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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越 闻似挑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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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似挑眉:“你认得我?”
“骊珠您拿到了吗?”
“这具腐烂的乌鸦尸体并不是你的。”
木落轻轻笑了。
“别——”闻似猝然伸手,但拦不住木落唤来流水,斩断了自己的一双手臂,跪倒在鸦群上慢慢远去了。
“她说她叫什么?”
岸芷正侧着身体让凭阑看自己腰上的伤口:“叫木落。”眼看凭阑眼圈泛红,赶快转头去哄凭阑:“阑阑不哭,伤口就是看着严重一点都不疼,我没事的。”
闻似一怔:“总不能是三百年前被诛灭的那条骊龙吧?”
思路很快被愤怒的凭阑打断了:“你让岸芷去送死做什么?这么大的伤口我非得在你身上十倍地剜下来。”
“阑阑!”岸芷扶着凭阑的肩膀站起来,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的确是我学艺不精,我也没有想到那只乌鸦能控水。”
“这我们就要去问亦真山神女关越了,不知道魔族的小皇子有没有资格见到关越的面呢?”
凭阑背起岸芷:“小皇子是谁?不认识。天界的龌龊事让他们自己去管,跟岸芷和我没关系。”
“阑阑。”
“好好好。”凭阑投降一样举起双手,“我知道了,我这就递拜帖。”
鸦群远去,树上静默的乌鸦也都惊醒,像被龙卷风吸收一样迅速汇集进去,地上的腐尸也不顾了,一时之间乌鸦遮天蔽日,却听不见一声鸟鸣,继而鸦云远去,雨停风止,月上柳梢。地上没了遮掩,就显出暴骨多于土的景象来。
铜雀远远看见几个人影,三两下从树上跳下来,赶快迎上去。
岸芷递过去一张纸:“你的休学申请,顺便帮你盖了个章。”
铜雀本来想问闻似是谁,但看见岸芷腰上的绷带就转移了注意力:“呀,这是怎么了?还受伤了呀。”
“被打伤了。”
“被人打的?什么张三打成这样,以后找场子叫上姐。”
“铜雀,你真的没有感觉到我们不是人类吗?”
“没关系我不福瑞控——”
岸芷把双腿化成蛇尾缠在凭阑腰间。
铜雀咽了口唾沫:“——但我可以是许仙,小姐姐借伞吗?”
闻似轻笑了一下,又咳嗽了一声作掩饰。
凭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岸芷的搬运工,背上的岸芷被铜雀又哄又逗硬是一路没有看他一眼。
一直到把铜雀送出校门,铜雀忽然站住:“对了,三天之后晚上七点是我的赛场首秀,我没有可以邀请去看我比赛的人,你们能来吗?”
“当然。”岸芷接过票,“但我们不一定看得懂。”
铜雀摆摆手:“没关系,我一定会打得让外行都能看出漂亮。”
昏黄的路灯把铜雀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再慢慢压短,拉长,一直到地平线将整个人吞噬。
“那个人族……”闻似看着铜雀的背影说。
“怎么了?”
“隐约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不过不像非人族的东西缠身,或许她的比赛不会太顺利。”闻似收回目光,“说说亦真山吧。”
凭阑回忆了一下:“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也只有山神关越因为擅长傀儡戏而出名,她牵丝控制的木偶比直接施法动起来的还要生动有趣。听说天界筵席邀请她去,多会请她赏脸演一段。”
闻似挑眉:“看过?”
“出使的时候见过,几千根银亮的丝线垂在舞台各处,控制木偶,即使是用分身术或者傀儡术控制这么多木偶也是很难的事情,很难想象她如何做到只用一些辅助的法术就能够上演傀儡戏。不过……”
“不过?”
“关越的操控能力似乎有些下降,出现过几次动作衔接不流畅的问题。相较之下,我更好奇为她写傀儡戏剧本的那个人。”
闻似勾勾嘴角:“祂听见会很高兴的。”
岸芷在凭阑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听说她三百年前捡到一条骊龙名叫雪缚,不知为什么雪缚遗失了颔下的明珠,大概是为了照顾雪缚才荒废了傀儡戏吧。”
闻似脚步一顿:“这不是去宿舍楼的路吧。”
“当然不是。”岸芷得意得说,“他化成树晒月亮,我绕在他身上睡,这是伤患特权。”
闻似眼睛一亮:“我现在打骨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闻先生!倒是您似乎对这所学校并不是全然陌生。”
“是吗?”
“当然,比凭阑认路多了——啊好好好没有我们阑阑认路。”
“看过地图而已。”
凭阑不解地问:“可是亦真山没有神侍吗?难道要关越亲自照顾雪缚?”
“亦真山中没有神侍,似乎只有关越一手操控的各种傀儡人偶作为侍从。”
“偌大一座山神宫只有她一个人照料?她有这样的能力,却只是作为小山的山神,偶尔表演,天界真是暴殄天物。岸芷,不要飞升了,跟我往魔界去吧,魔界一定不会这样的。”
闻似摇摇头:“不是暴殄天物,是鸟尽弓藏。关越她是鸿蒙初开、天地未定之时的女神之一,在娲皇座下,虽然不是七十四始神之一,但独掌一支傀儡军队冲锋陷阵,后来六界分明,娲皇任天帝、人皇、阎罗之职,定魔尊、妖王之序,钦点多方神位,关越这才收敛锋芒,只向娲皇求了人间一座小山的山神之位,人世几度战乱,也不曾波及她坐镇的亦真山。”
凭阑静默了一下,才问:“那么如果有人逃难到亦真山请求她的庇护呢?”
