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羊狼默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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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的残骸在身后蒸腾着暗红色雾气，那雾气在触碰到广场边缘时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铁锈、海水腥气和某种甜腻腐败物的诡异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鼻腔感到轻微的灼烧感。
李元嘉站在人群中，数不清的学生挤在约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广场上。视野所及全是混乱的人头攒动——小学生吓得哇哇大哭，初中生抱团发抖，高中生故作镇定但脸色惨白，大学生们面面相觑试图理解现状。他粗略估算，这里至少聚集了一万五千人，几乎都是游龙山春游的各校师生。
地面不是石板，而是一种温润的、略带弹性的材质，像凝固的乳胶。李元嘉用脚尖轻轻踩了踩，地面居然微微下陷，并在抬脚后缓慢恢复原状，留下一个短暂存留的浅印。更诡异的是，地面呈现一种非自然的纯白色，不是石灰或大理石的质感，更像是……某种生物组织。
天空正在剥落。
字面意义上的剥落——蔚蓝色的天幕像劣质墙皮一样片片脱落，边缘卷曲着垂下来，露出后面暗沉如旧铜的底色。那些剥落的碎片在空中飘荡，却迟迟不坠落，仿佛重力在这里失效。云层凝固成扭曲的、像内脏的形状，一团团悬挂在半空，偶尔会缓慢地蠕动一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滴落到离地面几米处便蒸发成黑烟。
远处的游龙山轮廓正在扭曲变形。山峰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弯曲流淌，树木的枝叶蜷缩成怪异的手爪形状，景区大门上的“游龙山风景区”几个大字正逐渐模糊、重组，变成无法辨认的、滑腻蠕动的符号，那些符号仿佛拥有生命，在木质牌匾上缓慢爬行。
光源从四面八方均匀的洒落，李元嘉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没有影子，就像站在手术台的无影灯下。这种全向照明让每个人都显得异常清晰，却又因缺乏阴影而显得平面、虚假。
“这……这是什么……”池书砚的声音在李元嘉耳边响起，带着死寂中突兀的颤抖，“元嘉，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李元嘉没回答。他抬起右手，用力掐了自己左手虎口一下——清晰的疼痛。不是梦。
就在此时，所有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不是静默，而是声音被抽离。哭泣声、惊叫声、议论声，甚至心跳声、呼吸声——全部消失。一万五千人同时失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恐惧，李元嘉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轰鸣。
“恭喜各位，获得玩家资格。”
人们惊恐地抬头。
广场正上方约三十米处，悬浮着一个身影。
黑色长风衣在无风状态下自然垂落，下摆纹丝不动。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面具。裁决官没有任何支撑，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空气中，仿佛重力对他无效。更诡异的是，他的存在本身似乎让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以他为中心，空气像高温下的热浪般波动，透过那片区域看到的景物都有些变形。
“第一场游戏：狼与羊。”
话音落下的瞬间，每个人手上都收到一块手表。
“规则如下：”
裁决官开始宣读，每一个字都直接在意识中烙印：
1. 身份分配：在场15214名玩家中，有两只狼，其余皆为羊。
2. 可见规则：
狼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杀死羊。
但当狼被羊的视线直视时，无法行动。
每只狼每日需至少猎杀三只羊，否则将在午夜被抹除。
游戏持续三天。
三天后，若狼存活，所有羊死。若羊找出并指认成功两只狼，狼死，羊活。
【视线直视】指“羊的视线焦点落于狼身上并持续0.5秒以上”。【午夜】指“本空间时间流速下的每日第24小时”。【抹除】字样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3. 指认机制：
每只羊每日有一次指认机会。
指认需三名羊联名，同时指向同一人。
指认错误，三名指认者即刻抹除。
4. 安全区：
广场边缘有十二座钟楼，钟楼内部为绝对安全区。
但每座钟楼最多容纳五十人，进入需消耗“时间筹码”。
时间筹码通过……让他人陷入绝望获得。
