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人生》西蒙的星轨

37、第三十七章 北漂

　　贾兰亭在北京读书的四年，一直住在望京花家地。虽然那时候附中的学生总是满城乱逛，但海淀西三旗这个地方，对她们艺术生来说也是绝对的盲区。那一年在北京，搜狐畅游和完美时空就是许多游戏从业者心目中的圣地。2009年到2012年间，可能也是游戏业最容易拿到投资的黄金年代。在海淀和西三旗，人人都在讲述IT业的造富神话。有人说，在西三旗附近的优衣库里买格子衬衫的青年，几乎都是身家千万的畅游程序员。当然，同时也流传着许多在上地路口卖煎饼的大哥曾经是程序员的传说。
　　在冬季从杭州回到北京的贾兰亭，还是第一次来到海淀中关村附近。和她在上海和杭州的遭遇不同，无界游戏并不帮忙提供提前找房的服务。大概是对于完美系前辈的招牌滤镜太厚了，她连这个事情也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自己到了北京以后找个交通相对便利的地方附近落脚就行。至于行李，则是快递到了无界游戏公司，计划在她们确认好住处之后，就去公司搬东西。
　　寒风凛冽的街头，贾兰亭带着朱欣在海淀黄庄附近转悠，看着路边贴满的房屋出租广告，打电话询问着相关信息。她打算在这个地铁四通八达的地方先租个房子，想着一方面上班容易，之后也能方便自己搭地铁去找朋友们玩。
　　“喂，我看到您这儿有个上地附近的房子出租，请问是中介还是房东？”
　　“不是中介。你是自己住吗？”
　　“是，我想找个合租的单间。我们俩女生。”
　　“哦，合租啊，有啊，你们在哪，什么时候要入住的？”
　　“我们今天就能定下来。”
　　如此这般的对话进行几通之后，贾兰亭约到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妇女，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两人出现在街口后，就领她们去看房。
　　房子在小区邻街的一侧，是个划分了好几间的改装房。屋里有一股浓郁的新装修的气味。房主显然是个职业二房东。中年妇女来来回回瞟了这俩小年轻好几眼，暗暗和身边的汉子叨咕了句：“这俩今天就能定，肯定能给拿下。”
　　这一家已经是她俩下午看的第四套房，委实有些累了。贾兰亭问朱欣：“你觉得行吗？”
　　朱欣叹口气：“实在有点走不动了，要不先定这个？”
　　贾兰亭想了想，回到客房问那中年妇女：“租金怎么付啊？”
　　“押一付三呗。季付。”
　　“我能一月一付吗？现在没那么多钱。”
　　“这不行，咱们这儿你可以打听一下，都是这个规矩。你要实在不行你上别家看看去。”
　　贾兰亭又环顾了一圈，咬了咬牙说：“行吧。”
　　北京的房租无疑比她想象的要高，这个三户合租的单间面积和条件都不如杭州时的住处，租金却是那时的两倍。刚结束漫长的双人长途旅游的贾兰亭如今也没剩下多少家当，但毕竟，在地铁站附近租房，能在当天找到个住处落脚，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二人在新居附近面馆草草吃过兰州拉面后，就去了公司报道取自己的行李。
　　这也是贾兰亭第一次来到上地。满眼的空旷荒凉和重叠了好几圈的出站围栏让朱欣脸上布上了一层阴霾。贾兰亭看看她，说：“是不是冷？”
　　十一月的寒风刮在脸上，对生长在山城重庆的朱欣而言，的确是挺不适的。她说了句还好。贾兰亭把她手朝自己外套兜里又捂了捂，说：“咱们去取了床单那些东西，就回去休息了。”
　　“嗯。”
　　无界游戏座落在信息路上有一整栋大楼。员工近二百人。贾兰亭和朱欣二人到前台时，就看见一位精瘦干练，眼神精明的中年大叔笑着和她们打招呼：“是小贾和小朱吧？我是老孟。”
　　一番寒暄后，老孟便含笑说道：“你们的行李有两包已经到了，我暂时放在健身房的。这样，今天我先带你们在公司转转，然后入职手续咱们现在先走一下，这样明天你们过来，就可以正式上班了。”
