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容仞

3、二

　　董偃带着陈娇所写的书简回到堂邑侯府，刘嫖正在屋里坐立不安，见董偃回来，急急忙忙向前：“娇娇怎么说？”
　　“娘娘见公主之信，面露哀戚，但并未多言，只言想见娘娘，并让小人带一份竹简回来。”
　　刘嫖结果董偃手上的竹简立刻展开，只见上面写了四句诗文：“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于谁诉？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刘嫖瘫坐在地，须臾之后对董偃说：”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
　　椒房殿内所居正是刘彻与卫子夫。
　　这个被后来人称为未央神话的女子此时已经快要到了她一生中最鼎盛的时候。柔美容颜、温顺行事、慎言慎行，甚至是她低微的身份都迎合的刘彻的需要。
　　“皇上”杨得意在外面喊：“大长公主求见。”
　　刘彻身体微微一震，自阿娇被废，馆陶并未有所行动。如今已过去月余，不知刘嫖是否要在此时发难。
　　刘嫖千金买赋的事情，刘彻手下的探子亦得到消息，刘彻估计此刻刘嫖应该是为这件事情而来。
　　刘彻扫了眼卫子夫，卫子夫立刻躬身退下，之后刘彻才说：“宣！”
　　-----------
　　“姑姑今日前来，有何事？”
　　刘嫖直直的望着刘彻，以一种极为坚定地声音说：“我要见阿娇。”
　　这段时间，馆陶公主虽然未有动作，但是一直婉转表示要见阿娇。刘彻担心两人相见之后会起风浪，所以不断和馆陶打太极。
　　今日馆陶如此开门见山的表示要见阿娇，刘彻反而不好拒绝。
　　但刘嫖此时亦心乱如麻，初见陈娇的书简，那上面的诗文所露出的情愫吓到了刘嫖。陈娇作为刘嫖的独女，从小荣宠备至，这诗文中的哀怨与阿娇极为不符，刘嫖担心废后一事带给阿娇打击太大，加上阿娇指明要见母亲，因此刘嫖此刻才着急进宫，为的就是一定要见到阿娇。
　　刘彻并不想两人见面，亦在盘算拒绝的理由。
　　但刘嫖此次势在必得，根本不给刘彻余地：“皇上难道真的要让阿娇从此不见天日，皇上不见阿娇，难道阿娇连母亲也不能见。”
　　其实话说到这个份上，颇有点撕破脸的感觉，但刘嫖已经顾不得许多，担心女儿的心情已经主宰了她的全部神智，此刻她只想立刻见到女儿。
　　面对这样直白的刘嫖，刘彻也有些张口结舌，只好妥协：“好吧，姑姑就去见见阿娇吧，但是……”
　　刘彻话未说完，刘嫖立刻接上：“你要谁跟都随便。”
　　说罢转身就走，向长门而去。
　　刘彻皱了皱眉，一挥手，杨得意立刻尾随而去。
　　------------------
　　长门殿内。
　　陈娇最近的生活还不错，将竹简送出之后，陈娇相信馆陶一定回来。除了对历史上流传的名句很有信心，陈娇更相信自己多年在梦中所见馆陶对独女的真心喜爱。
　　果然，不过一日，通传的声音证明了陈娇所想。
　　馆陶公主来了。
　　馆陶乍一看到陈娇，一直悬吊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并没有看见女儿的绝望悲哀，让馆陶能够稍微冷静下来。
　　但是几乎是立刻，馆陶又发现眼前的女儿很有些不一样。
　　一样的容颜，完全不一样的神色。
　　在阿娇被废之前，馆陶也时常看望阿娇，那时的女儿被愁苦愤恨所包围，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也是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所表达的闺恨。
　　但此时，阿娇的双眸流露的是一种平静，带一些忐忑，但是绝对没有怨恨。
　　陈娇此刻也有些心惊，虽然套着阿娇的外壳，但里面的芯子已经换了。
　　所谓知女莫若母，相信馆陶一定能看出一些不对，不过陈娇亦有所打算：“母亲，我变了很多，是吗？”