裁决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说明书，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游戏，现在开始。”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消散——不是飞走或消失，而是像墨水融入清水般，从边缘开始缓慢淡去，最后完全融入空气中。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强烈了。李元嘉抬头看向天空，在那片暗铜色的天幕深处，似乎有某种巨大的存在正透过无数眼睛俯瞰着广场。
死寂维持了大约十秒。
然后有人笑了——是那种紧绷后释放的、带着颤抖的笑声。
“就……就这样？”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过度紧张导致的尖锐，“一万五千人，两只狼？这概率……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吧？”
他试图用逻辑安抚自己：“你们算算，15214分之一乘以15113分之一，这得是多小的概率……”
“而且狼不能在被看着的时候动手！”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接话，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规则说得很清楚——‘当狼被羊的视线直视时，无法行动’。那我们只要大家互相看着，狼根本无从下手！”
这个简单的逻辑像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
“对啊！我们人多！”
“一万五千人盯两只狼，他们怎么杀？”
“只要我们围成圈，背对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人群开始骚动。最初的恐惧被这种简单的生存逻辑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乐观。许多人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发现危险其实可控的释然笑容。
“元嘉，我们怎么办？”池书砚拉紧李元嘉的衣袖，声音虽然还颤，但已经镇定了许多，“好像……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只要我们跟着人群行动……”
李元嘉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规则第二条明确说明，狼只能在“不被看见”的情况下杀人。
这意味着只要羊群始终保持互相注视，狼就无从下手。
太简单了。
简单得……不对劲。
他环顾四周。一万五千人聚集在三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里，密度大得惊人。如果所有人真的组织起来，围成无数个同心圆，每一圈的人朝外监视，理论上确实可以做到无死角防御。
但问题来了——谁来组织？
这里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大学生、老师……年龄跨度从七八岁到四五十岁，来自不同学校、不同班级，彼此大多陌生。在恐惧驱使下，人性本能是自保而非合作。
即使组织起来，人需要眨眼、需要休息、需要分散注意力。规则说的是“视线直视”，需要持续0.5秒以上。但在高度紧张状态下，谁能保证自己的视线永远不偏离？
最关键的是——李元嘉抬头看向那十二座钟楼。
安全区。绝对安全。
但只能容纳六百人。
一万五千人中的六百人。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刚才短暂升起的乐观泡沫。
“我们分组吧！”前方一个穿着教师衬衫的中年男人举起手大喊，他试图维持秩序，“我是埔城三中的老师！听我指挥！五十人一组，互相盯着，轮班休息！”
“去钟楼！规则说钟楼是安全的！”另一个方向有人呼应。
人群开始向广场边缘的十二座钟楼涌去。就像退潮时发现礁石上仅有的几个落脚点，所有人都想抢占那有限的生存名额。
李元嘉被池书砚拉着跟随人流移动。他们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周围全是推搡的身体、惊恐的面孔、压抑的哭泣。一个小女孩被撞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后面的人踩中手臂，发出凄厉的尖叫，但叫声很快淹没在喧嚣中。
钟楼越来越近。
那些建筑是哥特式风格，由某种黑色石料砌成，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那些孔洞深处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每座钟楼高约三十米，顶部有一座停滞的钟，指针永远指向四点四十四分。钟楼底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雕刻着扭曲的人形图案——那些图案的肢体数量都不对，有的三只手臂，有的四条腿，有的脖子上长着两个头。
门旁挂着一块青铜牌匾，牌匾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像血管般的凸起纹路。上面刻着的文字扭曲怪异，但所有人都能莫名理解其含义：
【容纳：0/50】
【进入代价：1小时绝望】
【获取方式：令他人陷入深度绝望十分钟】
“绝望……是什么意思？”一个初中生喃喃问道。
没人回答。
第一批冲到钟楼前的人开始用力推门、拉门、甚至用身体撞击。但厚重的橡木门纹丝不动，连晃动都没有，仿佛与建筑本身是一体成型的。