　　贾兰亭点头说好。于是老孟便充满热情和自豪的带她们大致参观了一下公司：
　　“喏，这边就是研发部的办公室，里面都是《无界》项目组的人，现在整体差不多有一百来号人。这边这个房间是公司一些小项目的研发团队。人不多，现在主要做一些实验性质的东西。然后研发大厅对面，里面那屋是会议室，旁边就是顾总的办公室……这边，行政和财务办公的地方，你们以后有事找我也是来这里。”
　　说话间，他们穿过公司的大厅，准备去到下一层楼。贾兰亭看着公司前台搁架上摆放的桌游和一些游戏开发相关书籍，又看到大厅里的XBOX游戏机，心情很有几分激动。老孟注意到她的神情，笑道：“咱们公司特别注重游戏文化，这边的书，都是可以自由借阅的，这些游戏也是非工作时间就可以来玩。”
　　贾兰亭连连点头，毕竟在她过去的工作经历中，还没有公司直接摆放一台XBOX在公共区域供大家使用的。
　　老孟带他们去到地下一层，继续介绍道：“这边是同事们停车的地方，我们也开辟了一块地方，弄了个健身房。下班后都可以自己来玩儿。”
　　贾兰亭眼前便又是一亮。她们的行李被放在健身房的一角，老孟还特意解释道：“因为你们这包比较大，我就没放我们办公室了。这边地儿大，我寻思着反正也得顺便带你们来瞅一眼。”
　　健身房里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练拳击用的沙包假人。贾兰亭此时只觉得心花怒放。暗想：这才是游戏公司该有的样子嘛。
　　参观完一圈办公环境后，老孟便吩咐了人事部小姑娘带二人签署合同协议。随后就把贾兰亭交给了无界产品的核心数值策划蒋毅去看工位，自己带朱欣去熟悉行政部门的同事了。蒋毅有一头不修边幅的自然卷卷发，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为人亲和。研发部的大厅座位密集，最大限度利用空间的同时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蒋毅将她领到工位介绍道：“这边，都是策划，咱们这边主策划是唐思远，不过他平时不怎么过来这边，他现在主要精力放在数值这块。游戏内容方面主要还是咱们顾老板在把控，关卡策划我们之前招过好几个，顾老板和唐老大都不太满意，我们现在数值工作也很忙，所以关卡就你一个，任务可能比较重，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就随时问我。你旁边这位老兄也是数值，叫庞晓东。”
　　贾兰亭向自己领座的憨厚年轻人点了点头互道你好，周围同事熟悉一圈之后，蒋毅又和她指示了自己的座位后，说道：“我听老孟说你是明天正式上班是吧？”
　　贾兰亭点头：“是，我今天先办一下手续，因为我东西之前邮这边来了，今天过来找房子，一会儿要去搬行李。”
　　“行，那你先去忙吧，我也得去忙了，明天见。”
　　从研发大办公室出来后，贾兰亭经过老板顾英的办公室和会议室，又去取了快递过来的行李，忙活一番后，和朱欣二人拖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时，天色已黄昏。吃了便饭草草收拾过新居床铺，终于得以在靠窗的床边睡下。听见外面不时传来的大货轰鸣，朱欣皱了皱眉头：“这边临街，晚上还跑大货，比较吵。我发现这边的热水器也不太好用……同住的人我看他们都是八九点回来，用水会比较麻烦，得等。”
　　贾兰亭无奈叹气，她也知道这房子订得急了，但也没法，只能说：“咱们先凑合几天，回头我上网再问问周边有没有合适的合租的吧。等找到好点的我们就搬。”

　　正式上班的第一天，贾兰亭和朱欣才见识到了通勤时间北京地铁站的可怖。如果说海淀黄庄还能辛苦挤上车，当她们从上地地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回望到挤得水泄不通密集如沙丁鱼罐头的地铁站口，不由深吸了一口气。贾兰亭苦笑道：“这真的能上得了车？”