　　听到陈娇的问话，馆陶仿佛是下意识的牵住陈娇的手，好像这样才能证明女儿就在眼前。
　　陈娇静静的等待馆陶对自己的打量，这是自己必须要过的一关，陈娇并没有把握能演绎出逼真的阿娇，也不打算去演绎阿娇，所以现在陈娇必须让眼前的人接受自己。
　　望着陈娇平静的容颜，馆陶的表情忽然凌厉狰狞起来，陈娇立刻抱住馆陶，就像她在梦中见到阿娇年幼时在馆陶怀里撒娇的方式一样。
　　“母亲，是我，我是阿娇。”
　　陈娇不断地在馆陶怀里摩挲，模仿阿娇的做法，过了盏茶时分，馆陶才不敢置信的拥住怀里的女儿，嘴唇颤抖的说：“娇娇，你怎么了。”
　　陈娇内心暗叹，压住心中涌上来的内疚，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她并未从馆陶怀里出来，只是偎依着这位母亲：“当日废……废后，我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所有的事情我都还记得，只是没了感情。”
　　这话并非说谎，陈娇自来到西汉之后，似乎真的变得淡漠很多，陈娇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原本在现代就非感情充沛之人，还是因为阿娇的原因。
　　馆陶听到陈娇的话，却吃惊非常，立刻把阿娇扶起来，用手轻轻的抚摸阿娇的脸庞，片刻抱着阿娇痛哭起来：“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
　　待到馆陶情绪稍微稳定下来，陈娇才再次开口：“母亲，今日我有事情要同你商量。”
　　馆陶点头，示意陈娇继续说。
　　陈娇有些无法面对这位母亲，陈娇有种夺取他人女儿的内疚感，虽然陈娇自己也不愿意在这个躯体里，但是事实就是，陈娇取代了阿娇生活在这里。
　　“我想离开宫里。”
　　听到阿娇这样说，馆陶几乎下意识的表示，“不行。”随后又似说服阿娇又似说服自己：“娇娇，这样是不行的。”
　　陈娇并不着急，想要说服馆陶并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陈娇相信竹简上的诗词和刚才的情景已经在感情上让馆陶相信，阿娇离开比留下更好。
　　作为景帝的姐姐，馆陶非常清楚身为帝王的无情，天下的美人无一不是他们的玩物。
　　馆陶自己也曾给景帝供奉非常多的美女。
　　皇帝，从来都不是一个合适的夫婿。
　　陈娇再次斜靠到馆陶身上：“汉初吕后专政，之后祖母亦权倾多年。彻儿……陛下也曾受祖母挟制，他不会允许再出现一个外戚。我们陈家，不可能因此显赫。”
　　馆陶张了张嘴，拥住女儿，这么多年来，馆陶一直只让人称自己为公主，从不让人称自己为窦太主，其中考虑亦于此相差无几。
　　“可是，可是，如果娇娇你不能成为皇后，陈家亦难善终。”
　　陈娇叹气，虽然有很多未来可以作为有利旁证，可惜都不能用来说服馆陶。
　　陈娇只好再次以情打动馆陶：“我现在的状况，在这长门冷宫，又有什么意义呢？”
　　馆陶仿佛抓住一线生机，吐出三个字：“长门赋。”
　　而陈娇正是等待馆陶说这句话：“母亲，如果长门赋能打动陛下，我亦于愿足矣。但陛下今日让我罢居于此，小小长门赋又能改变什么？”
　　馆陶看着女儿平静的容颜，在屋内来回踱步，咬牙说：“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陈娇拉住馆陶：“那就以长门赋做赌，如果陛下无动于衷，请母亲为我求情，让我……回家。”
　　这回家两字，仿佛惊雷打到馆陶身上，馆陶沉默半晌，终于吐了一个“好”字。
　　-----------------
　　馆陶从长门殿内出来，董偃与杨得意正在纠缠。
　　杨得意收刘彻的命令前来，未到殿内就被董偃缠住，但此刻刘嫖既然出来，杨得意也无计可施，只好告退回复刘彻。
　　董偃立刻上前，询问刘嫖：“娘娘是何意？”
　　刘嫖挥挥手，眼里透出止不尽的疲倦。