“打不开！”
“为什么打不开？！”
“不是说安全区吗？！”
恐慌再次蔓延。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瘦小的男生突然尖叫起来：“我……我的数字变了！”
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的手腕。手表中心，大部分人显示的是【0】，但少数几人显示的是【0.1】、【0.3】不等。那个瘦小男生的手表上，赫然显示着：【绝望点数：1.2】。
他颤抖着伸出手，触碰钟楼的木门。
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而是像生物般蠕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边缘还带着黏稠的透明液体。缝隙扩大，露出内部黑洞洞的空间。男生犹豫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那眼神复杂极了，混杂着恐惧、愧疚、以及一丝扭曲的庆幸——然后转身冲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青铜牌匾上的文字更新了：
【容纳：1/50】
死寂。
然后是爆炸般的喧哗。
“他怎么进去的？！”
“绝望点数！他有点数！”
“怎么获得点数？规则说‘令他人陷入深度绝望’……”
“什么意思？要……要让别人绝望？”
人群面面相觑。恐惧开始变质，从对狼的恐惧，转向对规则、对彼此、对自己的恐惧。
李元嘉盯着那块牌匾，心中一片冰冷。
他明白了。
这场游戏真正的残酷，不是狼的猎杀，而是规则的诱导。
安全区存在，但名额有限。进入需要代价，代价是伤害他人。
“六百个名额。”池书砚低声说，声音发干，“一万五千人抢六百个名额……而且还要通过伤害别人来获得资格……”
他顿了顿，脸色苍白：
“这会变成地狱的。”
最初的二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人群逐渐冷静下来。钟楼的门依旧紧闭，除了那个拥有1.2点绝望点数的男生，再没人能打开。绝望点数的获取方式太模糊——“令他人陷入深度绝望十分钟”，具体标准是什么？怎么量化？无人知晓。
于是人们开始退回广场中央。
一万五千人聚集在中央喷泉周围——那喷泉已经停了，池水变成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表面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腐肉般的气味。人们自发形成一个个小团体，大多以学校、班级为单位，互相背对背围坐，眼睛警惕地扫视周围。
“狼……狼只有两只！我们一万多人！”一个高中生大声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只要大家互相看着，他们就不能动手！”
“对！只要我们维持这个阵型，熬过三天就赢了！”
“三天……现在是第一天白天，只要撑到第三天结束……”
池书砚坐在地上，背靠着李元嘉的背，稍微松了口气：“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只要我们保持这样，狼应该不敢动手。”
李元嘉没说话。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太安静了。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广场上仍然充满低语、哭泣、咳嗽声。而是一种氛围上的安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像捕食者潜伏时的凝滞。
两只狼，面对一万五千只羊，会怎么做？
等待？隐藏？还是……
李元嘉的视线落在喷泉池里。那暗红色的液体表面，倒映着扭曲的天空和人群。在某个倒影的角落，他似乎看到了一张脸——不是人群中任何人的脸，而是一张模糊的、像蒙着雾的面孔，正从液体深处向上凝视。
他猛地转头看向真实的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
幻觉？
不。
李元嘉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的直觉在尖叫——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规则太清晰，漏洞太明显，人群太容易组织。这一切都像精心布置的舞台，只等演员就位，好戏开场。
而他们，都是舞台上的演员。
池书砚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李元嘉没听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上——
空气的温度在缓慢下降。
地面那种胶质的弹性似乎在减弱，变得稍微坚硬了一些。
远处钟楼的指针……动了？不，是错觉，依旧停在四点四十四分。
但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人群边缘传来一声闷哼。
不是惊恐的尖叫，而是戛然而止的、像被捂住嘴的闷哼，和一声清晰的“噗嗤”——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羊狼默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