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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皆仇人 他刨开坟墓 ...

  •   一间庵堂,一尊金佛,一柄青灯。
      世人耐不住生老病死苦,忧悲别离苦,所求不得苦,以为遁入空门了此残生,便可飞升极乐。
      然世人皆苦,佛祖也无暇他顾,即便空出那三五晌解解民间疾苦又如何,不也得先看看谁给的香油钱最盛吗。
      所谓求佛,终究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罢了。
      卫浔仰首望着观音殿上香火鼎盛的金身古佛,眸中烟火消隐于无形。
      “施主有何心愿?可说来与贫尼听听,静空或许可为施主开解开解。”
      静空师太虔诚地跪在观音像前,浑厚的木鱼声像透过厚重庄严的老城墙一般萦绕耳间,宁静安详,她眼角瞥见一袭缥色长裙停在自己身侧,沉声问道。
      “静空师太可否为我解解,母女恩仇相负,此恨无期,该如何?”
      卫浔微微垂头,目光落在静空悬在半空的手腕上,只是一瞬,木鱼声恢复如常,卫浔墨色瞳仁,又黯淡了几分。
      “爱恨难断,人难断,静空已遁入空门,人间诸事,便由佛祖去断。”
      “佛祖?”
      卫浔冷笑一声。
      “那也要让佛祖明白,这十九年来恩恩怨怨的起源不是?”卫浔垂眸,声音深沉敛静微带愠怒,“十九年前,你和卫长英为何要抛弃我?”
      “并非弃你,是我们以为你死了。”云芙叹息一声,当年的回忆卷卷而来。
      “我与长英本是护送靖国公主和亲的侍卫,可是护送公主的途中却频频出事。不知是谁放出了风,说靖国公主身上有宝贝,得之,可安天下。朝廷不少心怀鬼胎之人派人来争夺,江湖各派也为此打了起来。最终的结果人尽皆知,只活下来十二个人。公主被南苏皇帝派来的人接走了,九脉的九位尊主找不到任何宝物也走了。而我与长英……”
      “你们逃走了,如人间蒸发。”
      “是的。我与长英请旨护送公主,本就是因为我们互生情愫,奈何家族反对,我们便想借着护送公主的由头,离开靖国,逃离家族掌控。青司之乱死了那么多人,我二人只当过去的自己死在了那场暴乱,便丢弃公主逃走了。只是……”
      “只是风正厉年少之时爱慕你,怎能放任你与卫长英私奔。所以他到处寻你,寻了十九年。”卫浔已然猜到。
      “是。当年生下你时你便没有呼吸,我们以为是个死胎,便埋在了当时居住的后山,是碑文暴露了你的身份,致使风正厉找到了你。”
      “挖坟?”
      云芙叹息一声,沉沉地点了点头。
      “他刨开坟墓,见你尚有呼吸,就将你带回了太虚。此后十九年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那这十九年,你们倒是遥遥快活。你可知,风正厉留我性命是因为什么?”
      “引出我。”
      “引不出你,他会怎么做?”
      “折磨你,直到我出现。”云芙仰首望着佛像,平稳的音色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出现,带走你的女儿对吗?”
      “他太强,以一个靖国人的身份稳坐南苏太虚尊主之位,我们去了只能是送死。我们不去,你还能活着。”
      “活着?”她凝视着云芙,忽然不知所措,“就活成这样一个,满手鲜血,天怒人怨的杀人工具吗?”
      “你怎知,我要的,是不是活着?”