“关越算是天界里中立的那一类,投奔她大概可以短时间保命,但也仅限于此。”
岸芷从凭阑身上下来,优雅地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另一只手暧昧地搭上闻似的肩膀,目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闻似:“闻先生贵庚呢?我活了近千年都没有听见的事情,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闻似微微一笑:“多读书。”
凭阑轻轻捉住岸芷的手腕:“岸芷,谁没有秘密呢?”
“好吧。”岸芷说,“我们姐弟要休息了,闻先生既然从来处来,那也请到去处去吧。”
凭阑生根抽芽,身体化作树干,面目也慢慢隐没,而岸芷则化作一条一米多长的竹叶青沿着他的身体蜿蜒而上,对闻似垂首致意,然后往枝叶深处去了。
闻似笑叹一声,转身向黑暗之中走去,人类的身体太过虚弱,他虽然听不见姐弟俩的窃窃私语,也能猜出他们在讨论他的身份。
“‘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凭阑穿着鼠尾草绿的短风衣,把纤瘦的身形完全包裹在肥大的衣服里,下面是深蓝色牛仔裤包裹的一双细直长腿,微带弧度的线条一路蔓延进登山靴里,他郊游一样四处张望:“亦真山小,神宫倒是造得很气派。”
当然气派,峨峨青峦,巍巍汉宫,长阶朱红,复道行空,这的确算是凡间山神之中较为繁华的神宫——有的山神过得像人猿泰山还不刮胡子。
岸芷打了个哈欠。
凭阑被岸芷牵着,不能溜出去玩,左看右看只能来逗闻似:“闻老师,亦真山有什么有意思的典故吗?”
岸芷扯着凭阑的领子:“有啊——哈——阿嚏——东问西问的小孩会被虫子吃掉!”
凭阑摇摇头:“喷嚏和哈欠都分不清先打哪个了还要教训我。”
闻似看凭阑要解开自己的外套,赶紧从背包里摸了毯子递给岸芷。
“想听故事吗?”闻似看向凭阑。
凭阑眼睛一亮:“快讲!”
“明嘉靖年间啊,有个表演傀儡戏的艺人叫徐庾,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亦真山女神擅长傀儡戏,于是想要跟关越比一比。他叩开神宫的大门,看见开门的仙娥巧笑嫣然,说了几句话就想去握住仙娥的手,一握居然是木头的质感,徐庾惊骇之下抬头望去,这才看见仙娥头顶一束晶亮的丝线。”
凭阑一边看管睡眼朦胧的岸芷,一边讥笑:“噗,不会开门就吓退了吧?”
“徐庾也是傀儡戏的大师啊,怎么会这样就退缩呢?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偶,三两下就画出面孔,做成一个小仙娥的样子,把仙娥的动作语言都演了一遍,一般无二。再往里走,一路看见几个行人,徐庾仔细查看也发现它们头顶有一束丝线。随后徐庾看见一只毛色艳丽的鸟儿,他就去捉,谁知那鸟儿很灵敏,捉不住,啄了他几下居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这也是木偶吧?”
闻似点点头:“徐庾赶紧去查看鸟,却发现鸟的头掉了下来,徐庾吓得大叫一声,鸟的身体被惊醒了,飞起来去找头,头呢四处躲闪,就是不肯回到身体上。徐庾这才发现鸟的身体各处也有丝线。徐庾擦擦头上的冷汗,对空气说:‘亦真山女神啊,我知道你就在这里,请不要再愚弄我了,现身跟我比一比谁的傀儡戏更精巧吧。’又有一个仙娥木偶过来,款款行礼,对他说:‘请先生跟我来。’徐庾跟着仙娥走了一段,来到神殿里,终于看到关越坐在高高的座位上,看不清面容。”
凭阑一惊,小声自言自语:“难道关越也是木偶?”
“‘公平起见,请您屈尊用我的木偶吧。’徐庾说。于是徐庾表演了一段精彩的傀儡戏,关越点点头,走下神座,随意选择了几个木偶,连台子也不用就表演了一小段故事。没人知道徐庾究竟看见了什么样的奇景,他叹了口气说:‘没有必要比了,我甘拜下风。’关越笑笑说:‘我练习了几千年才修成这样,而您只不过几十载光阴就能有如此成就,实在令人敬佩。’徐庾看着关越头顶的丝线说:‘与您相比,我算什么呢?’”
凭阑皱眉:“这么快就屈服了,真没意思。”
闻似随手摘了一朵梅花别在凭阑耳边:“还有最后一段呢。徐庾收拾好箱子,就离开了,走到湖边,想要洗洗脸,看见自己水中的倒影,这才发现原来他头顶也有丝线,一切只不过是关越自娱自乐的傀儡戏罢了。。”
“好了,故事讲完了。”闻似轻轻叩响神宫的大门,“请进吧,别像徐庾一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