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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弱肉强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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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吴畏是忙得焦头烂额,白天要跟着栏目组拍摄,晚上要暗访调查健身器材的事,时不时还要抽个空安慰下怀着身孕的于文静,简直是分身乏术。
好在在他坚持不懈的挖掘下,健身器材质量问题的案子终于有了些实质性的进展。
他在仓库附近蹲守了两个晚上,摸清了晚班的值班情况,通常下午六点整两个仓管会交接班,其中一个仓管遛完狗就下班了,另一个仓管值晚班直到第二天早上。
上晚班的仓管非常负责,从来都不擅离职守。
与姚导半个月的约定在即,吴畏琢磨了个法子混进去看仓库里面的情况。
这一天傍晚,吴畏故意卡着交接班前一小会儿出现,假装爱狗人士,爱不释手地在门口逗着那条看门的黑背,当白班的仓管要牵狗出去遛时,吴畏自告奋勇地表示他可以替他们遛一圈。
仓管见吴畏言行举止都很有素质,不像偷狗贼,就将狗绳交到了吴畏手上。
吴畏牵着狗,绕着仓库跑了两圈。
白班仓管见吴畏不会走远,附近又都是监控,就先下班了。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吴畏跑回仓库,告诉上晚班的仓管,黑背跑到路边,突然被发情的母狗吸引,挣脱手跑了,他去追黑背,黑背反咬了他一口……仓管听了这番话,又看到吴畏满手的血迹,立马就急了,他让吴畏替他看下仓库,扭头就跑出去追狗。
待仓管被“骗”开,吴畏才小心翼翼地进入仓库。
他根本没有被咬,手上的伤和血都是提前就准备好的,发情的小母狗是他编的,他安排了另一个朋友在附近守着黑背装捡到狗寻主的好人,待仓管寻去便会将黑背还回。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他迅速打量了一眼仓库里的情况,见四面都是监控,便没有过分的动作,只是夹着那个伪装成香烟的偷拍摄像头在仓库里走了一圈。仓库里都是成箱的健身器材,吴畏也不好拆封,便将注意力放到了仓管的电脑上,他翻阅了出入库登记表格,将上面的详细信息拍了下来。
这一切刚刚做完,仓管就牵着狗回来了。
吴畏借口去处理伤口,打狂犬疫苗,匆匆告辞。
回到家里,他仔细研究了出入库登记表上的信息,发现往仓库送货的主要是一家叫做“昌健器材”的公司,他上网查了查,这家“昌健器材”不同于之前调查的销售代理公司,属于正规的生产型企业,专门贴牌生产各类型健身器材,也在本地。
吴畏想了想,决定下一步去源头工厂探探情况。
接下来的几日,吴畏找到昌健器材所在的工厂地,在附近蹲守打探了两日,意外发现这附近贴了不少回收旧器材的小广告。
吴畏假借有旧器材回收询价为由头,套出了回收旧器材的仓库位置,又连续去那几天蹲点,成功拍到仓库里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器材零部件,还跟踪运货的车辆,拍到这些旧器材零部件最后会在深夜悄悄送进“昌健器材”的工厂里。
虽然没能拍到那些回收来的旧零部件是如何组装到新机器上,但他暗访拍到的证据链已经差不多够证明“昌健器材”在以次充好,回收旧零部件装新机来降低成本。
当天晚上,吴畏蹲在家里,将拍摄到的素材一一整理出来。
夜深了,吴母催了好几次,吴畏都没有拉灯睡觉,还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他紧张有序地编辑着选题表,不断地将暗访来的各种素材证据填充进去删删增增,直至一份看起来还不错的新闻选题表制作完成,他才兴奋地对着电脑敲下“enter”键。
第二天刚好是吴畏与姚导约定的半月之期满,吴畏伏在电脑旁,正要对选题表做最后的检查,突然手机显示于文静又来电了。
怀孕的女人太敏感,吴畏都有些怕了她了。
在于文静面前,吴畏不敢直接提打胎,更不敢直接问孩子的爸爸,总之处处都是雷,一不小心就踩坑,一句话说得不够婉转就会让她难受,偏偏她还是个隐忍的性子,连想哭的时候都要掩面侧身过去低声啜泣。
倒不是讨厌于文静,只是相比较而言,吴畏发现自己更喜欢和大大咧咧性子直接的女孩子相处。
不知怎么的,他就突然想到了那个表达特别直接的女运动员,不自觉地嘴角扬了扬。
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吴畏小心翼翼地接通了来电,换上相对温柔的声音,问于文静怎么了?