      “可你为了活着,杀了长英。你能恨他弃你,却不能戕他性命,他是你父亲。”
      “我没杀他!”卫浔声音凄冷,面色如纸,扬手挥向云芙敲击的木鱼,木鱼瞬间滚了出去,清脆一声撞向墙壁。
      天下人都恨她怕她,她杀了太多的人,也有太多的无头账被算在了她身上,她都不在乎,可她唯独不想冒认这杀父之罪。
      “已经不重要了。”云芙还记得卫长英冰凉的尸体,以及手里死死攥着的血书。
      “看来你也恨我,如此甚好。身体发肤本受之父母,今日我便统统还你,从此静空师太好生修行,卫浔浪迹江湖,后会无期。”
      不知礼佛的香客们何时散尽了,观音殿上空旷寂静,卫浔抬手摘下鬓间朱钗,顺势将内力蓄于朱钗之上,圆润的钗身瞬间如刀刃般锋利,几缕乌发尽断,她继而手握朱钗,向掌心狠狠割下,鲜红的血顺五指滑落,在指尖聚成圆点,滴答,滴答……
      她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出尼姑庵的,好像有一只手拉着自己,一路逃离那个森冷的地方,直到,她听见耳边一声轻唤。
      “没事吧。”
      这是,安庭深的声音。卫浔猛然抬头,又撞进他清亮的眸子,但今天他眼中,好像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卫浔看不透。
      “没事。”声音竟是颤抖的,卫浔暗暗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半晌又道:“你怎么在这儿?”
      安庭深温然一笑,没有急着回答,他掏出怀中软绢,轻轻地包扎着卫浔鲜血殷红的手,然后紧紧握着她另一只手,静静地走着。
      卫浔乖乖地由他扯着,玲珑小手被他完全包裹在掌中,他掌心的温度很暖很暖,就像一觉醒来叫人贪恋的被窝。
      小破酒馆。
      卫浔眉头微皱,这店家取名字还真是随意。
      安庭深似是猜透了她心思一般,食指勾起灵巧的弧度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柔声说道:“别看名字随意,酒却极为消愁。”
      自她习武以来,从未有人近她一尺之内,可她竟不知为何,她一点都不讨厌他的亲近之举。
      他轻车熟路领她进了一间包间,随后一系列酒水菜品鱼贯而入,均是这家酒楼的招牌特色。
      “你怎么会在尼姑庵?”卫浔可不相信是凑巧。
      “我陪我嫂子过来。”安庭深如实答道。
      卫浔半信半疑,她一直就看不透这个人,他眼中常是清澈干净颜色,可身份偏偏是奸滑重利的商人;他贴着玩世不恭的面具,却实则机谋无双。
      罢了,她身处江湖,业障深重,他委身朝廷,风光无两。待她取走青司镜,二人便再无交集,所以思虑太多也无甚用处。
      “这酒太烈,你还有伤,不能喝。”安庭深按住卫浔拾起酒坛的手腕,从容间指向了另一坛,道:
      “这个是你的,不算烈,可解忧,可消愁。不过需温上一温,免得伤身。”
      方天落雪,雪满白头,人影匆匆。卫浔静静地看着他温酒,不多时,酒香就已盖过饭菜的香味,叫人忍不住要立刻咂上一口。
      一杯、两杯、三杯……
      一坛、两坛、三坛……
      他多年行商早已练就千杯不醉,可她面色绯红眼底含泪的模样,竟让他一朝回到数年前第一次饮酒,酒醉癫狂时千帆景色重峦叠嶂。
      “如果我说,卫长英不是我杀的,你信吗?”