　　沿着上地地铁站走向信息路的路上，每个在北风中卖煎饼和鸡蛋灌饼的流动小车前都排着队。贾兰亭想起别人说北京的程序员不想再写代码，就会转行卖煎饼的传说。此刻才真的有了一些实感，意识到这种事情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她们在路口买了一个煎饼和一个鸡蛋灌饼，再配上两袋早餐奶完成标准的早餐。早点的口味倒是和记忆中相差无几。汹涌的人群从上地站涌出后水银泻地般在附近每个路口流散开来。路边没有一丝绿意，只有间隔一段距离以后黄秃秃的树桩子。贾兰亭不由得有点恍神，想起自己曾经在北京读书那几年过冬的时候，怎么和现在的感觉不太一样呢？
　　那时候虽然空气也很干冷，每年春季还有沙尘暴，但是过去自己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难受的。但现在，放眼望去，上地信息城，宽阔的马路，一栋一栋灰色的大楼。干冷的空气，匆匆的行人。荒芜，就是她此刻最大的感受。
　　完成今天的正式报道之后，传说中的前辈唐思远给贾兰亭交代了一下具体的工作安排。唐思远三十五岁左右，有几分儒雅气质，语气平和。得见前辈本人之后，贾兰亭欣赏到了唐思远之前亲自给关卡设计所制作的草图，让她立刻眼前一亮，兴致勃勃。
　　《无界》这款游戏，按照老板顾英的设想，是一款类似完美世界技术架构的全3D即时战斗游戏。讲述主角穿越在不同时代的不同场景的故事。乍听之下，和贾兰亭最初参与的《梦想世界》时分相似。实则在游戏业，深究起来大多数游戏的世界观都大同小异。穿越毫无疑问就是最容易发挥的题材。当然，也许也是早早看透了当前的游戏技术支持压根谈不上多少对剧情内容设计支撑的事实，贾兰亭不愿把自己的精力耗费放在网游里没几个人愿意看的大段文本设计中。按照她的理解，在一款开放式3D游戏里，玩法和体验才是重点。至于文本，文化，对玩家的感受而言主要还是通过关卡，关卡中的要素获取到的。《无界》的剧情框架设计者就是老板顾英本人。下面分配了几位执行文案，干纯粹任务文本填充的活。只是在他们这个研发团队里，场景大致有什么地形，有什么NPC，不是由剧情指定的，而是由关卡提供设计方案后，再给到执行剧情策划去发挥的。
　　显而易见，老板只负责定基础框架和内容，核心设计要靠关卡策划主导。如此重要的岗位，之前便是由唐思远亲自负责。但是如今项目事务庞杂，他已经抽不出精力继续处理这部分工作。贾兰亭就是他们找来的预期接住这部分活的角色。
　　给新入职的小贾交代完基础工作内容之后，唐思远就去到数值系统区域忙活了。留下贾兰亭消化这些全新的内容，她正细细看着前辈用ps和excel所制作的关卡设计稿，体会别人所用方法的优点，思考自己该如何进行这项工作。待她仔细研究了项目相关文件之后，忍不住和徐雯聊起了天：
　　“妈的，这次是真的看见高手做的东西了。果然来这里是对的。”
　　徐雯：“这么好吗？”
　　贾兰亭：“真挺强的，居然还有excel做的图。关键是我看了下，感觉如果我也用excel来做这种场景设计图，应该挺难做到这么好的。很精细，也很漂亮。跟用绘图工具做的比较相似。”
　　徐雯：“场景设计啊……是和我们做建筑设计那种差不多吗？”
　　贾兰亭：“不太一样，不过说起来，我倒是觉得3D游戏的场景设计图应该也可以用你们做建筑示意图的工具做吧……你平时都用的什么软件？”
　　徐雯：“我用sketchup，不过我们也都做得挺简单的，就是拉个型。”
　　贾兰亭：“我去看看。”
　　一番尝试后，贾兰亭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Sketchup原本就是专为建筑设计而制作的软件。使用门槛低，拓展功能完善。本就受过相关专业训练的她使用起来自然如鱼得水。经过简短的学习后，她便参考唐思远之前用PS制作的关卡设计草图规范，给自己确定了之后工作进行的方式。