“我决定了,打掉这个孩子。”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于文静的声音细细柔柔,但却坚定无比,“你说的对,就算我不考虑自己的人生,也要考虑孩子的人生,一个注定没有爸爸的孩子,或许他自己也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
于文静终于想明白了,吴畏也松了一口气。
不等吴畏说话,于文静又道:“我现在就在医院门口,等下就做手术。”
吴畏好不容易才落下的大石头又提到了嗓子眼:“现在?等等,你是指,你一个人跑去医院打胎了?”
吴畏匆匆忙忙赶到医院时,于文静已经做完手术,虚弱地扶着墙出来了。
一整晚,吴畏又是照顾,又是安慰,忙忙碌碌,直到下半夜,才不放心地从医院里走了出来。
月朗星稀,吴畏站在夜幕下,回望背后的住院部,看着于文静那间的点点亮光支撑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熄灭了,只剩下一片黑寂,突然就有些惆怅——人人都向往爱情,可爱情的终点一定是美好的吗?
说真的,有那时间瞎折腾,真不如好好搞事业。
第二天一大早,吴畏就拿着稿子去电视台上班了。
姚导看了看吴畏做的新闻稿,又看了看他暗访到的视频证据,笑眯眯地鼓励了他一番:“半个月单枪匹马做到这种程度,不错了。”
吴畏紧张地问姚导:“那这个新闻选题……”
姚导回答他:“放心,等下我就替你交到新闻部门去,顺便提一嘴调你过去的事。”
姚导这么说,吴畏就放心了。
虽然吴畏来省台有两三个月了,但台里栏目众多,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他一直跟着《名人对线》栏目组跑前跑后,也没想过要钻营人际关系,除了组里的几个同事以外真是谁谁都不认识,要靠自己调动,吴畏还真没门路。师父若肯引荐,肯定事半功倍。
栏目组装车正要出外景的时候,刚巧和《新闻早八点》的采访车打了个照面。
吴畏看着七八个干练的工作人员簇拥着一位身着杏色风衣的中年女子风风火火地从采访车上下来,行动如蛟龙一般迅速,心里莫名有些期待。
有同事在他耳边八卦,说风衣女子就是台里现在风头正旺的邹静,名校高材生,播而优则导,幕前幕后两手抓,拼起工作来命都不要,对下属要求也特别多,阿富汗战争和新冠重症医院的新闻都是她亲自出镜去一线采访的,台里好多人都说她是下一任副台长的备选人。
还有同事八卦说邹静为了工作,坚持丁克,老公闹离婚闹到台里来过,邹静可强势了,直接让保安把老公架出去,说不能影响台里工作……
听了这些,吴畏不禁有些担忧,虽有姚导作保,但自己这野路子水平,能被《新闻早八点》看上吗?
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两天,吴畏终于等到了昌健器材有限公司回收旧健身机器、重新组装旧机假冒新机售出的黑幕新闻。
主持人还在末尾表示,相关部门已经介入,省台会追踪报道相关后续。
本来吴畏看到播报很激动,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回放,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就懵了。
这料是他挖的,素材是他拍的,又是在《新闻早八点》这样的黄金栏目播出,怎么会连个署名都不给呢?