      卫浔声音微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去了吗,更模糊的是,她从不在乎世人眼中的她究竟有多不堪,所谓的杀父之罪,许多年来她从未自己辩解过,她想不通,为何在此时此刻,她这么想为自己辩解。
      “信。”
      极为笃定,极其温润。
      忽然间,好心安。
      他瞧着她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嚣张凌厉,极为安静温婉,呼之欲出的话被他强行咽下。
      两年前卫浔杀父的传闻震惊江湖,那时他对之有所耳闻,当年的心思,左不过暗叹一句薄情寡义。
      然不久之后,卫浔只身闯入皇宫,不知怎的,他一眼便认定眼前女子绝非弑父之人,就是这一眼的缘分,他吩咐人调查卫浔弑父之事,却意外地调查出卫长英的真正死因。
      风正厉自以为卫长英死在他的手上,他也自以为是的认为,卫长英的死被成功的嫁祸给了卫浔,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卫长英只是当今太后陈安銮借风正厉之手杀死的而已。
      而太后就是当年九脉尊主与卫长英夫妇护送进京的靖国公主,至于她为何要杀卫长英,估计与青司之乱是脱不了干系的。
      而这些事,他想得到,她就一定也想得到。

      “卫浔,大傻蛋儿。”
      “卫浔,大傻蛋儿。”
      卫浔是被那只可恶的鹦鹉吵醒的,醒来后发现自己合衣卧在床上,包扎伤口的软绢换成了纱布,软绢上渗着的血迹被洗净,叠成四四方方端放在那里。
      “你再胡说,我拿你炖汤啊。”卫浔莹白的指尖伸进鸟笼,轻轻抚着它背上的白色绒毛,惺忪秀眸里笑意更深。
      “安庭深,傻蛋儿。”
      “安庭深,傻蛋儿。”
      小鹦鹉立马调转枪口,悉心“讨好”眼前的活阎王,卫浔倒是惊诧,这鹦鹉怕是要成精了,不过如此甚好,下次定要叫安庭深听听,他的宝贝鹦鹉是怎么叛变的。
      卫浔睡下后,安庭深便回了安府,苏槿似是等他多时了。
      “昨天那位姑娘,我瞧见了,着实不错。”
      苏槿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句话,惊得安庭深刚喝进去的一口汤还没来得及细品就噎的一下咽了下去,撑的喉咙生疼。
      “嫂子,食不言可是你教我的!”安庭深企图转移话题,然而在自家二弟的婚事上,苏槿可从来没被忽悠过,她轻轻撂下碗筷,道:
      “二弟呀,你都二十了啊,当初二老离开,可是把你的婚事都交代给我了,我不能让二老九泉之下寒心呀!”
      安庭深索性也放下碗筷,双手环于胸前,忍俊不禁道:“我尊敬的嫂嫂,我父母故去之时,你还没过门呢。”
      “呃…这个嘛…好像确实是这样。”
      苏槿心中懊悔,一高兴把自己进安家的时间给忘了,这下也不好继续过问,不过昨日二弟回府后,她紧接着就对安凌七威逼利诱一番,得知那女子便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位女国师,就住在安府对街,几步路的距离,迎接庭显回京的安排她都已经打点妥当,所幸闲来无事,不如就去那卫浔府上走一遭。
      越想越觉得可行,这个时候早已没了心思吃饭,不过为了不露出破绽还是草草用完了早膳,又以继续采买为由出了府。
      话说这国师府占地不大,结构却也是极为巧妙的,入府是一条蜿蜒的青石小路,小路两侧没有芳草鲜美,更非落英缤纷,而是两片澄澈见底的清水湖,水草环绕、游鱼戏水,如此清冷冬日能见到此番景象,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四季园,四季园,顾名思义,四季花开,常开不败。现在的时节,四季园中梅花正盛,与安府的不同,安府的梅花粉而露白,苦寒之时倒显柔情似水。而这里的梅花是白色的,大有冰肌玉骨之姿,甚是好看。
      “夫人找谁?”
      一个漂亮丫头款款而来。
      “我找卫浔,卫大人。”苏槿左右环顾,这卫府似乎人丁甚为稀少,眼目所见的,就只有这一个下人。
      “夫人不巧了,我们家大人才出去。”那丫头见是来寻卫浔的,忙福了福,道:“可否告知夫人名姓?我也好差人寻大人回府,外面天寒,夫人可随我去屋子里等。”
      苏槿清楚,小丫头要自己名姓也不过是先判断一下自己的身份,总不好叫来历不明的人随便入府,便言明了自己的身份。
      天下之事,确实是无巧不成书,苏槿前脚去了卫浔府上,卫浔后脚就去了安府,只不过这一前一后,也着实没错开多久,以致于苏槿踏入国师府的时候,卫浔已经翻进了安庭深的卧房里。
      卫浔展开掌中的安府布局图,眉头拧成一团,她的人只查到了密室的入口在安庭深的卧房,但是这入口呈现在大家眼中的形态是什么却不得而知。
      看这花瓶很可疑,轻轻扳动,原来只是个花瓶。
      看那书架也甚是可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细摸索,它也只是个书架。
      下到地毯上到房梁,卫浔翻了个遍,就是不见入口的影子,就差挨个敲敲地砖,看哪个是空响了。
      莫不是肖央情报有误?
      卫浔摊开地图,想从这布局中看出些门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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