　　用PS进行2D平面图绘制，严格参考唐思远的示意图完善方式，标注所有距离，尺度，细节。再用sketchup软件制作一个直观的空间场景原型。绝大多数元素都可以通过软件自带的开放库搜索到。从策划关卡设计环节，她相信用这种工具将场景草图呈现而出，绝对是顶配方式了。毕竟一般而言似乎这个步骤完全应该交给美术根据平面设计图和需求稿去发挥。除了这个接近于实际场景地形和所有建住特征呈现的草图文件之外，当然也少不了场景中需要包含元素的详细列举。一个大场景，三份文件，地形呈现，效果比对，平面标注，再加元素列举和说明。明确这种做法后，剩下就是具体执行和设计的工作了。
　　贾兰亭自认是个惫懒之人，但她有种天然要强的性格特征，不管是画画，还是写作，还事所有她感兴趣的事情。但凡她知道谁做得很好，她了解之后觉得自己也能做得更好，她就会立刻扎进去迅速做到自认强出对方一筹的水准。但是一旦到了强出对方一筹的水准之后，她就没有了任何动力，心思就立刻飘去了别处。要么就是在某个领域里遭遇到她见识以后认识到自己怎么也不可能具备的天赋，她就会立刻认为自己没有这项专业中的才华。不将这种有天才占据的专业作为自己的追求和兴趣。
　　她对绘画就是如此。考学时，她的专业能排进前二十名。入学后，她发现身边有些人具备她望尘莫及的天赋时，她立刻就认为，自己不应该继续做这件事了。
　　她对写作几乎也是相同，只要看见有人在她的认知里天赋高到她够不着的地步，她就认为自己不是这块料。
　　这大约也是为什么她在游戏业干了几年以后依然很有劲头的原因，在游戏策划的领域，很难以艺术类专业明确的天赋界定一个人的能力。当她是剧情策划时，她没有遇见比自己更游戏的文案，她做系统策划时，自己的文档规范和说明清晰度也优于身边其他人。来了无界游戏之后，在专业的关卡设计工作上，她也能以自己从没用过的工作方式快速干得热火朝天。左右二人看她做场景原型时，也不免侧目。
　　庞晓东看着她在草图大师上划拉完几根线条后拖出立体造型一顿捣鼓，问她：“这是啥东西啊？”
　　贾兰亭：“google做的一款学建筑和室内设计的人比较熟悉的软件。很适合用来做3D场景的设计。”
　　庞晓东：“我好像看见过一个美术用这个做场景模型的……这不是美术工具吗？”
　　贾兰亭：“也算是吧，比3DMAX简单多了。我感觉用这个做原型效果挺够的。不过美术场景建模不一般都用3DMAX吗？”
　　庞晓东：“我也不知道啊，我之前就看见有人用这个，觉得挺新鲜的。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是啥。”
　　贾兰亭：“其实我也是今天刚开始学。”
　　意识到这款软件在3D游戏关卡设计上的妙处之后，她还特地和徐雯提了一嘴：“这东西挺好用的，我才发现，要是你做游戏关卡设计，肯定也很牛逼。”
　　徐雯在她的心目中，就是极具空间设计感的天才。她一直相信，徐雯应该去留学，未来成为一位顶尖的建筑设计师。
　　徐雯：“可我不怎么懂游戏啊。我还是好好学我的建筑吧。游戏我也就玩玩魔兽……我觉得你们游戏的关卡设计和我学的这个东西区别还是挺大的……”
　　“还玩那个啊……我现在都不怎么玩网游了，也就玩玩单机。”
　　当初魔兽世界火爆全国的时候，同学里也就只有贾兰亭一个人沉迷于EQ2。她一直看不上魔兽，每次都要吐槽：“这玩意儿这么丑，我实在受不了。”
　　不过徐雯一直对魔兽情有独钟，甚至连上一位男朋友都是游戏里认识的。徐雯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在魔兽里做衣服卖金币，属于游戏中的专业商人。
　　徐雯：“你现在做的这个游戏大概是啥样的？”
　　贾兰亭：“穿越题材的游戏，据说打起来和完美世界差不多，开放式真3D什么的。什么穿越到辐射世界啦，美国西部啦，还有宋朝城镇之类的。用官网介绍的说法，就是史诗大作……”
　　徐雯：“听起来挺厉害的样子。”
　　贾兰亭：“是吧，所以我当时才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高手到底是怎么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