是许易吧,早就让你带回来你也不肯,现在倒好也不提前说声。”我都忘了唐牧翔了。
我打断她:“妈别瞎说,我都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许易啊。这是唐牧翔,朋友。”我特意强调了朋友两个字。
妈妈有些疑惑地看着我:“这孩子,那会儿成天许易长许易短的,真没记性。小牧,还是小翔,赶紧进屋吧,看冷的。”
唐牧翔讪讪地说:“阿姨,叫什么都成。”
“行行,小牧,先进去再说。”
妈妈依旧准备了一大桌菜,还烤了我最爱的地瓜。在寒风凛冽的季节,吃着热腾腾的烤地瓜,守在暖烘烘的屋子里,也是一件小小的幸福事。妈妈不停给唐牧翔夹菜,并没有问我所担心的问题;爸爸像从前一样沉默寡言,他是个老师,除了课堂上必须的讲话和与妈妈吵架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寡言少语,。他偶尔和我说一两句话,也和唐牧翔喝一两杯煨热的白酒,态度还算和善,男人之间是用酒来说话的。这弥足珍贵的场景是我期盼已久的,虽然姗姗来迟但总算是来了,这一刻我满足地沉浸在这静谧、温馨的气氛里。我忘记了那些伤害和声音的撞击,只是我没有想到这美好的相聚是最后一次。
吃晚饭妈妈给唐牧翔收拾出了一个房间,我骗了他,其实我们家三室一厅足够他睡。我又问童心找来不少他的冬衣,不管怎么说唐牧翔都是客人,我还是该尽到地主之谊。他早早睡了,火车坐了几十个小时我也累了。
爸爸妈妈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我记得几年前为买那张沙发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妈妈喜欢欧美田园风的,爸爸喜欢红木的,为此两个人互不谦让,爸爸说什么田园的小家子气,妈妈说红木的能坐人吗,屁股又不是铁做的。最后遭殃的是客厅的彩电,它的下场是支离破碎。次日他们搬回来一台屏幕更大的可以挂在墙上的电视机,还有爸爸的红木沙发和妈妈的田园风沙发。妈妈稍作退让,红木的摆在了客厅田园的就放在了我的卧室。两个人冷战了几天,我想吵架真的不需要什么理由,我看你不顺眼了就吵,你看我不顺心了再吵,什么今天的饭太咸了,进屋没有换拖鞋之类的,甚至你脸上长痘了我看着不爽,我头发没洗干净你看着恶心都是导火线罢了。吵架的结果是筋疲力尽、两败俱伤,如果加上我和家里面的瓶瓶罐罐,那就不知道几败俱伤了。难得有一刻不吵了,那是因为两个人累了,要歇缓歇缓,而后储存精力继续战斗。而在那永无休止的战乱里受伤的只有我一个。
此刻他们坐着一言不发,面面相觑之后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我。妈妈性子急按捺不住了,她说:“向晴,我跟你爸离婚了,就在你回来的前几天。我想这是最好的选择,折腾了这么些年也够了,下半辈子只盼能安安稳稳的。我知道最苦的就是你了,你心疼妈从来也不说什么,妈只希望你不怪我。”
爸爸也说:“向晴,我们一开始就错了,还让你跟着受牵连,爸对不住你,以后好好照顾你妈,回来看看爸就行了。我一直没走就是想等你回来最后跟你吃顿饭,现在我满足了。爸东西收拾好了,一会儿就走。”
我怔了十几秒,这是我多年想要的结果,如今实现了我没有想象中的能放开,毕竟世上没有几个孩子希望父母分开。不过既然已成定局,我更多地释然了。
“我谁也不怪,分分合合都是正常的,难道我的亲人就会例外吗。以前你们不停地吵啊吵,我就想你们离婚算了,在一起不幸福的话为什么要勉强呢。我对妈妈说过,妈可能怕我难过,其实我不难过,也没有那么脆弱。这样的结果真的很好,起码你们解脱了,我马上也毕业了,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我希望自己快乐,也想你们过得快乐。”
爸妈的眼里都噙着泪水,他们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离别气氛已经笼罩在这个家里了。爸爸拖着他的行李箱跟我和妈妈告别,他把房子留给我和妈妈,自己住到了学校分配的宿舍,他拍拍我的肩膀就消失在苍茫的白雪飘飘的夜色里,我看着他孜然一身,心中有一丝酸楚一丝可怜。我不恨他了,可也爱不起来,我对他的爱早已在多年前他对妈妈动手的那一瞬间消失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