吴母见儿子一大早就怒气冲冲,便问了问缘由,安慰了他一番。
吴母道:“出来上班,不要太计较虚名,你写的稿子能播就是对你的认可。你还年轻,路还长着……”
话虽这么说,可吴畏心里还是毛毛的,很不舒服。他打定主意,要去《新闻早八点》栏目问一下是怎么回事。
谁知刚到台里,屁股还没坐热,他们《名人连线》栏目组就收到整改通知,被停掉了。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全组同事都懵了。
资历老、人脉广的同事连忙四下打探,听到了一个更骇人听闻的消息:姚导也被强制内退了。
据说这事因前两天晚上的一场饭局而起。
姚导很少参加台里的应酬,那天晚上难得露了回面,也不知道是哪位领导起的话头,聊到新闻栏目的改革和发展,姚导就表达了一下看法,谁知道邹静和他意见不一致,在饭局上争得面红耳赤,场面一度有些难堪。
《新闻早八点》最早就是从姚导手里做出来的栏目,现在交接棒交到了邹静的手里,邹静就认为姚导“手伸太长”,权力欲望重,离开了还对新闻部门指手画脚,甚至公器私用,想往《新闻早八点》加塞学历都不过关的新人。
说到这,同事心虚地看了一眼吴畏。
不过他又连忙安抚吴畏:“邹静这个人就是那样的性格,事业道路上有一点障碍都要扫平。姚导当年让出《新闻早八点》,就是斗不过邹静才下来的。这事依我看纯属神仙打架,百姓遭殃。”
同事的意思是让吴畏别往心里去,这事不可能单纯因为姚导往《新闻早八点》举荐了一个实习生,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可吴畏内疚得要命。
如果没有举荐他这事,姚导未必去参加台里的饭局,更不会被人当面扣上“公器私用”这顶帽子,《名人连线》这档栏目或许也不会被停。
姚导没来上班,可能已经收到消息了。
吴畏看着平时相处不错的同事们纷纷打起了电话,各自点头哈腰地谋求新出路,心里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就是残酷的社会吗?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剩下的那些小喽啰,不管能力如何、立场如何,只要站错了阵营,就会被连窝处理掉。
姚导是战败的旧王,他们是被连窝端掉的小喽啰。
窗外不知何时聚集起的乌云,遮住了早晨的骄阳,也遮住了吴畏心底的太阳,他突然看不清前方的路了……
电视台与职工有好几种劳务关系:一种被称作“台聘”,也就是所谓的铁饭碗,只要不主动辞职,可以安安稳稳在台里待到退休;一种被称作“频道聘”,就算栏目撤档,还可以调去做同一频道里的其他栏目;一种被称作“栏目聘”,劳务关系仅限于单一栏目,当栏目叫停,栏目聘的员工就等于被辞退了。
吴畏与省台的劳务合同,签的就是最后一种。
栏目被停掉后,那些台聘、频道聘的同事能托关系等着调往其他栏目组,而吴畏这样的栏目聘员工就比较惨了,只能打包走人了。
直到吴畏上缴完出入证件,抱着自己的东西走出电视大楼,还恍惚如做梦一样。
他站在电视大楼脚下,抬头望着那庄重威严的标志性建筑,回想自己这几个月,感觉命运是在跟他开玩笑。
机会来得容易,去得更容易。
几个月前,他认为自己是幸运儿,制作的新闻说上热搜就上热搜,刚刚毕业就逮住机会被破格招进了省台实习,甚至还有领导赏识,答应调他去做他最想做的新闻。
可现在呢?
罩他的领导没了,栏目没了,甚至连工作都没了,说失业就失业。
他现在跟省台的唯一关系就是将来重新找工作的时候在“工作经历”那一栏可以填上“曾在省台做过几个月的实习记者”。
后面的路要怎么走?吴畏突然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正当他深吸一口气,要转身离开之时,手机上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来电。
吴畏接通电话,是《新闻早八点》栏目组打来的,在确定他就是吴畏之后,让他跑一趟新闻部门,说是邹静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