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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职场PUA 《新闻早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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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早八点》栏目组某宽敞、独立的办公室里,邹静正聚集了一小帮工作人员在开新闻选题会,等那个叫“吴畏”的实习记者敲门进来时,她仅仅只是撇了一眼,暗示他自寻找个角落坐下来等,然后一点时间都不浪费,继续快节奏开会。
吴畏按照邹静的指示,安静地坐下来等,同时打量起屋里的人。
传闻里,邹静手腕强硬,特会排除异己,在她的组里,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不。
还有传闻说邹静是靠着台长赏识,裙带关系,才如此强势。
果不其然,开会时,只要邹静提出的意见,其他人都快速记下,点头称是,半个小时的会议开下来,几乎都是邹静一个人在不停地说说说。
终于熬到会开完,下属们火速出去干活,邹静才把脸转向吴畏,问他是不是那个提交昌健器材质量黑幕的新闻稿的实习生。
吴畏点点头,正想问清楚署名的事,却听邹静先一步道:“有人向新闻部门举荐了你,不过你的资历和水平都太差了,暂时还胜任不了我们这的工作,你要真想过来,也得从实习生干起。”
吴畏心中有气,直接问道:“资历和水平都差劲,为什么还要留我?”
真可笑。
举荐人都被强制内退了,也不可能是因为关系才要留下来,既然说他没才华、没能力,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叫他过来?
邹静居高临下地看着吴畏,就像是女皇赐赏一样,道:“你也看到了,我们部门很忙,确实缺人。我看过你写的选题表,专业度虽差,但敏锐度可以,过来打磨一段时间,我会派人教你,就从文案岗位开始干好了。”
吴畏见邹静只字不提署名的事,忍了又忍,可还是忍不住气,讽刺道:“替你写文案,然后署上你的大名吗?”
早上那新闻,他看了好几遍,调查记者那一栏写的就是邹静。
他不服气。
凭什么?
就因为邹静是领导吗?
话都说这么直接了,邹静居然没有拉下脸来生气,也是让吴畏看不懂了。
邹静特别认真地解释了两句:“你那个新闻稿写得粗糙,挖得也浅,调查到厂家那就没了,新闻不是这样做的。”
这话吴畏没法反驳,他与姚导有半月之约,新闻确实写得粗糙了些,若多给些时间,他应该可以顺藤摸瓜,往背后再挖一挖。这一点上,他也觉得遗憾。
不过到底是年轻气盛,他还是不服气地表示:“那也不该新闻你们拿去播了,署名却不给我加。”
邹静反问他:“你觉得是署名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吴畏:“都重要。”
邹静:“我们台、我们栏目都拿过很多荣誉,这些荣誉不可能都是一个人的功劳,能替大家站上领奖台的那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进了这扇门,就得把新闻做好。”
吴畏据理力争:“这点我不反驳,但这不该是您用了我的新闻稿,却不给我署名的理由。”
邹静冷笑:“你的新闻稿?你那份稿子里写了什么?写到昌健器材造假就没了……关联公司查了吗?历史违规处罚信息查了吗?流向哪些市场列举了吗?跟进过相关部门的举措吗?了解法律上有哪些相关处罚吗?黑幕挖不到根,文案也只聚焦事件本身不会举一反三,新闻部门的同事们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跟进完善这个选题,你看不出来?凭心而论,这份新闻稿件,只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邹静的连环责问,像是炸弹一样丢在吴畏身上,不给吴畏思考的空间。
直到邹静打完巴掌再给颗枣,跟他强调做新闻要有团队观、大局观,不要还没出成绩就惦记着荣誉,吴畏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网上所说的“职场PUA”?
新闻能播出,确实是多方配合、共同努力的结果,可署名栏就只写了邹静一个人的名字啊。
难道所谓的团队观、大局观就是要接受“辛苦是大家的,荣誉是领导的”?
他有些气愤。
这种气愤是替自己不值,也是替恩师不值——他与姚导都是白白与人做嫁衣了。
正当吴畏内心起伏着,又有工作人员敲门进来,通知邹静快到去演播厅录播的时间了。
邹静没时间跟吴畏耗着,直奔主题:“我是知道你那个栏目解散了,才好心叫你过来,这个机会要不要把握,你自己考虑清楚。”
末了,她还补充了一句:“我们组不光是全台获得荣誉最多的组,也是全台薪酬待遇最高的组。”
她笃定,身为新人且无处可去的吴畏会接受她的建议。
没想到,这小子硬气拒绝了。
吴畏:“考虑清楚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回到家,吴母看着吴畏垂头丧气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失业这种事,是真的很难向家人启齿。
吴母见吴畏不说话,便想当然地以为他是工作中遇到挫折了:“打起精神来,谁刚开始工作不犯错?错了就找找原因再努力,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所有的情绪突然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吴畏想说自己不是犯了错,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默默回了一句:“知道了。”
吴母见儿子扛挫折能力还可以,满意地点点头:“这次没做好就再接再厉,相信自己下次一定做好。”
吴畏苦笑——人都失业了,哪来下次?
吴畏从不在家发火,他在母亲面前强行扯出一个笑脸让她放心,然后转身将自己反锁进了狭小的房间里。
黑暗中他没有开灯,在床上瘫成一个“大”字想问题。
想了好久好久,他才鼓起勇气地爬起来,在电脑上搜出《新闻早八点》,再一次复盘今天播出的新闻——就算承认自己差劲差,总得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差劲在哪里吧!
他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翻看,甚至连网友评论都不放过。
凭心而论,这条新闻确实比他交上去的那份更完整,不仅补充了一些新的暗访资料,还把“昌健器材”关联的公司、历史违规处罚信息都列得一清二楚,相关部门也接受采访,表示会跟电视台同步跟进彻查此事。
吴畏心服口服。
然而越是对内容服气,吴畏就越是想不明白为何邹静会在这个时候对他这个无关紧要的实习生单独抛出橄榄枝,明明自己的水平跟新闻部门的同事们比,肉眼可见还差着挺大一截……
白天邹静说的话,还有同事间的闲谈,在吴畏脑海里萦绕着。
邹静口中提到的“有人举荐”,应该就是姚导吧?可同事们都说姚导是邹静逼内退的,难道姚导真是以整个栏目组为代价,举荐了他?
吴畏很内疚,也很放心不下恩师,他想来想去,还是合上了电脑,飞一般地向外冲去。姚导面对“正式退休”相当坦然,吴畏找来他家时,他正悠然自得地挥着毛笔在书房练字。
见了吴畏,姚导抱歉地笑笑:“小吴,让你失望了,没法子调你去做新闻了。”
吴畏似有千言万语抵在喉咙,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纠结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关心道:“师父,您还好吗?”
“闲云散鹤,悠哉悠哉。”姚导扔开毛笔,反问他,“你呢?日后有何打算?”
很明显,姚导清楚栏目组解散后,吴畏这种栏目聘的实习生会离开台里,后路不明。
吴畏想了想,如实道:“还是想做新闻。”
姚导点点头:“也挺好,不忘初心。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就说过,这是你的梦想。”
见姚导还清楚地记得他冒失去拍摄现场递简历的细节,吴畏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不过,姚导突然话题一转,犀利地抛出了一个问题:“所以,你为这个梦想,做过什么?”
吴畏愣住了,他没想到姚导会问他这个问题。
“我看了、也钻研了很多新闻报道,国内的、国外的,央13、CNN、BBC、ABC、AP等等。也模仿他们的拍摄方式去拍了一些选题,就比如上次您在微博上看到的揭露餐饮黑幕的新闻。到省台后也有去观摩新闻栏目的制作流程,学着写他们的选题表。”
“就这?”
姚导略显不屑的语气,让吴畏有些困惑:“我又不是班科出身……”
不是班科出身,能做到这个地步,也不错了吧?
可姚导道:“邹静也不是班科出身,有妨碍她成为优秀的新闻工作者吗?”
这下吴畏就更困惑了,邹静在新闻圈很有名是没错,可姚导不是邹静挤走的吗?姚导不恨邹静吗?
吴畏忍不住八卦了一嘴:“外面都在传,您是被邹静整内退的。”
姚导:“你也知道那是传闻,一个梦想成为新闻工作者的人,听信传闻,不去挖掘背后的真相,这也是你做新闻的态度吗?”
吴畏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姚导又道:“你说你看了不少国外的新闻,那我问你,你感觉CNN、BBC、ABC、AP那些国际电台的报道做的如何?”
吴畏不敢掉以轻心,认真答复:“立场鲜明,细节感人。”
姚导反问他:“立场鲜明、细节感人的报道就一定是真实的报道吗?”
吴畏结结巴巴道:“国际大台,应该不敢造、造假吧?”
姚导摇摇头,犀利点评:“迷信权威。”
不管吴畏答什么,姚导都要否定一遍,吴畏都不知道该怎么答才是正确的了。他索性端坐在那儿,低着头把玩着手上的旧茶杯,安静地等姚导教训。
那是“二零零五年全国十佳新闻工作人物”的纪念茶杯,白底红字,年代虽然久远,可上面的字迹依旧鲜明亮眼,灼灼生辉。
姚导见年轻人几句话一问就焉了,笑笑道:“不是所有我们看到的新闻都配被称为‘新闻’,国际新闻的真实性我就不妄作评价了。但你记住,想做新闻,就一定不能迷信权威,要做到不听信传闻,专注于挖掘真相,呈现真相。”
吴畏忍不住问道:“那您内退的真相是什么?”
“哈哈!”姚导大笑两声,“还能有什么真相?一把年纪了,该给有才干的年轻人腾出位子,让他们去冲锋陷阵了。”
吴畏:“真的?可他们都说您和邹静在饭桌上差点动手了。”
姚导摇头:“编得也太离谱了些……你来我家就为了八卦这个?”
吴畏:“也不是……我就是……问问……”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对恩师的关心才好,想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道:“师父,其实邹静有找我聊过,说有人举荐我,让我去新闻部门上班。是你向她举荐了我吧?”
姚导没有正面回答:“你去了吗?”
吴畏表示没有去。
姚导有些诧异:“你不是想做新闻吗?这么好的机会不珍惜?”
吴畏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态度:“理念不同。邹静虽然一直跟我强调重团队荣誉、不要太看重个人得失,可我觉得她所谓的团队荣誉就是个人精致利己主义,外界都认为荣誉和成绩是她带出来的……我想做新闻,纯粹地做新闻,而不是成为别人上位的工具人。”
姚导欲言又止,他本想劝说年轻人没必要非黑即白,工作是可以放下身段适当妥协的,可他又想想,年轻时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为了栏目与领导拍桌子叫板的事也没少做。
他摇摇头,这个关门的徒弟还真有点像自己。
吴畏口中提的那个饭局,确实是一场鸿门宴。台长把几个栏目的导演制片拉一块组个饭局,是为了宣布台里新的整改措施。
几轮觥筹交错下来,领导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访谈类栏目收视率逐年下滑、招商困难,上面开会讨论决定停掉几档栏目,其中就有姚导所在的《名人连线》。
姚导不苟同:“我认为到了省台这个级别,做栏目就不应该一味地追求收视率。现在综艺娱乐栏目的收视率是高,可如果打开电视,大部分都是嘻嘻哈哈的综艺栏目,只能听到歌舞升平的声音,这种引导对吗?不对。大台就应该有大台的担当和格局。”
许是喝了酒,这话说的有点重。
没想到台长还没说话,邹静就抢着发言了。
邹静:“任何时候收视率都不该是原罪,台里访谈类节目收视率不好,就该从自身找原因。是切入点不够好?还是立意不够新?做的栏目没深度,收视率怎么上去?时代已经不一样了,访谈如果还是老一套,请几个名人往演播室一坐,聊挫折,聊荣誉,聊未来,无法推陈出新,被市场淘汰真怪不了谁。”
邹静的话直指《名人连线》,大家脸上都有些许尴尬,然而邹静根本不在意桌上那些暗示她不要过于锋芒毕露的眼神,直接道:“传统的访谈栏目没有市场潜力了,就该想想新的流量在哪里。自媒体时代,人们更注重内在自我的发掘,风向在变,全球的新闻媒体都在做转变,我们也应该做转变。”
姚导脸色不好看,有人很有眼力见地按了按姚导,示意他没必要在台长面前跟邹静杠。
但话匣子已经打开,怎么可能收的住?
姚导:“做栏目也不能唯流量是从的,那和只追求收视率有什么区别?”
不等姚导说完,邹静又道:“流量大,收视率高,不代表栏目就没质量。我很早就跟领导提过,我想做一档新兴类型的访谈栏目,不采访名人,用新闻视角来审视社会上的边缘群体和有争议的人物,比如说出狱之后跻身直播网红行列的那位“大砖哥”,深度挖掘,关注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命运起落,做话题价值度和社会意义都更高的东西。”
所有人都以为邹静这种当面打脸的行为会让姚导愤怒,没想到姚导绿着脸听了下去,最后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提到这个,台长表示这个想法挺不错的,可以做份策划书交上来。
邹静趁热打铁说栏目的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与陌生人对谈》。
最让人意外的是,姚导在邹静热络地和领导聊完想法之后,向台长提了两个请求,一个是他年纪大了,无意奔波,既然《名人连线》要撤档,他不如趁机退休,给年轻人让位,另一个是他们栏目有个年轻人挺不错,是个做新闻的好苗子,想推荐去新闻部门学习。
有人说这是邹静风头正旺,姚导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台长一番惺惺挽留无果后,就顺势应了下来,只道退休颐养天年也好。
至于推荐年轻人去新闻部门学习的小事,台长随口就将此事交待给了邹静。
姚导本以为给吴畏调动岗位的事在这个节骨点上卡在了邹静的手里,肯定会被邹静以各种理由挡了,没想到邹静真的通知人过去面谈了,但吴畏拒绝了。
姚导没有责备吴畏,他认为新闻人有血性有态度是件好事,不是非得磨平年轻人的棱角。在他看来,邹静确实是个市场敏锐度很高的新闻人,但又确实如吴畏所说,她自负,过于看重所谓的荣誉感,有时候太个人精致利己主义。
“不想去也没什么,做新闻也不是非得跟着邹静做。”好半天后,姚导才丢下这样一句话来安慰吴畏。
两人聊东聊西了好一阵子,姚导又给吴畏推荐了几本新闻相关的书,吴畏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书回家去。
待吴畏走后,姚导的妻子边进书房收拾茶杯,边好奇地问自家丈夫:“这孩子就是你收的那个关门弟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长得倒是不错……你说你这老头,既然有心培养,怎么不托托关系再给他找个好栏目跟着练练?你不是有好几个徒弟都在圈内混得不错?”
姚导却摇头笑笑:“妇人之见。条条道路都通罗马,如果他连靠自己的本事再进业内的能力都没有,那还真不够格做我的徒弟。等着吧,这孩子应变能力特别强,我挺看好的,他想做新闻,就一定能有自己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